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粉絲小朋友
「你好。你就是周爺爺的孫子?」
「是!我叫周——」「他叫周知遠,」周平在旁邊輕聲接上了話,語速依舊溫和,「知道的知,遠方的遠。小名遠遠。」
周知遠在周平替他介紹名字的時候快速地點了三次頭,每次點頭的幅度都很大,劉海在額頭上彈跳了三次。
他的手還握著吳媚的手,沒有松開的意思,手指的力道也沒有減弱的趨勢。
他的目光從吳媚的臉上移到了她的襯衫領口——那個立領最上面的扣子位置——然後他的眉毛極其輕微地皺了一下,像是注意到了甚麼他無法歸類的細節。
吳媚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她的手從他手裡輕輕抽出來,動作很自然,順勢轉身從茶几上拿起那杯還沒喝完的紅茶,借著喝茶的動作調整了一下襯衫領口的角度。
她的心跳在剛才那個瞬間稍微加快了一拍——不是因為被識破了甚麼,而是因為她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種她作為攝影師太熟悉的東西:觀察。
他在觀察她。
一個社交障礙到連握手都需要反復練習才能做好的少年,卻在用極其敏銳的視覺捕捉她身上的細節。
這種分裂感讓她心裡微微一動。
「吳老師,」周平轉向吳媚,語氣里帶上了一層解釋的意味,但措辭依舊是體面而得體的,「剛才少爺有些失態,還請您見諒。他跟您說實話——他已經念叨您好幾天了,從知道您答應來見他那天起就沒怎麼睡好覺。今天早上六點多就起來了,自己在書房裡把您的攝影集翻了一遍,又對著鏡子練了好幾次怎麼跟您打招呼。只是——」
「只是見到真人的時候還是沒控制住。」吳媚替他把話說完了,語氣很平淡,但嘴角微微翹起來了一點。
她把茶杯放回茶几上,重新在沙發上坐下,抬頭看著還站在原地的周知遠。
他正盯著她的每一個動作看,從她彎腰放茶杯到她坐回沙發再到她翹起二郎腿,他的目光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她,專注的程度堪比一隻正在觀察獵物的大型貓科動物——只不過他的眼神里沒有捕食的意圖,只有一種純粹的、不設防的、近乎學術研究般的專注。
「遠遠,」吳媚開口,用了他的小名,聲音比跟大人說話時軟了幾分,但語氣沒有那種討好小孩的做作,還是她一貫的風格——直截了當,但有溫度,「你過來坐下。別站著了。你站著比我高,我跟你說話還得仰頭,脖子累。」
周知遠聽到自己的小名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眼睛又彎成了月牙形。
他快步走到吳媚對面的那張單人沙發前——不是走,是那種介於走和跳之間的輕快步伐——然後坐下去。
坐下去的姿勢不太雅觀,右腿盤在沙發上,左腿垂在沙發邊緣晃來晃去,身體歪著靠在扶手上,手放在膝蓋上又開始無意識地敲打。
但他的臉始終朝著吳媚的方向,眼睛始終看著她。
敏慧在旁邊小聲對老周說了句甚麼,老周輕輕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她別說話。
會客廳里安靜了幾秒,只有周知遠手指敲膝蓋的細微聲響和他微微急促的呼吸聲。
「吳老師,」他又開口了,語速還是很快,但他的問題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您今天用的遮瑕膏是甚麼色號的?」
吳媚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敏慧在旁邊差點把紅茶噴出來。老周的眼角跳了一下。小陳抬起頭,表情是完全的茫然。
「你說甚麼?」吳媚把茶杯放下來,看著周知遠,眉毛極其緩慢地挑了起來。
她的語氣不是生氣,而是一種被戳中了某個意料之外的點之後產生的警覺和好奇的混合體。
「您的脖子這裡——」周知遠用手指了指自己鎖骨上方的位置,動作很大,手指幾乎戳到了自己的鎖骨,「遮瑕膏的色號和周圍皮膚差了大概半個色階。在車庫燈光下不明顯,但在這個房間的晨光里——窗是朝東的,現在大概是上午九點,陽光的色溫在五千K左右,這個時候的側光打在您鎖骨上方的位置,遮瑕膏的反光率和周圍皮膚不一樣。您是油性皮膚,遮瑕膏應該是啞光質地的,但您鎖骨那裡的皮膚在晨光下有一個很微小的反光點。」
他說這段話的時候語速極快,但因為內容本身太過出人意料,每個字落到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都像是被放慢了速度。
他用了一個專業化妝師才會用的詞——「色階」——又用了一個專業燈光師才會用的詞——「色溫」——最後還做了一個只有皮膚科醫生或化妝師才會做的判斷——「啞光質地」。
這串話從別的任何人嘴裡說出來都會被當成冒犯,但他說的時候眼神里沒有任何探究隱私的意圖。
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他觀察到的客觀事實,像一台高精度的掃描儀在輸出數據。
吳媚沈默了兩秒。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被冒犯之後用來掩飾尷尬的假笑,也不是那種職業性的、面對客戶時保持分寸的微笑。
而是一種被擊中了某個她完全沒預料到的點之後,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帶著幾分意外驚喜的真實笑聲。
她笑的時候眼角的細紋堆起來,鎖骨上方的遮瑕膏確實在晨光里和周圍皮膚呈現出了極細微的色差——但此刻沒有人注意這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笑這件事本身。
「敏慧,」她轉頭看向化妝師,「你聽到了嗎?他能看出來我的遮瑕膏色號差半個色階。你做了兩年化妝師,你上次給我挑錯色號的時候我說了三遍你才看出來。」
敏慧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窘迫,又從窘迫變成了一種職業自尊心被一個十六歲小孩暴擊之後的哭笑不得。
「吳老師——他是——他怎麼——我——」她最終放棄了辯解,把臉埋進紅茶杯里。
周知遠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他只是看到吳媚笑了,於是他也笑了——眼睛又彎成了月牙形,整個人在沙發里晃來晃去,手指敲膝蓋的頻率更快了。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說的那段話有甚麼特別的——他只是看到了,就說出來了。
對他而言,觀察細節並準確地描述出來,和呼吸一樣自然。
周平站在沙發旁邊,嘴角動了一下。
那個極其微小的弧度是他今天早上到目前為止最接近於笑的表情。
他低頭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周知遠的狀態——男孩在沙發上晃來晃去,但眼神始終黏在吳媚身上,這是他社交狀態下比較穩定的一個信號。
「吳小姐,」周平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沈穩而禮貌的調子,「少爺今天請您來,其實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吳媚把目光從周知遠身上移到周平臉上,等著他說下去。
「少爺最近一年多一直想做一件事——拍一組角色扮演的照片。他讀了很多關於攝影的書,也買了設備,自己在花園裡拍過一些,但總覺得不滿意。他說他想找一個人——一個他信任的、他喜歡的人——來拍他。」周平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周知遠身上,表情依舊是職業化的平靜,但語氣里多了一層極薄的溫柔,「他選了您。」
吳媚沒有立刻回應。
她轉頭看向周知遠,發現男孩在周平說出「拍一組角色扮演的照片」這句話之後就停住了所有小動作——手指不再敲膝蓋,腿不再晃,身體從歪靠在扶手上的姿勢變成了筆直坐著。
他的眼睛看著她,那種黑曜石般的專注力里多了一層她從進門到現在還沒見過的東西:期待。
不是那種鬧著要糖吃的小孩子的期待,而是一種更深的、積攢了很久的、把自己的一個夢想小心翼翼地攤開在另一個人面前的期待。
「你想拍甚麼角色?」吳媚問他,聲音里的笑意還沒完全退乾淨,但語氣已經切換成了她在影棚里跟被攝對象溝通時的專業模式——溫和、直接、有耐心。
周知遠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您等等!我去拿——我準備了很多道具——都在書房裡——您等一下不要走——」他的聲音被興奮頂到了更高的音域,尾音碎成了好幾截,人已經竄出了會客廳門口,腳步聲噔噔噔地在走廊里遠去。
周平正要跟上去,又被吳媚叫住了。
「周先生,」吳媚站起來,聲音壓低了一些,確保只有周平和旁邊的敏慧老周能聽到,「我先把話說清楚。」
她的語氣很平和,但在場的人都能感覺到她接下來說的話不是客套。
她把墨鏡從茶几上拿起來,在手裡折了又打開,打開又折上,目光從周平掃到敏慧,又掃到老周和小陳,最後停在周平臉上。
「我是攝影師,拍人像是我的本職工作。這個孩子有天賦,也很可愛,如果他只是想讓我指導他拍一組cosplay照片,我完全可以配合——這本身就是我的專業範疇。但是——」她把「但是」兩個字咬得很清楚,停頓了半拍,確保周平聽進去了,「有些話我得提前說清楚。」
她把墨鏡放在茶几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站姿很直,下頜微微抬起來,和十幾分鐘前在車庫里坐上這輛寶馬時的姿態截然不同。
那時候她是被邀請的客人,禮貌而克制。
現在她是吳媚——不是誰的媽媽,不是誰的女朋友,而是一個在行業內摸爬滾打了近二十年、知道甚麼能做、甚麼不能做的獨立女性。
「第一,我是良家婦女,賣藝不賣身。不管你家少爺多有錢,不管他家老爺子找了多硬的關係,這條線我不會跨。任何讓我覺得不舒服的安排,我都會直接走人。第二,我有個兒子,今年十八歲,就在本市上大學。我一個人把他拉扯大的,這些年甚麼樣的人都見過,甚麼樣的場面都經歷過。我對錢沒興趣,我對豪門也沒甚麼嚮往。我來,是因為你們跟我說,有個孩子喜歡我的作品,需要見我一面。我是衝這個來的,不是衝別的。」
她說到「不是衝別的」的時候,目光特意在周平臉上停留了兩秒,確認他接收到了這句話的全部分量。
周平聽完這番話,站姿沒有任何變化,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動作幅度和他在車上從後視鏡里看她時一樣克制而有分寸。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種不卑不亢的沈穩調子。
「吳小姐,我很尊重您的坦率。」他說,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楚,「請您放心。我們家少爺今年十六歲,上高二。他的社交經驗幾乎為零,和異性相處的經驗更是完全沒有。他喜歡您,是因為您的作品——您拍的每一張照片他都看過,您在雜誌上發的每一篇採訪他都讀過。他對您的情感,嚴格來說,更像是對一位藝術家的崇拜,而不是您可能擔心的那種男女之間的想法。」他頓了一下,鏡片後面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極淡的、屬於一個長期照顧者的疲憊和溫情,「更何況,他從小在社交方面就有障礙,對他來說,理解‘喜歡一個人’和‘喜歡一個人的作品’之間的區別,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學習的事情。他現在還處在第一步——把您當成一個他信任的、可以向他展示自己世界的人。」
「至於您說的‘線’,」周平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語氣依舊是平穩的,「我以我個人的職業信譽向您保證——今天在這個宅子里,不會有任何讓您感到不適的安排。老爺子雖然今天不在家,但他昨天在電話里反復叮囑過我一句話:遠遠開心就好。僅此而已。他的原話。」
吳媚看著周平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然後她松開了抱在胸前的手臂,重新在沙發上坐下,端起已經涼了的紅茶喝了一口。
「行。」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時在影棚里的那種乾脆利落的調子,「既然是拍角色扮演,一會兒我看看他準備的道具和服裝。你們工作室有人帶了設備嗎?」
老周舉了舉手裡的相機包。「我帶了機身和兩支鏡頭,閃光燈在車上。」
「那夠用了。」吳媚點了點頭,正要繼續說,走廊里又響起了那陣噔噔噔的腳步聲——這一次比剛才更急更亂,中間還夾雜著金屬物件互相碰撞的叮噹聲和布料拖在地板上的窸窣聲。
周知遠出現在會客廳門口的時候,整個人幾乎被懷裡抱著的道具淹沒了。
他兩只手抱著一大堆東西,堆得太高了,高到他的下巴不得不壓在頂部的布料上來防止它們滑落。
那些東西包括——一套看起來像是中世紀騎士風格的深藍色鬥篷,上面鑲著銀色的假徽章;一把道具長劍,劍柄上的裝飾寶石在晨光下反射出五顏六色的塑料光澤;一頂不太合尺寸的皮質頭盔,帶子拖在地上;一本看起來很舊的精裝書,封面上寫著《亞瑟王傳奇》;以及一個塑料皇冠,皇冠上的假紅寶石掉了一顆,缺口的位置露出裡面白色的塑料底色。
他懷裡這些東西的總體積大概有他本人的一半那麼大。
他抱著它們穿過走廊、拐進會客廳門框的時候,道具劍的劍柄撞在了門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他踉蹌了一下,頭盔從懷裡滾落,在木地板上骨碌碌滾了好幾圈,最後停在吳媚的高跟鞋旁邊。
吳媚彎腰把那頂頭盔撿起來。
皮質很硬,內襯的布料已經磨得起毛了,一看就是在網上買的廉價cosplay道具,不是專業定制的。
她用手掌擦了擦頭盔上的灰,抬頭看著周知遠。
周知遠已經把懷裡剩下的道具全部堆在了茶几旁邊的地板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道具山。
他跪在地板上,開始一件一件地把道具擺開——鬥篷攤平,長劍放在鬥篷旁邊,精裝書翻開到某一頁,塑料皇冠端端正正地擺在書上面。
他的動作很認真,每放一件東西都要調整一下角度,確認擺放整齊了才去拿下一件。
他的手指在這個過程中一直在輕微地發抖,不是緊張,是那種神經系統的持續性震顫,和剛才握手時一樣。
但他控制得很好——他能精准地把每一個道具擺在他預設的位置上,偏差不超過一釐米。
全部擺完之後,他抬起頭,盤腿坐在地板上,仰頭看著吳媚。
他的頭髮因為剛才的跑動而徹底散亂了下來,劉海斜在額頭上,露出一邊眉毛和眉骨上方一道很淡的舊傷疤。
他喘著氣,臉頰終於有了一點血色,嘴角的笑容幾乎佔據了半張臉。
「吳老師,我想拍亞瑟王。」他說,語速快得像是每個字都在追趕前一個字,「我讀了好多遍《亞瑟王傳奇》我能背出圓桌騎士所有人的名字亞瑟、蘭斯洛特、高文、加拉哈德、貝德維爾、凱、帕西瓦爾——加拉哈德是我最喜歡的因為他找到了聖杯而且他是最純潔的騎士——周叔叔說我可以自己選角色拍一組照片但我拍了很多次都覺得不像——您能教我怎麼拍出像騎士的樣子嗎?」
他噼里啪啦說了一長串,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氣息終於跟不上了,深吸了一口氣,胸口的白襯衫被撐起來又落下去。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又開始敲打了,但這次敲打的節奏是穩定的,像節拍器一樣均勻。
吳媚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他的視線保持在同一水平線上。
她把頭盔放在他面前的地板上,然後伸出雙手,把他散到額前的劉海往旁邊撥了撥,露出他的整張臉。
這個動作完全是下意識做出來的——做攝影師的女人對孩子頭髮的整潔度有種近乎偏執的在意。
周知遠在她的手指碰到他額頭的瞬間又僵了一下,但很快放鬆了,甚至微微把頭往她手指的方向湊了湊,像一隻被撓到了舒服位置的小貓。
「你想拍騎士?」她問。
「嗯!」
「騎士可不是穿個鬥篷戴個頭盔就行的。」吳媚拿起地上的道具劍,掂了掂分量——很輕,是空心的塑料製品,噴了一層銀色的漆,劍柄上的裝飾寶石是塑料片粘上去的,有一塊已經鬆動了。
她把劍翻了個面,手指在劍刃上彈了一下,發出一聲沈悶的塑料脆響。
「你見過真正的騎士嗎?」
周知遠眨了眨眼。「在書里見過。電影里也見過。」
「書里的騎士是甚麼樣子的?你剛才說你最喜歡加拉哈德——加拉哈德是甚麼樣的人?」
周知遠的身體在一瞬間坐直了。
他的手不再敲膝蓋,目光從吳媚臉上移到天花板上,像是在從腦子里調取一個他已經存儲了無數次的文件。
然後他開始說話,語速依舊是快的,但節奏變了——不再是那種亂糟糟的、每一句都在搶的急促,而是一種流暢的、有韻律的背誦。
「加拉哈德是蘭斯洛特爵士與伊蓮公主之子。他是圓桌騎士中最純潔無瑕的一位,因此唯有他能找到聖杯。他的武器是一面白色盾牌,上面畫著紅色十字——那是他在薩拉斯修道院裡找到的。他從不驕傲,從不動怒,對所有人保持謙遜和慈悲。他完成聖杯任務之後,被天使帶往天堂,再也沒有回到亞瑟王的宮廷。他是騎士精神的至高典範。」
這段話他背得一字不差,像是把整本書的某一段落直接印在了腦子里然後原樣輸出。
他的聲音在背誦的時候比平時低了一些,語調也變得更平穩,和剛才那個衝上來就要抱人的男孩判若兩人。
這才是他真正的語言能力——不是社交場合里那種磕磕絆絆、語速失控的碎碎念,而是在他熟悉和熱愛的領域里,他能夠以驚人的精准度和流暢度組織語言。
吳媚聽完,眼睛亮了一下。她蹲在地上,把道具劍橫放在膝蓋上,看著周知遠,嘴角翹起來。
「背得好。但你知道加拉哈德的故事里,最關鍵的一句台詞是甚麼嗎?」
周知遠愣了一下。
他顯然沒有預判到這個問題——對他而言,記住事實性信息很容易,但要從一堆事實中提煉出一個問題的答案,需要另一種認知能力。
他眨了眨眼,手指在膝蓋上快速敲了三四下,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像是在快速檢索。
「不知道。」他最終誠實地搖了搖頭,眼神里沒有任何掩飾困惑的羞恥感,只有純粹的好奇,「書里沒有寫‘最關鍵的台詞’。不同的版本有不同的對話。您說的是哪個版本?」
吳媚忍不住伸手在他腦袋上輕輕揉了一下。
這個動作和她昨晚在床上揉秋文頭髮的動作幾乎一模一樣——力道輕,手指插進發根,用指腹在頭皮上來回畫圈。
周知遠的頭髮比秋文更細更軟,手指插進去的時候像插進了一團被太陽曬暖的棉花。
「不是書里的台詞,」吳媚說,「是我編的。但每一個好角色都有一個自己最核心的動機。你想演加拉哈德,你要先想清楚——他為甚麼要去找聖杯?不是為了變強,不是為了當國王,不是因為別人讓他去。加拉哈德去找聖杯,是因為他認為這是他的使命。他不是為了自己。」
她把道具劍放回地板上,站起來,走到茶几旁邊,拿起自己的手機,打開相冊翻到一張她去年拍的黑白人像照片——一個年輕舞者穿著練功服站在練功房裡,逆光,整個人被一道窄光照亮了半邊臉,剩下的部分全部沈在陰影里。
她把手機遞給周知遠看。
「你看這張照片。這個女孩是學芭蕾的,她當時要扮演的角色是吉賽爾。我給她拍照之前,先讓她坐下來,和她聊了半小時——不是聊拍照,是聊吉賽爾這個角色。我問她,你覺得吉賽爾最想要的是甚麼?她想了很久,最後跟我說:吉賽爾想被愛,但她更想被原諒。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眼眶紅了。然後我按下了快門。」
她把手機從周知遠手裡拿回來,放回茶几上,重新蹲下來和他平視。
周知遠的目光從手機屏幕移到她的臉上,那雙黑曜石一樣的眼睛里沒有了剛才的興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專注的、近乎嚴肅的認真。
他在消化她剛才說的話。
「所以,」吳媚說,「你想讓我拍你演亞瑟王——或者演加拉哈德——沒問題。但在我們拿出相機之前,我要先問你一個問題。你不用馬上回答我,你想清楚了再說。這個問題就是——你為甚麼要演這個角色?你想通過他,表達你自己的甚麼東西?」
會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敏慧端著已經涼透的紅茶杯一動不動,老周靠在落地窗邊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鏡頭蓋。
小陳蹲在器材箱旁邊,不知道甚麼時候把相機包也拖過來了,正在小心翼翼地往外拿閃光燈,動作盡量不發出聲音。
周平站在門口,後背靠著門框,雙臂交叉在胸前,鏡片後的目光落在周知遠身上。
周知遠坐在地板上,盤著腿,手裡拿著那頂皮質頭盔,拇指在頭盔邊緣的磨損處來回摩挲。
他的手指敲打動作完全停住了。
他的嘴唇微微動著,但沒有發出聲音——看起來像是在和自己對話,或者是在腦子里飛速地組織一個他還不太確定該如何表達的想法。
過了大概半分鐘,他抬起頭。
「我——」他開口,然後頓住了,眉毛皺起來,手指又開始敲頭盔邊緣,節奏很快,「我想表達——我想表達那種——那種——在一個很大的世界里,一個人去做一件他必須做的事,不是因為別人要他做,而是因為——因為——因為他知道只有他能做,別人都不理解,但他還是要做。一個人。一直做下去。」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很慢——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慢——每個短句之間都有明顯的停頓,像是他在一邊說一邊從大腦的某個深層區域往外挖掘這些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想法。
他的眼神不是很堅定,是那種把自己最裡面的東西掏出來給別人看的時候才會有的、微微顫抖的脆弱。
吳媚看著他,沒有立刻回應。
她的眼睛在他說話的過程中一直沒有離開過他的臉。
等她確認他說完了,她才伸出手,把他手裡那頂頭盔拿過來,放在地上。
然後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不是輕輕的拍,而是那種帶著力道的、能讓人感覺到被牢牢接住的按法。
「那就拍這個。」她說,「拍加拉哈德一個人上路的時候。沒有聖杯,沒有勝利,沒有圓桌騎士的歡呼。就是你一個人,穿著盔甲,走在霧裡。前面是甚麼你看不清,但你還是要往前走。因為你心裡知道,這件事只有你能做。」
周知遠聽完她這段話,眼睛慢慢地亮了。
不是那種突然被點燃的、跳躍的火苗,而是像一盞燈被旋鈕緩緩調亮,一圈一圈,越來越亮,最後亮到他的整張臉都被從裡面照透了。
他沒有說話——他的語言能力在這個時刻不足以回應她給他的這些東西——但他用動作回答了她。
他站起來,彎腰把那件深藍色鬥篷從地板上撿起來,雙手撐著抖開,往自己肩上一披,然後彎腰拿起道具劍,右手握劍柄,左手托劍身,把劍舉到胸口正前方,劍尖朝上。
他的動作一氣呵成,完全沒有剛才那種手腳不協調的笨拙。
他的手不抖了,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收進去,目光平視前方。
他站在會客廳正中央,水晶吊燈在他頭頂上方折射出幾粒彩色的光斑落在他的頭髮和鬥篷上。
那件廉價的深藍色鬥篷在晨光里看起來不再廉價——它的褶皺、它的磨損痕跡、它肩部那一排不太對稱的銀色假徽章,在這一刻都變成了屬於一個十六歲騎士的真實細節。
老周舉起了相機。不是正式開拍,而是被這個畫面觸動到了,下意識地用取景器去框住這個瞬間。快門聲響了一下。
周知遠聽到快門聲,轉過頭看老周,然後又轉回來看著吳媚,臉上的表情從騎士的莊嚴肅穆一秒切換回了少年那種毫不設防的興奮。
「吳老師!我們現在就開始拍嗎?!」
吳媚看著他站在那裡——鬥篷歪了,劍舉了不到十秒就開始往下垂,塑料皇冠還在地板上躺著——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站起來,走過去把他肩膀上的鬥篷整理了一下,把系帶重新系緊,又把他的劍柄位置調整了一下。
「先不急。」她把地上的塑料皇冠撿起來,放在茶几上,然後看著他的臉。
他的臉上還有剛才那股興奮勁留下的潮紅,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劉海又散下來遮住了一隻眼睛。
她伸手幫他把劉海別到耳後,動作和她在家裡給秋文整理衣領時一樣自然。
「你先帶我去你的書房看看——聽說你把我的攝影集買了三本?我想看看你收藏的那本。」
周知遠用力地點了點頭,鬥篷從肩上滑下來一半,他手忙腳亂地去撈,撈起來之後乾脆把整件鬥篷團成一團抱在懷裡,道具劍夾在腋下,轉頭就往會客廳門口跑。
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吳媚,確認她跟上來了,才繼續往前跑。
周平從門框上直起身,對著吳媚做了個「請」的手勢。「少爺的書房在後院。這邊請。」
吳媚跟著周平走出會客廳,敏慧、老周和小陳跟在後面。
一行人穿過大廳,經過弧形樓梯下方那條走廊,推開一扇通往側院的玻璃門,走進了一條連接主樓和後院書房的玻璃長廊。
長廊兩邊都是落地玻璃,外面是一個很小的日式庭院——白砂鋪地,幾塊山石錯落分布,一株紅楓在晨光里紅得像一團凝固的火焰。
周知遠已經跑到了長廊的盡頭,站在一扇深色木門前,一邊蹦一邊朝她招手,懷裡的鬥篷和劍差點又掉了一地。
吳媚走在玻璃長廊里,腳踩在木質地板上的回聲比在主樓里更清脆。
她的目光落在長廊盡頭那個蹦跳著招手的少年身上,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今天早上她從自己床上醒來的時候,秋文的身體還貼在她後背上,他的呼吸均勻而溫熱地吹在她後頸上。
她小心翼翼地把他環在她腰上的手拿開,下床的時候腿還酸著,在浴室鏡子里看到自己鎖骨下方那枚被遮瑕蓋了兩層的吻痕。
她以為今天會是普通的一天——去工作室處理幾組客戶的照片,下午早點收工去菜市場買小排,晚上給秋文做紅燒排骨。
然後一個穿白襯衫的司機開著一輛寶馬停在她家樓下,把她帶到了這棟她以前只在車窗里遠遠望過的老洋房裡。
現在她正走在一道玻璃長廊里,前面有一個把她的攝影集買了三本的十六歲男孩,肩上披著歪歪扭扭的騎士鬥篷,要把自己最喜歡的角色展示給她看。
這個世界總是用她完全沒預料到的方式,把一些看似毫無關聯的人推到她的鏡頭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