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小周同學
那條黃金蛇骨鏈、那對碎鑽耳墜、那件鑲了一百二十顆鑽石的胸衣——它們像一組過於精准的曝光參數,把她的慾望照得太清楚了。
她乾脆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下午四點,吳媚去了人事部。
走廊盡頭的百葉窗把陽光切成一道一道的細條,落在深灰色地毯上。
她推開人事部玻璃門的時候,行政主管已經站起來了——一個四十多歲的短髮女人,姓陳,戴一副無框眼鏡,笑起來嘴角的紋路很淺,說話語速快但條理分明,是那種在HR崗位乾了十五年、甚麼人都見過甚麼都辦過的老手。
「吳老師,恭喜恭喜。」陳主管把一沓文件推到她面前,手指在簽字欄上依次點過去,「這幾份是工作室成立備案文件——這是預算審批表,五百萬已經批了,你看一下分項;這是人員編制備案,四個崗位的JD我幫你擬了初稿,你回頭改;這個是副經理級職級確認函,簽字之後下個月一號生效;這個是乾股分紅協議,分紅比例在這裡,你看一下數字,沒問題的話每頁右下角簽字。」
吳媚坐下來,一頁一頁翻。
她看文件的速度不快,每一條都會在心裡過一遍再落筆。
預算分項表上列著設備採購、場地租賃、差旅、外包、營銷推廣各欄,每一項後面都跟著一個阿拉伯數字,加起來剛好五百萬。
她看到「五十萬以下自主審批」那一行時,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這個數字她昨天還在用「敢不敢收」來衡量,今天已經變成了她有權直接簽批的額度。
她在每一頁右下角簽了「吳媚」。筆畫端正,收筆有力,和她今早在結婚證上簽的名字一模一樣。
簽完最後一份,陳主管把文件收好,遞給她一個牛皮紙信封。
「你的新工牌、工作室鑰匙、預算審批章——都在裡面。工作室辦公室在十二樓,1208,靠東南角,三面落地窗,視野很好。周總監親自挑的房間。」
吳媚接過信封,指尖摸到鑰匙冰涼的金屬邊緣。
她忽然想到昨晚在廚房洗碗池前哭的時候,手指被不鏽鋼水槽冰了一下的觸感。
僅僅隔了不到二十四小時,她的手上又握住了另一件冰涼的東西——但這次的感覺完全不同。
「謝謝陳姐。」
「別謝我,」陳主管推了推眼鏡,壓低聲音說,「謝周總監。他為了你這個工作室跟董事會拍了桌子——不是比喻,是真的拍了。上週三的會上,財務那邊覺得預算太高,周總監直接把你的路演數據投在屏幕上,一頁一頁翻,翻了快二十分鐘。最後他說了一句話——‘誰覺得她不值這個價,誰就自己上去做一場路演,能做到她一半數據的,我當場把預算砍一半。’沒人接話。」
吳媚愣了一瞬,然後笑了——是那種被人撐了腰之後從心底湧上來的、帶著感激的笑。
下午六點,她把最後一份郵件發出去,合上筆記本電腦,拿起包下樓。
電梯從十二樓下到負二層,門開的時候地下車庫里那股混著橡膠和潮氣的冷風撲面而來。
她坐進比亞迪的駕駛座,把包放在副駕上,發動引擎,車載音響自動續播她上次聽到一半的歌——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聲沙啞而慵懶,唱的是「I did it my way」。
她沒有馬上掛擋,而是先打開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三條未讀微信。
兩條是秋文的——「我燜了米飯,菜等你回來炒。」「對了,教授說核心期刊那邊下個月給審稿意見,如果過了的話,他說可以推薦我直博。」第三條不是周知遠——是銀行到賬通知。
工作室第一季度的運營經費,七十五萬,已經到賬。
吳媚把手機放在中控台上,掛擋,踩油門,比亞迪緩緩駛出地下車庫。
出口的斜坡上去之後,傍晚的天光一下子湧進車廂——西邊的天空被夕陽燒成了一片橘紅色和淡紫色交織的漸變,幾朵薄雲被染成了金邊,陽光透過行道樹的枝葉在前擋風玻璃上投下不斷晃動的光斑。
她眯著眼把遮光板翻下來,拐上主路。
晚高峰已經開始了,車流緩慢,她在紅綠燈前面排了三次隊,每次停車的間歇都會無意識地看向右前方——那棟灰藍色玻璃幕牆的Blb總部大樓就在馬路斜對面,直線距離不到兩百米。
夕陽的余暉打在那面幕牆上,把整棟樓反射成一片刺目的金橙色。
她沒有多看。綠燈亮了,她踩下油門,比亞迪繼續往前開。
六點四十,她在小區樓下的生鮮超市買了排骨、番茄、小蔥、一把上海青和兩罐啤酒。
收銀台旁邊新擺了一個貨架的盆栽月季,白色和粉色各一排,花瓣上還噴著水珠。
她站了片刻,彎下腰挑了一盆白色月季——不是剪下來插花瓶那種,是帶根帶土種在小陶盆里的,能養很久。
到家的時候秋文已經燜好了米飯。
電飯鍋跳到保溫檔,廚房裡飄著一股米香。
他系著那條她用了好幾年的碎花圍裙,正站在水槽前洗上海青,手法笨拙但認真——每片葉子都掰開了衝,菜梗根部用手指仔細搓。
圍裙帶子在他腰後面打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是她今天早上出門前系的,他一直沒解開。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他一會兒,把花盆放在餐桌上,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了他的腰。
圍裙的布料在她臉頰下蹭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她整個人貼在他後背上,額頭抵在他肩胛骨之間的凹陷處,閉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他身上有洗衣液和電飯鍋米飯混在一起的味道,乾淨而溫熱,和昨晚一模一樣。
「媽——老婆,」秋文在水龍頭下面衝著手上的泥,偏過頭用耳朵蹭了蹭她的額頭,「你今天升甚麼職了?」
吳媚松開手,把切菜板拉過來,拿起番茄開始切。
她切番茄的手法比秋文熟練得多,每一刀下去都乾脆利落,番茄汁在菜板上暈開一小灘深紅色。
「工作室正式成立了。五百萬預算,副經理級職級,乾股分紅。」她頓了頓,偏頭看了秋文一眼,嘴角翹起來,「還有,隔壁Blb要挖我,百萬年薪,配車配司機,全額違約金。」
秋文關掉水龍頭,把洗好的上海青放在瀝水籃里,擦了擦手。
他轉過身來靠著水槽邊緣,雙手抱在胸前,歪頭看著她,眉毛微微挑起來。
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不像一個還在讀大學的十九歲男孩,更像一個正在評估局勢的成年男人。
「那你怎麼說?」
「我說——」吳媚把切好的番茄碼進盤子里,刀背在菜板上輕輕磕了一下,「我說我已經有工作室了。」她偏頭朝他笑了笑,那個笑容里有一種她很少在他面前流露的東西——不是母親對兒子的寵溺,也不是妻子對丈夫的溫柔,而是一個在職場上打拼了二十年終於得到認可的女人對自己實力的篤定。
「他們開的條件,我自己的工作室以後也能掙到。不差這兩年。」
秋文沒有說話。
他走過來,從她手裡拿過菜刀放在菜板上,然後握住她的手——沾著番茄汁的手指被他乾燥溫暖的手掌包住。
他把她的手翻過來,低頭看著她掌心上那道今天下午簽了不知道多少份文件之後留下的筆痕——一道淺紅色的細線,從虎口一直延伸到中指根部,是被筆桿壓久了的痕跡。
他用拇指在她掌心那道印子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穩:「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最怕的一件事就是你為了掙錢太辛苦。現在我怕的是——你掙夠了錢,就不要我了。」
吳媚看著他。
廚房裡只有抽油煙機的嗡嗡聲和電飯鍋跳到保溫檔後偶爾發出的輕微咔嗒聲。
窗外天色正在從橘紅過渡到深藍,最後一線夕陽透過廚房窗戶打在他的側臉上,把他顴骨的輪廓染成淡金色。
她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發緊——不是因為他說得不對,恰恰是因為他說得太對了。
她太瞭解自己了。
她曾經在窮的時候以為自己不會被物質馴化,後來發現溫水煮青蛙,她在水里泡得舒服極了,舒服到差點游不回來。
她把他的手翻過來,在他掌心也看到了一道筆痕——那是他今天寫了一整天論文留下的,位置和她的一模一樣,虎口到中指根部,只是比她的更深更紅,因為他在鍵盤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你看到這個了嗎?」她用指甲輕輕刮了一下他掌心的紅痕,低頭看著那兩道一模一樣的痕跡——他的和她的,並排放在一起。
「你在寫論文掙前程,我在工作掙錢養家。咱倆的痕跡在同一個位置。這說明——我們在往同一個方向跑,只不過跑的是不同的賽道。」她把他的手翻過來,十指扣緊,掌心的兩道紅痕隔著薄薄一層番茄汁的濕潤滑膩地貼在一起。
「以後別怕了。我不會跑太遠。」
秋文低頭看著她,喉結上下滾了一次。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嘴角浮起了一個很淡的弧度——是那種被看穿了心事又被安撫了之後才會有的、不太好意思的笑。
他松開她的手,轉回水槽前繼續洗剩下的菜,背對著她洗了大概五秒,然後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聲音里帶著一層極力掩藏但藏不住的開心:「所以我現在是跟一個百萬年薪的女人結婚了?」
「是前百萬年薪——我還沒答應人家呢。」吳媚拿起菜刀繼續切番茄,刀鋒落在菜板上的節奏比剛才更輕快了。
「再說了,你發核心期刊,我開工作室,咱倆誰也不算高攀。」
她把啤酒打開,倒進兩只玻璃杯,泡沫沿著杯壁緩緩上升。
抽油煙機停了之後廚房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鍋鏟碰到鐵鍋的輕微碰撞聲和油鍋里排骨下鍋時「滋啦」一聲爆響。
她站在灶台前,一隻手拿著鍋鏟,另一隻手拿過玻璃杯喝了一口啤酒,泡沫沾在上唇上,她伸出舌尖舔掉。
秋文站在她旁邊,端著另一杯啤酒,歪著頭看她炒菜的樣子。
「看甚麼看,把上海青遞過來。」
「你頭髮上有番茄汁。」
「哪裡?」
「左邊鬢角上面。」他伸手用拇指擦掉了她頭髮上那滴紅色的汁水,手指順勢滑下來,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秒,然後收回去,轉身去拿上海青。
吳媚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翹起來。
這個動作——他小時候她也是這樣給他擦嘴角的。
現在反過來了。
晚餐擺在餐桌上。
番茄炒蛋、糖醋排骨、清炒上海青,兩碗白米飯,兩杯啤酒。
餐桌中央的舊花瓶里插著秋文昨晚剪的白色月季,花瓣邊緣已經有點蔫了,但花香還在。
吳媚把今天買的那盆白色月季放在花瓶旁邊,小陶盆里的月季正是盛花期,花瓣上還掛著超市噴的水珠,和旁邊蔫了邊緣的舊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明天我把它換到大盆里,」秋文拿起筷子指了指那盆月季,「放陽台上養。樓下花壇里的品種不行,一晚上就蔫了。」
吳媚端起啤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玻璃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為你的核心期刊。」秋文也端起杯子碰了回來,「為你的工作室。」
她低頭抿了一口啤酒,把杯子放下來,然後像想起甚麼似的,嘴角浮起一個狡黠的弧度。
「還有一件事——今天上午開了個董事會。你媽現在是集團正式認證的百大博主了,銷冠,紀錄刷新者——全公司最貴的攝影師。」
秋文把嘴裡的糖醋排骨咽下去,瞪大眼睛看著她,筷子停在半空中。「百大博主?就是上個月你在手機上刷的那個——那種?」
「就是那種。不過這次你媽是被別人刷。」說著,她夾了一塊排骨放在他碗里,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明天早上吃甚麼,但眼角那個弧度出賣了她的得意。
「所以你那篇核心期刊論文好好寫,爭取讓教授給你推薦直博。我們家以後就是雙職工知識分子家庭。」
秋文低頭看了看碗里的排骨,又抬頭看了看她。
他那種「我有話想說但不知道怎麼說」的表情在她面前從來藏不住——嘴唇抿了又松開,筷子在碗里撥了兩下米飯,然後他開口了,語氣是他思考了很久之後才會有的那種放慢了的認真:「那以後——如果我也畢業了,也工作了,你就不用一個人那麼辛苦了。我掙的每一分錢都給你。」
吳媚放下筷子,看著他,看了很久。
桌上的菜還冒著熱氣,排骨的醬汁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米飯的白氣和啤酒的泡沫在暖黃色燈光下交織在一起。
窗外已經完全黑了,萬家燈火在對面的樓體上亮成一片模糊的光點。
「行啊,」她說,聲音里那層玩笑的底子又浮上來了,但笑聲底下藏著一層只有她自己聽得到的、潮濕的認真,「那你可要好好掙錢——你媽花錢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秋文笑了一下,低頭繼續吃飯。
吳媚也笑了一下,端起啤酒杯把最後一口喝完。
在玻璃杯放回桌面發出那聲輕微的磕碰聲之後,她下意識地偏頭看了一眼放在餐桌另一頭的手機。
屏幕朝下,安靜無聲。
那個十六歲少年今天下午給她發了兩段視頻,說了「競爭」兩個字。
他的爺爺是老周,他家保險櫃里鎖著從安特衛普帶回來的鑽石內衣。
他今天傍晚大概正一個人坐在那棟老洋房的書房裡,對著白天拍的那段跳舞視頻反復研究光影參數,等她回消息。
而她坐在這裡,系著圍裙,用一雙剛簽了五百萬預算文件的手給丈夫炒了一盤番茄炒蛋。
餐桌上有兩杯啤酒、一盆新買的白色月季、一碟炒老了但碼得整整齊齊的上海青。
她的手機里躺著銀行到賬七十五萬的短信通知和一條她到現在還沒回復的視頻消息。
她不是一個會為了道德放棄好東西的女人,但她也不得不承認——此刻坐在這張鋪著洗不乾淨醬油漬的棉麻桌布前面,聽秋文用他那雙乾淨到沒有一絲懷疑的眼睛跟她說「以後我掙的每一分錢都給你」,她心裡那個被珍珠項鍊和鑽石內衣塞得滿滿當當的慾望之匣,好像沒那麼重了。
她站起來收碗。
秋文也跟著站起來,把她手裡的碗接過去,把她按回椅子上。
「今天你升職,碗我洗。」他端著碗碟走進廚房,碎花圍裙帶子在腰後面晃來晃去。
吳媚看著他的背影,伸手把那盆白色月季往餐桌中間挪了挪,指尖碰了碰花瓣。
水龍頭在廚房裡嘩嘩響。她的手機在餐桌上又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預覽只顯示了發信人名字的頭兩個字和消息的前幾個字:「周知遠:媚姐,你不回我……」
後面的內容被鎖屏界面截斷了。
吳媚伸出手,把手機翻了過來,屏幕朝下,扣在餐桌上,和剛才一樣。
水龍頭的聲音停了,秋文從廚房探出頭來,手上全是洗潔精泡沫,朝她喊了一聲:「你明天想吃甚麼?冰箱里的排骨沒了,我早上去買。」
吳媚轉過頭看他,嘴角浮起一個安靜的笑。「隨便。你買甚麼我做甚麼。」
秋文縮回頭去繼續洗碗。
吳媚坐在餐桌前,手指在那盆白色月季的花盆邊緣上來回畫圈。
手機扣在桌面上,安靜的,黑色的,沈甸甸的。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沈下來了,遠處有汽車駛過的聲音和樓下一對夫妻在散步時的模糊對話聲。
她知道自己今晚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等秋文睡著了,一個人坐在客廳里,點開周知遠的消息。
她知道自己會回復,會用那種既不拒絕也不答應的、曖昧的、她自己最擅長的方式回復。
她知道自己明天早上醒來,床頭櫃上那本結婚證還在,但手機里多了一條新的轉賬通知或一段新的珠寶視頻。
她也知道秋文大概永遠不會發現。
但他今天晚上在廚房裡說的那句話——「你掙夠了錢,就不要我了」——會一直刻在她心裡某個位置。
不是因為他說得對,而是因為她自己也不確定答案。
她站起來,走進廚房,從秋文手裡接過一個洗乾淨的盤子,用乾毛巾擦乾,放進碗架里。
兩個人的手在洗潔精泡沫里碰了一下,指尖和指尖短暫地交疊,然後分開。
秋文偏頭看了她一眼,她朝他笑了一下,然後繼續擦下一個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