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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為了投資,戴秋文想讓吳媚陪富二代朋友

有夫117 · 同住一個屋檐下 · 本章第 1 / 2 頁

她把手機鎖屏,推開家門。

玄關的燈沒開,但客廳里的光線從走廊盡頭漫過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琥珀色的薄光。

她踢掉高跟鞋,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腳底觸到微涼的木質紋理,才覺得自己從剛才那場書房對弈里徹底抽離出來。

風衣隨手搭在玄關的衣帽架上,手包放在鞋櫃上,她剛要往里走,忽然停住了——客廳里有人說話的聲音。

不是電視,不是手機外放,是兩個人在交談。

一個是秋文,另一個聲音她完全不認識,年輕、清朗,帶著一種被富裕家庭養出來的從容和自信。

她微微皺眉,赤腳走過玄關拐角,站在走廊盡頭看向客廳。

沙發上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秋文,他已經換掉了睡衣,穿了一件白色襯衫和深灰色西褲,頭髮大概是用手指隨便梳了兩下,有幾縷還翹著,臉色比早上好了不少,但眼底的血絲還在,看起來像一個剛從宿醉里醒來就被迫接待客人的年輕CEO。

另一個人坐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是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五官端正,皮膚很白,穿著一件黑色高領毛衣和深藍色休閒西裝外套,手腕上戴著一塊吳媚認得出來的百達翡麗——不是那種暴發戶喜歡的鑲鑽款,是一塊低調到只有懂行的人才能一眼認出價格的經典款。

他面前茶几上放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茶,茶湯已經涼了,表面凝了一層極薄的油膜。

吳媚站在走廊口,粉白色緊身衣裹著她凹凸玲瓏的身軀,超短裙下一雙玉腿在客廳漫射過來的光線里白得發亮,鎖骨下方那道深深的乳溝還掛著從外面帶回來的微微涼意。

她伸手攏了一下散在肩上的頭髮,嘴角浮起一個禮貌而得體的微笑——不是對秋文的那個笑,是對陌生人的那個笑,溫和、好看、但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家裡來客人了嗎?」她問,聲音輕快而自然。

秋文聽到她的聲音,幾乎是立刻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他這個起身的動作太快了,快到有點不自然——不是站起來迎接妻子的那種從容,而是像做了甚麼虧心事被當場撞破之後的下意識反應。

他的膝蓋撞到了茶几邊緣,茶杯里的涼茶晃了一圈差點灑出來。

他朝那個陌生年輕人匆匆說了句「你先去我房間坐一會兒」,然後快步走到吳媚面前,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廚房旁邊的角落帶。

他的手心有點濕,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道比平時重,指尖微涼。

吳媚被他半拉半拽地帶到廚房旁邊的儲物間拐角——這裡是整棟房子里離客廳最遠的角落,旁邊是洗衣機和烘乾機,還有一扇通往小陽台的門,平時除了洗衣服和拿清潔用品之外幾乎不會有人經過。

秋文松開她的手腕,轉過身來面對她,他的喉結滾了好幾次,嘴唇張開又合上,眼睛不敢直視她的臉,目光在她鎖骨下方那道乳溝上停了一秒又飛快地移開,最後落在她肩膀後面的牆壁上。

「那個是海城來的,」他說,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像是在跟自己搶時間,「姓林,家裡做房地產的,很有錢。他爸是海城商會的副會長,手上有好幾個商業地產項目。他本人是……是你的鐵桿粉絲。」

吳媚愣了一下。她的睫毛顫了兩下,嘴唇微微張開,但沒有說話。她只是安靜地看著秋文,等他繼續說。

「他在Ala平台上給你刷了好幾萬的禮物,是你直播間里打賞榜前三的常客。我之前不知道,是他主動聯繫上我的。他說他一直想見你,但你的工作室說你已經不做直播了,他找不到渠道。後來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你跟我結婚了,就通過一個共同認識的投資人找上了我。他說……他想請你吃頓飯,聊聊當年看你直播的日子,說他那時候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晚上八點看你開播。」

秋文越說越快,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用速度來掩蓋這段話里每一個讓他感到羞恥的關鍵詞。

他說到「共同認識的投資人」的時候,喉結滾了一次;說到「請你吃頓飯」的時候,他的手指在褲縫上攥緊又松開;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他的聲音已經低到幾乎聽不清了。

「他說,只要你去跟他吃頓飯,他就讓他爸以個人名義給我們公司投三百萬。不是風投,不是貸款,是不用還的過橋款。三百萬雖然不夠整個缺口,但夠我們撐到月底,給國資委那邊一個交代——」他停了一下,喉結又滾了一次,然後說出了最關鍵的那句話,「國資委的領導今天下午給我打了電話。說如果下個月新模型還沒有成果展示,他們就要啓動撤資程序。媽,你知道那意味著甚麼嗎?不只是兩千萬的問題了——國資委一撤,其他投資人會跟著跑,公司就完了。」

他喊了「媽」。

在儲物間拐角這個狹小封閉的空間里,在一個他需要求她去做一件他自己都覺得無恥的事情的時刻,他下意識地叫出來的不是「老婆」,不是「吳媚」,是「媽」。

這個稱呼像一把鑰匙,把他所有精心維護的成年人的體面一層一層地剝掉了,露出裡面那個十九年前趴在小書桌上寫作業的、遇到解決不了的難題就會抬頭找媽媽的小男孩。

吳媚看著他。

他比她高了將近一個頭,穿著熨燙整齊的白襯衫和西褲,站在這棟他們一起買的別墅里,手裡握著估值百億的公司,名字掛在中央大學最年輕博士的校友榜上。

但他低著頭,不敢看她,喉結不停地上下滾動,手指攥著褲縫,指節發白。

他的身體語言和七歲那年弄丟了學校發的獎狀之後站在她面前認錯時一模一樣——羞愧、害怕、但又抱著一絲「媽媽會原諒我」的僥倖。

她大概知道他想做甚麼了。

老周讓她改嫁給周知遠,條件是兩千萬的戰略入股。

她剛剛從那個書房裡逃出來,帶著一份被她擱在茶几上的深棕色文件夾和一個被她暫時壓在心底的決定。

在回家的路上,她反復回放老周那句「你恐怕很難守住他」,在心裡默默反駁了無數遍——秋文不是那種人,秋文不會為了錢把她推出去,秋文是她一手帶大的,她瞭解他比瞭解自己還多。

結果她推開家門,鞋都沒來得及穿好,就看到秋文把一個她的粉絲請進了家裡,用「吃頓飯」的方式換三百萬的過橋款。

一股失望湧上她的心頭。

不是憤怒——憤怒是熱的,失望是涼的。

失望是從心口最深處滲出來的,不是被人一刀捅進去的疼,而是一種緩慢的、無聲的、像冰水漫過腳踝一樣的涼。

她在老周的書房裡,面對一個七十六歲老人推過來的價值數億的信託協議,她沒有點頭。

她站起來,把文件夾放在茶几上,轉身走出了那扇門。

她的底線還在。

結果回到家,她自己的丈夫、她自己的兒子、她自己養了十九年的人,正在用同一種方式把她當成籌碼,只不過價格從幾個億降到了三百萬。

秋文大概是從她的沈默里讀到了甚麼。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紅了一圈,不是要哭,是那種被愧疚和壓力同時擠壓之後眼眶自然泛起的紅。

他看著她的眼睛,嘴唇抖了兩下,然後低下頭,用一種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聲音說:「我知道這樣很無恥。」

吳媚沒有接話。

她靠在儲物間的門框上,雙手交疊在胸前,把緊身衣領口那道深深的乳溝壓得更深了。

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讓秋文更加不安——他寧願她罵他、打他、摔東西,也不想看到她這副安靜的樣子。

她的安靜像一面鏡子,把他最不想面對的自己照得一清二楚。

「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秋文低著頭,像是在對地板說話,聲音沙啞而含混。

「我給所有認識的投資人都打了電話,有的人不接,有的人接了說再看看,有的人直接說芯片管制之後不看好AI賽道,建議我趁早賣公司止損。銀行那邊姓鄭的還在卡著,我約了他三次想面談,他說下周排不出時間。民間借貸的利息高到能吃掉我們下一輪融資的估值,投資人一旦發現我走了民間借貸,後面的談判就全完了。國資委的領導今天下午那個電話——」他停了一下,抬手揉了一下眼睛,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壓不住的顫抖,「媽,那個電話打完之後我在床上坐了很久,看著你睡過的那半邊床,想了很久。我想起小時候你為了給我湊學費,一個人打三份工,每天回家腳都是腫的,我趴在小書桌上寫作業,你在廚房裡洗菜,水龍頭開得嘩嘩響,我以為你在洗碗,後來才知道你是在哭,因為那個月的水電費又漲了,你算了好幾遍都湊不夠。那時候我就發誓,等我長大了,我一定不會讓你再為錢發愁。結果我長大了,我還是讓你為錢發愁。而且這一次不是水電費,是兩千萬。我發了誓,我沒做到。」

他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上裂開了。他偏過頭,用襯衫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動作粗魯而狼狽,一點都不像一個CEO。

吳媚看著他。

她比他矮了一個頭,站在儲物間的門框旁邊,逆著走廊里漫射過來的微光,臉上的表情仍然很平靜,但她的眼睛里有了一層極薄的水光。

她沒有擦,也沒有哭,只是安靜地看著這個她養了十九年的人在她面前自白。

「所以你想讓我去跟那個姓林的吃飯。」她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語氣平淡,像是在確認一個她心裡已經有答案的事實。

「不是我想,」秋文猛地抬起頭,眼睛紅得快要滴血,「是他主動找上來的。我只說你在工作室很忙,不一定有時間。我跟他說了你是已婚,我跟他說了你比我大好多,我跟他說了你已經不做直播好多年了。但他說他不介意,他就是想見你一面,就當是圓一個青春的念想。他說他從大學開始就看你的直播,你推薦的衣服他都會買給他女朋友,你探過的店他都會帶朋友去。他說你在他心裡是一個很特別的存在——不是那種對女主播的幻想,是一個人在最迷茫的時候,打開手機看到你的笑容,就覺得今天還能再撐一撐。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在旁邊聽著,我覺得……我覺得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他不是那種來約女主播的有錢人。他是真的……喜歡你。」

秋文說到「喜歡你」三個字的時候,聲音里有一種極細微的、連他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的嫉妒和心酸。

他把自己的老婆推出去見一個喜歡她的年輕男人,而他還要親口承認那個男人對她的喜歡是真的。

這種自我羞辱的程度,已經遠遠超出了他這輩子做過的任何一件事。

吳媚閉上眼睛,靠在門框上。

她的胸腔里那股失望的涼意還在,但涼意底下又湧上來一層別的東西——是心疼。

不是心疼自己,是心疼他。

心疼這個十九歲的男孩把自己逼到了甚麼程度,才會把「送老婆去見粉絲」當成唯一的出路。

他在她不在家的這幾個小時里,一個人接完了國資委的催命電話,一個人扛下了所有投資人的拒絕,一個人在臥室里坐了很久看著空蕩蕩的半邊床,最後做出了一個他自己都覺得無恥的決定,然後在她推門進來的那一瞬間,他下意識叫的是「媽」。

他從來都不是要把她當籌碼。

他只是走到了絕路上,回頭一看,身後只有她。

從小到大,他所有的出路都是她。

「秋文。」她睜開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她的手指穿過他微亂的頭髮,指尖在他額前那幾縷翹起的碎發上輕輕撥了一下。

她的指腹帶著從外面帶回來的微微涼意,觸到他溫熱的頭皮時,他整個人極其細微地顫了一下。

「你剛才說,一切決定權交給我?」

「對。」秋文立刻抬起頭,眼睛紅著但目光是認真的。

「媽,我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事。你如果不喜歡——你現在就回臥室,換衣服休息,我馬上出去跟姓林的說你身體不舒服,請他走。那三百萬我不要了。大不了就是國資委撤資,投資人跟風跑,公司破產,我去坐牢——我這輩子犯過的法不多,但經濟糾紛上如果被人抓住了把柄,坐牢也不是不可能。但我不怕坐牢,比起坐牢,我更怕你難受。你今天去見了誰、穿得這麼漂亮是為了甚麼,我不問你,但我知道你是為了我。你在外面幫我奔波,我在家裡給你安排這種事,我覺得自己特別惡心。所以,媽,你說不去,我就不去。一個字都不多說。」

他說完,嘴唇抿成一條發白的線,眼淚在眼眶里轉了一圈最終還是忍住了沒掉下來,但他的下巴在微微發抖,喉結不停地上下滾動,像是把這些話從胸腔里搬出來已經耗盡了他最後的力氣。

吳媚看著他。

她的手指還停留在他頭頂上,指尖在他的發絲間輕輕摩挲,像是在摸一隻把自己逼到牆角無路可退的小獸。

她的胸腔里那層冰涼的失望已經被他這番話衝散了——不是原諒了他,是理解了他。

她理解他為甚麼會在絕路上想到用她來換三百萬,因為從小到大,他所有絕路的出口都是她。

他七歲發燒,是她守在床邊;他十三歲被同學欺負,是她去學校找老師理論;他十七歲保送中央大學但家裡沒錢交學費,是她把自己唯一的首飾賣掉了湊出來的。

她是他的妻子,更是他的母親。

在他遇到任何解決不了的困難時,大腦里第一個跳出來的永遠是她。

這不是無恥,這是本能。

一個從小在母親羽翼下長大的孩子,哪怕戴上了CEO的皇冠,在最無助的時候,還是會本能地往母親的翅膀底下鑽。

他唯一的問題是他現在既是她的兒子,又是她的丈夫,而他自己都分不清這兩者的邊界在哪裡。

「好了,」她把手指從他頭髮里抽出來,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動作和力道都和他小時候每次難過時她哄他的姿勢一模一樣,然後她嘆了口氣,嘴角浮起一個很淡很淡的、在逆光里幾乎看不見的苦笑,「我們母子倆連亂倫和結婚的事都做了,出軌又算甚麼呢?」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兩個人的心臟。

秋文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大概從來沒想過他們的婚姻可以用「亂倫」這個詞來形容——雖然從法律上來說不是,從血緣上來說更不是,但從他們兩個人的情感內核來說,他確實是她的兒子,她確實是他的母親。

他們在民政局門口拍照的時候,他輓著她的胳膊對鏡頭笑,那個笑容背後的底色從來都不是愛情,是更深的、更複雜的、從十九年前那個出租屋裡就開始生長的依賴和守護。

他們管它叫婚姻,但其實它是一棵畸形的樹——樹根扎在母子關係的土壤里,樹幹長成了夫妻,枝葉在風裡搖晃著,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斷。

「媽。」秋文的聲音徹底啞了。他伸手想拉她的手,但吳媚已經把手從他後腦勺上收回來,放在了自己身側。

「我只有一個條件。」她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很淡,像是在跟他說一件和出軌無關的日常瑣事。

「只此一次。你答應我——等公司過了這一關,以後再不讓我做這種事。不管是粉絲吃飯也好,哪個大佬的飯局也好,還是甚麼你不想解釋的事——你都不准再把我當成解決方案的一部分。我有錢幫你就出錢,沒錢幫你就陪你扛,但我是你媽,不是你的籌碼。記住了嗎?」

秋文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不是那種有聲的哭,是無聲地從眼眶里滾出來,順著顴骨往下滑,掉在白襯衫領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用力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好幾下才擠出兩個字:「記住了。」

「行了。」吳媚伸手用拇指擦掉他臉上的眼淚,力道不輕不重,像擦掉一個小孩吃完冰淇淋之後嘴角沾的奶油。

「你出去吧。讓那個姓林的先坐一會兒,就說我在換衣服,十分鐘後下來。你去書房待著,別出來。我自己會處理。」

秋文看著她,眼睛里的愧疚和感激混在一起,複雜得像是他做了一輩子算法都無法分類的多模態數據。

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想說對不起,想說很多很多的話,但最後甚麼都沒說出來。

他低下頭,狼狽地轉過身,快步朝客廳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的意思是——如果你中途想反悔,隨時可以,我隨時可以把他趕走。

吳媚朝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快走。

她靠在儲物間的門框上,聽著秋文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聽到他在客廳里跟姓林的說了句甚麼——大概是「她在換衣服,稍等一下」——然後是他的腳步上樓的聲音,書房門關上的聲音,最後整棟房子安靜下來,只剩客廳里那個年輕男人獨自坐在沙發上的、被拉長了的沈默。

她深吸了一口氣,從儲物間拐角走出來,沒有經過客廳,而是繞道從廚房旁邊的樓梯上了二樓,推開主臥的門,走進浴室。

她把浴室的門關上,擰開水龍頭,把熱水開到最大。

花灑里澆出來的水帶著蒸騰的白霧,很快就把整間浴室籠罩在一層熱騰騰的水汽里。

她站在洗手台的鏡子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粉白色緊身衣還裹在身上,領口的乳溝在書房那場對弈中出過一層細密的汗,現在汗已經乾了,在皮膚上留下一層極淡的鹽霜。

臉上的妝容完好,但眼角有一點點花了——大概是在回家的車上閉眼時睫毛蹭到了眼瞼。

她伸手從化妝棉盒里抽出一片,蘸了卸妝水,對著鏡子把臉上的粉底、腮紅、口紅一點一點擦掉。

卸妝棉從白色變成蜜桃色再變成膚色,她用過的棉片越來越多,鏡子里的臉越來越素淨。

最後一張棉片擦完,她抬頭看著鏡子——那個站在鏡子前面的女人,不再是老周書房裡那個塗著蜜桃裸粉色口紅、端著白毫銀針談笑風生的貴婦,也不是拍賣會上戴著五百萬鑽石項鍊艷壓全場的女神,而是吳媚本人。

三十七歲,皮膚依然光滑緊致,但眼角有兩條極細的乾紋,嘴唇上沒了口紅的遮蓋之後顏色偏淡,鎖骨上那枚昨晚留下的牙印被遮瑕膏蓋了一整天,現在卸掉之後露出了底下已經快消退的、極淡的紫色痕跡。

她盯著自己的眼睛,問自己——這樣真的好嗎?

鏡子里的人沒有回答她。

她脫下粉白色緊身衣,脫下緊身超短裙,脫下隱形乳貼和膚色絲襪,一件一件扔進洗衣籃里。

赤身裸體站在花灑下面,熱水兜頭澆下來,從鎖骨衝過乳房、腰肢、小腹、大腿,順著腳踝流進地漏。

她閉上眼睛,讓熱水打濕頭髮,打濕睫毛,打濕臉上還沒來得及卸乾淨的眼線殘餘。

她在水幕里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

她把沐浴露倒在掌心裡搓出泡沫,從脖子開始抹,指尖滑過鎖骨上那枚牙印的時候停了一拍——秋文昨晚在這裡咬的,力道重到留了淤青,今天早上她用遮瑕膏蓋了一整天,現在被熱水一衝,淡紫色的痕跡又露了出來。

她用手指輕輕按了按那枚牙印,微微的鈍痛從皮膚下傳上來,提醒她昨晚他有多失控、多崩潰。

她繼續往下抹泡沫——乳房、腰腹、大腿內側,每一寸都洗得很仔細,像是在洗掉今天這一整天積攢下來的所有東西。

老周書房裡的白毫銀針和老桂花樹、那張深棕色皮質文件夾、秋文在儲物間里紅著眼眶對她說「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的聲音、周知遠發來的那條「27.5度」的消息——她把這些都揉進沐浴露的泡沫里,讓熱水把它們衝走。

洗完之後她沒有用吹風機。

她用乾毛巾把頭髮包起來,赤腳走出浴室,站在衣帽間的穿衣鏡前。

衣櫃里掛著好幾件睡袍和居家服——棉質的、真絲的、珊瑚絨的。

她看了一圈,伸手拿了一件她平時很少穿的那件。

酒紅色真絲吊帶睡袍,深V領,領口邊緣有極細的黑色蕾絲鑲邊,腰線收得極好,系上腰帶之後能把她的腰肢裹得纖細如柳,裙擺剛好到小腿中部,側邊開了一條不高不低的衩,走路的時候大腿側面會在衩口若隱若現。

這件睡袍是秋文送她的,買的時候他說「紅色襯你的皮膚」,但她在家裡幾乎從來不穿——她覺得在家穿這麼性感沒有必要,平時都是穿更舒服的棉質睡袍或者舊T恤。

但今晚不一樣。

今晚她要下去見一個她丈夫安排她見的年輕男人,而這個男人從大學時代就開始看她的直播,花了好幾萬打賞她,他房間的牆壁上大概還貼著她的海報,他夢里大概夢見過她很多次。

她不打算對他做甚麼出格的事,但她也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被人安排來還人情的、憔悴的、疲憊的已婚婦女。

她需要讓自己感覺到自己依然是掌控局面的那個人。

而這條酒紅色真絲睡袍——深V領、黑蕾絲、收腰、側開衩——就是她的盔甲。

她把睡袍穿上,系好腰帶,把包頭的乾毛巾解開,頭髮半濕地散在肩膀上。

她坐在梳妝台前,沒有化妝,只塗了一層薄薄的潤膚乳和一層無色唇膏。

然後她拿起那瓶沙龍香水——佛手柑前調、鳶尾中調、檀木琥珀基調——猶豫了一下,沒有噴。

去見姓林的,不需要香水。

保持乾淨、素淨、不帶任何暗示,反而更適合這個場合。

她站起來,對著穿衣鏡最後看了一眼自己。

鏡子里的女人穿著酒紅色真絲吊帶睡袍,深V領口裡鎖骨全露,那枚牙印在鎖骨下方若隱若現,兩團飽滿的乳房在沒有內衣的束縛下自然地垂墜著,在真絲面料下頂出兩個極淡的凸點。

腰肢被腰帶束得極細,臀部在真絲裙擺的包裹下繃出飽滿而流暢的弧線,側邊開衩里露出一截光滑的大腿側面。

腳上穿著一雙緞面平底拖鞋,腳趾甲上還塗著深紅色指甲油。

她的臉素淨而清爽,沒有粉底沒有口紅,皮膚在暖黃色燈光下有一種天然的、溫潤的質感。

眼角那兩條乾紋在卸妝之後反而沒那麼明顯了——大概是卸妝棉上的卸妝水給皮膚補了一點水分。

她看起來不像一個即將去赴約的艷婦,也不像一個被丈夫推出去的可憐女人,更像一個在自家客廳里接待客人的女主人——只是這個女主人恰好穿著一件很容易讓人產生聯想的睡袍。

她深吸了一口氣,推開臥室的門,赤腳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朝樓梯走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門縫里透出極細的光,能聽到裡面鍵盤敲擊的聲音——秋文在工作,或者說,他在用工作來掩蓋他現在甚麼都做不了只能等她把事情處理好的焦慮。

她猶豫了一下,沒有敲門,繼續往前走。

樓下客廳里,那個叫姓林的年輕人還坐在沙發上,他面前的茶已經徹底涼了。

走廊里很安靜。

書房的門關著,裡面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沒有鍵盤敲擊,沒有鼠標點擊,沒有秋文習慣性的自言自語。

吳媚在門口站了片刻,手指搭在門把上,感受著黃銅把手被掌心的溫度慢慢焐熱。

她身上那件酒紅色真絲吊帶睡袍已經在主臥的衣帽間里被換下了——不是因為它不夠好,而是因為它太像她。

酒紅色、黑蕾絲、深V領,每一處細節都在替她說話,而她現在需要一件不說話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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