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小周同學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來,微信消息的綠色氣泡浮在鎖屏界面——周知遠。
吳媚正打算把手機翻過去繼續回郵件,手指碰到屏幕邊緣的時候停住了。
她盯著那個備注名看了兩秒,然後解鎖,點進去。
周知遠發了三條消息。
第一條是一段視頻,封面是一隻手托著幾件金燦燦的東西,背景是老周書房那張紅木桌面。
第二條還是一段視頻,封面是深藍色絨布上擺著幾件閃閃發光的東西,角度不太穩,像是拍攝者一邊擺放一邊拍的,鏡頭晃了好幾下。
第三條是文字:「媚姐,我剛在爺爺書房裡發現的。你看看。」
吳媚把手機音量調低,點開第一條視頻。
畫面里周知遠的手——那雙她今天下午剛牽過的、指節分明的手——正把幾件黃金首飾一件一件擺在桌面上。
最先入鏡的是一條黃金蛇骨鏈,每一節鏈節都打磨得極細,在他掌心盤成一圈,燈光下泛著沈沈的暖金色。
然後是一對黃金耳墜,墜子是水滴形,邊緣鑲了一圈極細的碎鑽,在鏡頭裡閃了一下又一下。
最後是一隻手鐲,開口式,兩端各雕了一個極小的如意紋,通體光滑,黃金的純度看起來很高,顏色比蛇骨鏈深了一個色號,是那種老金特有的濃郁質感。
視頻到這就結束了。
吳媚把手機放在桌上,用兩根手指撐著額頭,拇指抵在太陽穴上輕輕揉了一圈。
她很輕地笑了一聲——就是那種「真是瘋了」的笑,從鼻腔里哼出來的,帶著一絲無奈、一絲荒唐、一絲她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好笑的複雜。
她重新拿起手機,點開第二條視頻。
視頻一打開,她的瞳孔驟然放大了一下。
深藍色絨布上擺著三件東西。
胸衣——兩片極薄的鑽石鏈條編織成貝殼形狀,每片的大小剛好夠復住一隻手掌,鑽石之間的連接鏈細得像幾根銀色的蛛絲。
內褲——和胸衣同系列,正面只有一片倒三角形的鑽石鏈條,兩側是極細的銀色細鏈,從髖骨位置延伸到後腰。
還有一條肚鏈——比項鍊長、比腰鏈短,正好垂到肚臍位置的鏈條,中間墜著一顆指甲蓋大小的梨形鑽石,在鏡頭裡閃得幾乎過曝。
周知遠的手入鏡了,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件胸衣的一片,對著鏡頭展示了一下背面——背面縫著一層極薄的膚色真絲襯里,顯然是可以穿的。
他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語氣認真得像在彙報一項實驗數據:「鑽石是真的。我問了周叔,他說這是爺爺三十年前從安特衛普帶回來的,一直鎖在保險櫃里沒人動過。總共嵌了一百二十顆碎鑽,重量加起來是七點八克拉。內衣是真絲襯底,鑽石鏈條是手工編織的,製作者是比利時一位專門給皇室做珠寶的老匠人。爺爺說這個東西應該值——」
吳媚沒聽到後面的數字,因為她的拇指已經按在了暫停鍵上。
她盯著定格畫面里那件鑽石胸衣——一百二十顆碎鑽在周知遠手指間閃著冷白色的光,每一顆的切面都在深藍色絨布上投下極細的光斑。
她乾咽了一下,喉嚨里沒有任何東西,但這個動作就是不受控制地發生了。
她在攝影棚里拍過珠寶,知道這種級別的工藝意味著甚麼。
這不是那種戴一季就過季的快消品,不是珍珠項鍊旁邊那張購物車里的小羊皮裙子能比的。
但真正讓她心跳加速的不是鑽石本身——她拿起桌上的涼茶猛灌了一口,涼透了的茶水滑過喉嚨,澀味在舌根漫開,把她從剛才那種被鑽石閃到眩暈的狀態里拽了回來。
她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三個字:「認真的?」
周知遠的回復幾乎同時彈出來——顯示已讀,然後「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大概五秒,最後只彈出一個字:「嗯。」
緊接著又是「正在輸入」。
這次持續了大概十秒,吳媚盯著那行閃爍的狀態條,把手機放在桌上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屏幕邊緣。
消息終於彈出來了——「媚姐,我想看你穿這一身。就這身黃金首飾和鑽石內衣。拍一組寫真。我來拍。」
吳媚看著屏幕。她用舌尖舔了一下發乾的嘴唇,打了五個字——「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秒回。「我知道。」
緊接著又一條:「我今天晚上一直在看白天給你拍的那段跳舞的視頻。就是噴泉旁邊那段。看了很多遍。然後我就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甚麼才是美的東西應該被記錄下來的樣子。後來我去了爺爺的書房,翻到了這本攝影集,裡面有一張照片是一個模特穿著黃金首飾拍的,光影在黃金表面反射出來的顏色是金色的,在鑽石表面是白色的,而在皮膚表面是——是你的皮膚的顏色。最中間的那個顏色。如果把你、黃金和鑽石放在一起拍,會是甚麼效果?」
吳媚本來想快速結束這場對話,但讀完之後她盯著屏幕上的那段話看了很久。
不是被說服了,是被一種奇異的、只有周知遠才能製造出來的真誠搞到不知道該怎麼拒絕。
她想著該怎麼回——太強硬會傷到他,太溫柔又會給他錯誤信號。
最後她嘆了口氣,打了幾個字發過去:「太暴露了,不合適。」
這一次沒有秒回。「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大概二十秒,中間停了一次,又閃起來,又停了。最後彈出來的消息只有四個字——「就私下看。」
然後是第二條:「不給別人看。就我。拍了之後存我的硬盤里,密碼只有我知道。你不喜歡的話隨時可以刪。我不會發出去。」
第三條:「我可以簽保密協議。我問過周叔了,他說可以找律師擬一份。」
吳媚看到「周叔」兩個字的時候,腦子里條件反射般地浮現出周平那張永遠面無表情的臉,以及他站在寶馬旁邊幫她開車門時目光從她黑絲大腿上掃過零點幾秒的精准記錄。
連他都知道了。
也就是說,周知遠是先去找周叔問了律師的事,然後才給她發消息的。
不是一時衝動,是做過功課的。
她還沒想好怎麼回,周知遠的消息又彈出來,這次風格突然變了——語氣從學術彙報切換到了一個十六歲少年最本能的表達方式,直接到幾乎莽撞:「媚姐,我喜歡你。」
吳媚盯著這條消息。
她應該覺得幼稚。
一個十六歲的小屁孩,活了十六年,連初戀都還沒有過,懂甚麼叫喜歡?
但她沒有刪掉這條消息,也沒有立刻回復一個「別鬧了」的表情包。
因為她想到了今天下午在噴泉旁邊,周知遠親她嘴唇的時候,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心跳快到他後來自己說「每分鐘一百二十下」。
那種生理反應是裝不出來的。
那不是他在用他的天才大腦做精密計算,那是他在她面前的時候,所有的計算能力都失效了。
她回過神來,把打了一半的字刪掉,重新打了一行:「你這是在追我嗎?」
發送。然後她加了三個字:「不合適。」
周知遠的回復幾乎同時彈出來——她甚至懷疑他是用他那個能同時處理視覺數據和觸覺參數的大腦在零點幾秒之內就完成了措辭——「哪裡不合適?」
吳媚深吸了一口氣,掰著手指打字。
她覺得有必要把話說明白,明明白白地說,不是為了說服他,是為了說服自己——「第一,我比你大二十二歲。你今年十六,我三十八。等你到法定結婚年齡的時候我已經四十多了。第二,我有老公了。」
這條消息發出去之後,「對方正在輸入」的狀態閃了一下就停了。
然後是長久的沈默。
吳媚等了大概三十秒,沒有回音。
她以為他被這兩條理由堵死了,正準備把手機翻過去繼續回郵件,屏幕又亮了。
周知遠發來的是一個哭泣的表情。
那個表情是系統自帶的黃色圓臉,兩顆藍色的眼淚從眼睛里噴出來,看起來很滑稽,和之前那個用精確參數向她彙報絲襪反光率的理性少年判若兩人。
然後緊接著彈出來一條文字消息——「我會讓媚姐回心轉意的。」
吳媚盯著「回心轉意」四個字。
她腦子里那個還沒停止運轉的成年女性部分告訴自己:這件事該到此為止了。
該發一個拒絕的表情包,或者直接不回,讓這段對話冷下來,下午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但另一個部分——那個今天下午在玫瑰園裡主動彎下腰讓他摸鎖骨的、那個在噴泉旁邊主動回吻了他的、那個穿上酒紅色蕾絲睡裙卻最終只是把後背交給秋文的——她伸出舌頭舔了一圈飽滿的下唇,手指在屏幕上懸空了大概五秒。
然後她選了一個表情包發過去。
不是系統自帶的那個綠色的「好的」。
是一個她存了很久但從來沒在正經對話里用過的表情——一隻毛茸茸的白色貓咪斜眼看著鏡頭,嘴角翹著,配文是兩個字:勾引。
圖片發過去之後她又打了一行字:「小周同學,你這可是在勾搭有夫之婦哦。」
周知遠的回復來得出奇的快,快到吳媚懷疑他是不是已經把整個對話的每一個分支都預演過一遍:「不是勾搭,是競爭。」
然後是第二條:「根據市場經濟的原理,壟斷是不健康的。已婚狀態也是一種壟斷。消費者應該有選擇權。」
第三條:「而且媚姐你剛才說‘不合適’,但是沒有說‘不可以’。」
吳媚被他這個邏輯拆解逗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性的微笑,是真的被他用「市場經濟原理」來類比感情這件事氣笑了——笑著笑著她忽然意識到,他說得好像沒錯。
她從頭到尾都沒有說「不可以」三個字。
她說的是「不合適」。
而她吳媚活了三十八年,從來都不是那種因為「不合適」就不去做某件事的人。
她把手機關掉,屏幕朝下放在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背靠工位椅子的網面靠墊,仰頭看著天花板。
辦公室里中央空調的出風口發出持續而均勻的白噪音,遠處打印機正在吞吐一疊文件,隔壁工位的同事在打電話催供應商發貨。
一切都和平時一模一樣。
但她的心臟跳得比平時快,快到她能用脈搏在太陽穴上敲出的節奏來判斷自己現在需要的不是回復周知遠的消息,而是去茶水間換一杯真正能讓她冷靜下來的涼茶。
她端起桌上已經徹底涼透的茶杯,站起來往茶水間走。
走到半路,她習慣性地掏出手機,點開了微信朋友圈。
她朋友圈置頂的第一條,是她今天早上發的。
照片是昨天在民政局拍的——她穿著深灰色開衫和米白色絲質襯衫,發尾的酒紅色在閃光燈下泛著光,秋文穿著白襯衫站在她旁邊,肩膀挨著她的肩膀,嘴唇抿著,但眼角彎起來的弧度出賣了他。
照片上方她的配文只有一行字:「二十年前我給了他一條命,今天他給了我一個家。餘生請多指教。@秋文」下面是密密麻麻的點贊和祝福,李安娜的、攝像組劉哥的、幾個客戶和合作夥伴的,老周在點贊列表裡赫然在目——她不知道他甚麼時候學會的用微信,大概是周平幫他弄的。
秋文在下面回了一個害羞的表情和一行字:「媽——不對,老婆。以後改口了。」
她站在茶水間門口,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不管怎麼說,秋文是她合法的丈夫。
這件事是今天早上她在民政局門口親眼見證的,是兩個紅本子上蓋了鋼印的,是朋友圈里發過的、所有人都在下面說了「恭喜」的。
這個事實讓她有了一層在面對周知遠時可以用來錨定自己的籌碼,也讓周知遠剛才那句「不是勾搭,是競爭」顯得更加荒唐——競爭甚麼?
競爭一個已經跟別人領了證的女人?
她把手機鎖屏,走進茶水間,打開冰箱門拿了一瓶冰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冰涼的水順著喉嚨往下走,把她胸腔里那團說不清是心虛還是興奮的熱度降了半度。
她靠在茶水間的台面邊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漬,低頭又看了一眼手機。
秋文上午發的消息還躺在對話框里——「論文終稿交了,教授說可以投核心期刊。想跟你慶祝一下。」她還沒回他。
她把冰礦泉水瓶貼在額頭上,閉了閉眼睛。
她確實是個愛慕虛榮的女人。
這件事她在昨天深夜的廚房裡已經對自己坦白了——她喜歡逛那些以前走進去只敢看看就走出來的店,喜歡在購物車里放好幾件自己還沒下定決心買的東西,喜歡在深夜刷手機的時候忍不住多看幾眼亮晶晶的廣告頁。
黃金蛇骨鏈、水滴碎鑽耳墜、雕如意紋的老金手鐲、鑽石胸衣內褲和肚鏈。
這些東西不是一個概念,不是購物車里的「以後可能會買」,而是已經變成了兩條視頻躺在她的微信聊天記錄里,每一件都被周知遠用他那雙十六歲的手托在鏡頭前,近到她能看到黃金表面的每一道紋理和鑽石的每一個切面。
她知道自己想要這些東西。
但她同時也知道——她放下水瓶,兩只手撐著台面邊緣,低頭看著不鏽鋼水槽里被水滴衝刷得發亮的表面——她今天早上在人事部簽了工作室成立的文件,五百萬預算,五十萬以下自主審批,乾股分紅,副經理職級。
她不再需要周知遠給她轉六十萬、五萬、買珍珠項鍊了。
她可以自己買。
這是今天早上她站在會議室里被掌聲包圍時心裡最踏實的那層底氣。
但周知遠發給她的東西已經超出了「錢能買到」的範疇——那件鑽石胸衣是三十年前從安特衛普帶回來的老東西,是老周保險櫃里的收藏品,是市面上根本買不到的東西。
那不是消費,是佔有。
而她吳媚這輩子最大的軟肋,大概就是看到稀罕的好東西時,心裡會有一個聲音小聲說:你穿戴上一定很好看。
她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擰緊蓋子,把水瓶放在台面上。
她想,慢慢補償秋文就是了。
這是她昨晚在黑暗裡對自己說過的話,也是今天早上在廚房裡對自己說過的話。
補償的方式有很多種——今晚回去給他做一頓好飯,週末陪他去看他念叨了很久的科技展,下個月他生日的時候給他買那雙他看了半年的籃球鞋。
她會對他好的,比以前更好。
他為了她上了核心期刊,她會為了他把每一天的晚飯都做得比前一天更好吃。
邏輯上講,如果她同時滿足了自己的虛榮心和對秋文的補償義務,那麼整件事在道德賬本上應該是平的。
她拿起水瓶和手機,走出茶水間。
在走廊里她低頭看了一眼周知遠的消息——最後一條還是那句「不是勾搭,是競爭」,她沒有回復,也不想回復。
她把消息划掉,點開秋文的對話框,開始打字——「晚上想吃甚麼?媽今天升職了,請客。」發完之後她又把「媽」字刪了,改成「我」,重新發——「晚上想吃甚麼?我今天升職了,請客。」
改口這件事,看來還需要一段時間。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踩著五釐米中跟鞋走回工位,準備處理今天上午剩下的郵件。
手機又震了——秋文回了一個歡呼的表情包,後面跟著一大串菜單,從水煮魚列到糖醋排骨再到樓下燒烤攤的烤茄子,最後補了一句:「算了你做甚麼我都吃。幾點回?」
吳媚對著屏幕笑了一下,打了兩個字:「七點。」發送。
然後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拿起桌上的涼茶——冰水還在手邊,但她最終還是端起了那杯剩了半杯的涼茶,喝了一口。
她沒回周知遠。
不是忘了,是每次手指移到那個對話框上,胸口就會泛起一種她在鏡頭前從未有過的遲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