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任性的富二代小周同學
幾片枯葉被風捲起來,在空中翻了幾個旋,又無聲無息地落在柏油路面上。
她想到了今晚回家之後要怎麼跟秋文解釋這條裙子——迪奧高定,六十年代的魚尾版型,她不可能說「客戶借的」。
她大概會說「今天路演穿的服裝,品牌方提供的」,然後把裙子掛進衣帽間最裡面,和那件黑色絲綢睡衣、那條小羊皮裙子、那套酒紅色蕾絲吊帶睡裙掛在一起。
衣帽間里已經攢了好幾件不能跟秋文解釋來路的東西了。
她把車窗升回去,轉過頭看著周知遠。
他還在等她的回答,眼睛里那兩簇火焰沒滅,但旁邊多了一層小心翼翼——像是一個正在等待實驗結果的科學家,既篤定自己的假設是正確的,又害怕數據會推翻它。
「你知道我不會離開他的。」她說。
聲音很輕,語氣溫和但沒有任何動搖的空間。
她伸手把周知遠膝蓋上那個黑色鰐魚皮首飾盒拿過來,放在自己膝上,打開搭扣,低頭看著盒子里那條一百二十六克拉的鑽石流蘇項鍊,看了很久。
鑽石在頂燈光線下冷靜地閃著一圈一圈的白光,和她指尖微微發抖的頻率形成了某種安靜的對峙。
她合上盒子,把搭扣扣好,抬頭看著周知遠,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帶著一點苦澀的微笑。
「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從一開始我就告訴過你——我結婚了,比你大二十二歲,不可能跟你有結果。你說你不介意,你說你會競爭,你說你需要的是機會——我給你了。但這不代表你可以替他。他是我丈夫,這件事不會變。」
周知遠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甚麼,但吳媚伸手按住了他的嘴唇。
她的拇指在他下唇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觸感柔軟而乾燥,和他在玫瑰園裡第一次親她時一模一樣。
「但是,」她說,「在你找到真正適合你的人之前,我會一直在。不是作為你的女朋友,不是作為你的未婚妻,是作為——你的吳老師。你叫了我快一年的媚姐了,這個稱呼比你叫過的任何女人都多,對吧?那就繼續叫下去。不准越界。不准說他的壞話。不准在我面前哭——好吧,這條你做不到。」
周知遠被她最後一句話逗得嘴角往上翹了一下,雖然眼眶還紅著,但那股委屈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他低下頭,把她的手從自己嘴唇上拿下來,握在掌心裡。
他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的溫度比她高一點,乾燥而溫熱。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只准回答是還是不是。」
「問。」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先遇到的是我,不是他。你先認識我,先教我拍照,先讓我給你扣珍珠項鍊的搭扣。你會不會選我?」
吳媚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她從來沒有想過,因為「如果」這種事情對她這樣一個在現實生活里摸爬滾打了二十年的人來說,太過奢侈了。
她從來不算假設題。
但周知遠看她的眼神太認真了,認真到讓她覺得如果她今天不回答這個問題,他大概會用他那個能同時處理視覺數據和觸覺參數的天才大腦反復推演無數個平行宇宙,直到得出一個讓他自己滿意的答案為止。
她低下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指上那道戒痕還在,他的手指上甚麼也沒有,乾乾淨淨的,像一張還沒開始寫字的白紙。
「是。」她說。
周知遠笑了。
不是那種得寸進尺的笑,不是那種「我就知道」的得意,而是一個孩子在凌晨三點等到了一顆等了整晚的流星之後,終於閉上眼睛的、滿足的笑。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臉頰上,蹭了兩下,然後松開,拿起放在旁邊的相機,翻出今晚在拍賣行休息室里拍的那張照片——吳媚穿著迪奧高定魚尾裙,脖子上掛著滿鑽流蘇項鍊,站在落地鏡前面。
他把屏幕翻過來給她看。
「這張拍得最好。項鍊的光剛好反射在你鎖骨上,形成了一個極小的光斑,位置和你以前戴珍珠項鍊時珍珠所在的位置完全重合。」
吳媚低頭看著屏幕上的自己。
她確實很漂亮——不只是漂亮,是那種被昂貴的東西包裹之後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帶著距離感的、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的美。
那條五百萬的項鍊在她鎖骨上閃著冷白色的光,像一個把她和過去那個住在出租屋裡穿淘寶貨的女人徹底切割開的符號。
她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把相機拿過來,按下刪除鍵。
周知遠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憤怒,是困惑。
「你乾嘛——」
「這張不能留。你拍了那麼多張,選一張看不出項鍊的留著就行。」她把相機還給他,語氣又恢復了那種他熟悉的、不容商量的認真。
「回去以後把今晚所有戴項鍊的照片都刪了。他偶爾會翻你的作品集,不能讓他看到我戴著一條五百萬的項鍊站在拍賣行裡。記住了嗎?」周知遠接過相機,低頭看著屏幕上那張被刪掉的照片留下的空白,沈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黑色寶馬在夜色中拐上楓林路,朝吳媚家的方向駛去。
車廂里安靜了一小會兒,只剩後排空調出風口極細微的風聲和周知遠翻看相機里照片時偶爾按快門的輕微咔嗒聲。
吳媚靠在座椅上,把那件米白色亞麻開衫重新披上,把裡面迪奧高定的深V領口遮得嚴嚴實實。
她掏出手機,屏幕上有兩條未讀微信。
一條是秋文在差不多半小時前發的:「湯很好喝。上海青有點咸,不過還是好吃。樓下便利店關了,我走遠一點買了牛奶。」下面配了一張照片——餐桌上的砂鍋和兩個菜碟,番茄炒蛋吃了一半,上海青也只剩幾片葉子,排骨湯盛了一碗放在旁邊,湯麵上浮著幾粒蔥花。
照片的角落里能看到她留在餐桌上的那盆白色月季,花瓣已經完全蔫了,邊緣泛黃捲曲。
另一條是趙師傅三分鐘前發的:「吳姐,我到拍賣行後門了。你甚麼時候出來?」
吳媚回了一條給趙師傅——「不用等了,我坐朋友的車回去。你自己先下班。」然後她點開秋文的對話框,盯著他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我快到家了。牛奶別喝完,留一杯給我熱。」發送。
她把手機鎖屏,放在膝蓋上,轉頭看向車窗外。
車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臉——蕾絲領口遮得嚴嚴實實,頭髮已經全乾了,發尾的酒紅色散在米白色亞麻開衫上,耳後的香水味已經散得差不多,只有湊很近才能聞到檀木和琥珀的尾調。
她看起來很正常,正常到像一個剛加完班正在回家路上的職業女性,和今晚在拍賣會上舉牌花掉五百萬的那個女人判若兩人。
周知遠把相機放進包里,忽然伸手拉住她的左手。
他的手指精准地卡進她的指縫里,掌心貼著她的掌心,拇指按在她無名指上那道戒痕的位置,用力摩挲了兩下,像是想用自己手指的溫度把那條印子搓掉。
「到了。我不開進去,就在路口停。」
車停了。
還是那棵法國梧桐,還是那個楓林路和望江路的交叉口。
吳媚從車窗往外看,能遠遠看到小區門口那棵老榕樹和保安亭亮著的燈。
她把周知遠的手輕輕掰開,把自己的手抽出來,然後從包里掏出那枚鉑金婚戒,套回無名指上。
戒指滑過戒痕的時候有一瞬間的阻力——那條印子已經在皮膚上留了太深的痕跡,深到戒圈剛好能卡進去,嚴絲合縫。
她把開衫的扣子又系緊了一顆,拎起包,推開車門。
「媚姐。」周知遠從車窗里探出頭,下巴擱在窗框上,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看著她,嘴角翹著,耳朵尖還泛著一點紅。
「下次約會是甚麼時候?」
吳媚站在梧桐樹下,夜風吹著她的裙擺和發尾,魚尾裙的象牙白在路燈下泛著極淡的金色。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歪了歪頭,嘴角浮起那個他大概已經研究了很久但永遠也研究不透的弧度。
「看你表現。好好讀書,考個大學給我看看。」
「讀書沒有用!」周知遠朝她的背影喊了一句,聲音里帶著笑意。
吳媚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朝他擺了擺,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鉑金素圈在路燈下閃了一下。
她踩著高跟鞋沿著楓林路往小區門口走,迪奧魚尾裙的裙擺在小腿兩側輕輕晃動,米白色亞麻開衫的下擺在夜風裡微微飄起一角。
她走路的步伐不快但很穩,臀線在魚尾裙的包裹下隨步伐左右輕擺,高跟鞋在柏油路面上敲出均勻而清脆的節奏。
走到小區門口那棵老榕樹下面的時候,她停了一下,低頭檢查了一遍——開衫扣子系好了,戒指戴上了,手機里沒有不該有的照片,脖子上沒有那條五百萬的項鍊。
一切都正常。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單元門。
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七樓的窗戶亮著暖黃色的光。
秋文在家。
湯應該還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