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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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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粉絲小朋友

有夫117 · 同住一個屋檐下 · 本章第 1 / 2 頁

吳媚走出單元門的時候,清晨的陽光已經完全鋪滿了小區的路面。

她踩著低跟皮鞋走過綠化帶旁邊的石板路,從包里掏出車鑰匙的習慣性動作做到一半才想起來——比亞迪還停在秋文學校旁邊的停車場里,昨晚她是坐秋文的車回來的。

她自嘲地翹了一下嘴角,把鑰匙塞回包里,拐進地下車庫的入口。

車庫里陰涼潮濕的空氣裹著混凝土和輪胎橡膠的味道撲面而來,和外面被太陽曬熱的草地完全是兩個世界。

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車庫里回蕩,頭頂的LED燈管把地面照出一片慘白的光。

她遠遠地就看到了那輛車。

不是她的白色比亞迪。

是一輛白色的寶馬7系,車身在車庫燈光下泛著一層冷調的珍珠白光澤,線條流暢而沈穩,和周圍那些沾著泥點子的家用車停在一起,像一隻誤入雞圈的天鵝。

車型是這一代的長軸距版,輪轂是原廠的高配多輻條款式,車窗貼了深色膜,從外面看不到裡面的情況。

吳媚放慢了腳步。

她低頭看了看車牌——白底黑字,是普通的民用車牌,不是那種招搖的連號。

她腦子里迅速過了一遍:工作室的攝影車是公司配的GL8,導演自己開一輛開了至少七八年的老凱美瑞,化妝師敏慧開的是紅色騏達,助理小陳騎電動車。

這輛寶馬誰的都不是。

她走到車旁,副駕駛的車窗降了下來。

化妝師敏慧從車窗里探出半個腦袋,手裡舉著一杯星巴克,臉上掛著一種藏了好消息等著炫耀的興奮表情。

敏慧二十六歲,在吳媚的工作室乾了兩年,化妝技術一般但性格活潑,是團隊裡的氣氛擔當。

此刻她那張圓臉上寫滿了「快問我快問我」的期待,眼睛亮得像是已經憋了一路。

「吳老師!上車上車!」敏慧拍了拍後車門,把星巴克往杯架里一塞,伸手從裡面推開了後排車門。

吳媚拉開車門,彎下腰往里看了一眼。

車里比她想象中更寬敞——後排是行政座椅,真皮的顏色是那種偏灰的米白色,縫線工整細密,車頂是深灰色的Alcantara翻毛皮。

攝影師老周坐在副駕駛,肩上挎著相機包,回頭衝她點了點頭。

助理小陳坐在後排靠左的位置,懷裡抱著燈光器材的收納箱,給她騰出了右邊的位置。

吳媚坐進後排,車門關上,車內的靜音效果把車庫里的回聲一瞬間切斷了。

車里開著空調,溫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六度,真皮座椅的涼意透過她的西褲傳到皮膚上。

她聞到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混著車載香薰的味道——不是那種廉價的車載香水,而是一種偏木質調的、帶著點雪松和佛手柑氣息的高級香薰。

「怎麼回事?」她把包放在腿上,墨鏡沒摘,目光從敏慧掃到老周,最後落在方向盤後面的那個人身上。

開車的人她沒見過。

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一件熨燙得一絲不苟的白襯衫,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齊齊,手腕上戴著一塊表——吳媚瞟了一眼,是一塊積家大師系列的月相表,錶盤在車庫燈光下泛著低調的銀白色光澤。

他雙手握在方向盤上,坐姿端正,肩膀很寬,後腦勺的頭髮剪得很短,鬢角修得乾淨利落。

從側面看,他的下頜線很硬朗,但表情是那種長期從事服務行業的人特有的禮貌和克制——嘴角微微上翹,不卑不亢,既不過分熱情也沒有絲毫怠慢。

「這位是周先生,」敏慧從前排回過頭來,手指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周平周先生。這輛車就是他的。周先生,這位就是我們吳老師——吳媚。」

叫周平的男人從後視鏡里看了吳媚一眼,微微點了點頭,動作幅度很小但很到位,像是受過專業訓練的管家或私人助理。

「吳小姐,久仰。我家少爺是您的忠實觀眾,托我一定要見到您本人。今天冒昧來接您,如有不便還請見諒。」

他的聲音很低沈,吐字清晰,每個字的尾音都收得很乾淨,帶著一種老派紳士的克制和分寸感。

吳媚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沒有回頭,目光始終在路況和後視鏡之間切換,雙手沒有離開方向盤——這些細節讓她判斷出他不是那種用老闆的車出來撐場面的人,而是真的在盡職盡責地做一個司機的本職工作。

「少爺?」吳媚把這兩個字重復了一遍,墨鏡後面的眉毛挑了起來。她偏過頭看了敏慧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確——解釋一下。

敏慧從前排徹底轉過身來,膝蓋跪在副駕駛座上,兩只手扒著座椅靠背,臉幾乎要湊到吳媚面前了。

她的眼睛里閃著一種「這個故事太精彩了我不說出來會憋死」的光芒。

「吳老師,您聽我說——昨天下午您不是提前下班去接兒子了嗎?您走了之後大概半個多小時,公司接到一個電話。電話那頭是一個老爺子,聲音聽著至少七八十歲了,說話特別客氣,一口一個‘請問’‘勞駕’‘方便的話’。他說他孫子是您的粉絲,關注您的作品很久了,特別喜歡您的攝影風格和您本人在鏡頭前的表現。老爺子說自己找了好多關係才聯繫到我們公司,希望您能抽空跟他孫子見一面——」

「等等,」吳媚舉起一隻手,打斷了敏慧的連珠炮。

她把墨鏡摘下來,拿在手裡,用墨鏡腿指了指駕駛座的方向,「他說的‘少爺’,就是你說的這個孫子?」

「對。」敏慧點頭,臉上的興奮勁還沒消。

「多大?」

敏慧張了張嘴,但回答的不是她。

駕駛座上的周平開口了,聲音平穩得像在念一份簡報:「十六歲,高二。父母三年前因空難去世,現在和爺爺一起生活。他爺爺是我們集團的創始人,退休之後把公司交給了職業經理人打理,現在基本不過問業務,全部精力都放在照顧這個孫子身上。」

吳媚聽完這段介紹,沈默了片刻。

車廂里空調出風口送出的涼風輕輕吹動了她馬尾上散下來的幾根碎發。

她的表情在墨鏡摘掉之後完全暴露在從車窗透進來的晨光里——不是那種聽到「富二代」三個字就眼睛發光的興奮,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帶著幾分職業敏感和女性本能的審慎。

「他喜歡我的作品?」她問,語氣平穩,像是在問一個普通的商務合作信息。

「非常喜歡。」周平從後視鏡里又看了她一眼,這次目光多停留了半秒,「他手機里存了您所有的攝影作品,您在雜誌上發表的每一組照片他都收藏了。您的攝影集他買了三本——一本翻看,一本收藏,一本放在他父親的書房裡。他說您的鏡頭語言和別人不一樣,說您拍的人物照片里能看出故事。」

吳媚聽到最後一句,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不是因為被誇了,而是因為那句「能看出故事」——這是她自己在幾年前一個採訪里說過的話,當時記者問她攝影理念,她說「我不拍沒有故事的臉」。

一個十六歲的男孩能準確復述出這句話,至少說明他不是隨便翻了她的幾張作品就跑來追星的。

「所以今天不是去公司?」吳媚問。

她注意到車子已經開出了地下車庫,正沿著小區外面的主幹道往城西方向走。

這條路不是去她工作室的常規路線。

「今天去老宅。」周平說,「少爺這段時間一直待在家裡,不太出門。老爺子覺得如果請您親自去一趟,對他來說會是一個很大的驚喜。」

「不太出門?」吳媚抓住了這個措辭里的信息量,「你剛才說他自閉症——」

「阿斯伯格綜合徵。」周平說,語氣里沒有任何回避的意思,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習慣了對外解釋的醫學事實,「高功能。智商很高,學習能力遠超同齡人,但社交上有障礙。不喜歡見陌生人,不喜歡嘈雜的環境,對聲音和光線特別敏感。他平時主要的活動範圍就是老宅的書房和花園,學校那邊辦了特殊教育計劃,每周去兩天。」

吳媚聽完這段話,沒有立刻回應。

她把墨鏡在手裡轉了兩圈,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上。

車已經上了高架,路邊的懸鈴木在晨光下連成一片流動的綠色。

她腦子里正在快速地拼湊信息碎片——十六歲,高功能自閉症,父母雙亡,爺爺是某集團創始人,喜歡她的攝影作品。

這些信息單獨拿出來都不算特別,但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讓她本能地放緩節奏的信號。

不是危險信號,而是一種她作為攝影師很熟悉的、面對敏感被攝對象時的謹慎——有些人的信任需要慢慢建立,有些人的防線需要尊重,有些人的脆弱需要被看到但不能被盯著看。

「你們昨天聯繫公司的時候,是誰接的電話?」她問敏慧。

「導演接的。」敏慧說,「然後導演直接拍板了,說這是個難得的機會——不是商業上的難得,是他覺得這個小朋友真的很需要見您一面。吳老師,您別多想,導演說人家是體面人家,老爺子特別強調了,就是單純的粉絲見面,沒有任何商業合作的意思,也不拍照,不錄像,不上網。就是——見面,聊聊天。」

吳媚聽完敏慧的話,把目光從車窗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今天的穿著——白色棉質襯衫,灰色西裝褲,棕色低跟皮鞋,低馬尾。

很得體,很專業,沒有甚麼不合適的地方。

但她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她鎖骨下方那枚吻痕,雖然已經蓋了兩層遮瑕,但如果對方是一個對細節極其敏感的高功能自閉症少年,他會不會注意到?

這個念頭只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她就把它在腦子里輕輕推開了——她今天穿的襯衫是立領款,領口在最上面的扣子系上之後剛好能遮住那塊皮膚,不會出問題。

車子下了高架,拐進一條兩邊種著法國梧桐的林蔭道。

這條路吳媚以前路過幾次,但從來沒拐進去過。

路牌上寫著「望江路」,但這條路上沒有江,只有一片老城區的深宅大院。

路兩邊的圍牆很高,牆頭上爬滿了常春藤和爬山虎,綠色的藤蔓從牆頂垂下來,在晨風裡輕輕晃動。

每隔幾十米就有一扇緊閉的鐵門,門柱上嵌著低調的門牌號,沒有小區名稱,沒有保安崗亭,只有一個攝像頭嵌在門柱上方。

寶馬車在其中一扇鐵門前減速。

周平按了一下方向盤上的遙控鍵,鐵門無聲地滑開了。

車子駛入了一條大概五十米長的私家車道,車道兩邊是修剪得極其整齊的冬青樹籬,樹籬後面是一片開闊的草坪,草坪中央有一棵看著至少上百年的銀杏樹,樹冠在晨光下鋪開一片巨大的金色陰影。

車道盡頭是一棟三層老洋房,灰磚牆面,人字坡屋頂,二樓的窗戶是那種老上海風格的木質百葉窗,一樓正門外立著兩根多立克柱,柱子上爬滿了紫藤,花季已經過了,只剩下濃密的綠葉在晨風裡沙沙響。

吳媚在老洋房門口下了車,腳踩在花崗岩台階上,抬頭看了一眼這棟建築。

她的職業本能讓她在幾秒鐘之內完成了一次快速的視覺掃描——灰磚的色調在晨光下偏暖,和紫藤的綠葉形成了很好的色彩對比;二樓的百葉窗角度調得很均勻,不是隨便拉的,而是經過精確調整以保證室內採光的柔和度;台階上的花崗岩拼縫極其規整,連苔蘚生長的位置都像是被園丁精心設計過的。

這不是那種暴發戶式的豪宅——那種房子她在拍商業地產項目的時候見得太多了,大理石鋪滿牆面,水晶吊燈比浴缸還大。

這棟老洋房的每一處細節都在說同一句話:有錢,但不需要告訴你有多有錢。

周平把車停好之後走到她身邊,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後走在前面引路。

老周、敏慧和小陳跟在後面,三個人的表情各不相同——老周是職業攝影師的淡定,但手已經下意識地在摸相機包了,顯然是被這棟建築的視覺質感撩到了;敏慧是掩飾不住的興奮,高跟鞋踩在花崗岩台階上噠噠噠地響,眼睛東張西望,像一隻進了花園的貓;小陳抱著器材箱,表情是一貫的老實緊張,生踩到不該踩的地方。

推開正門,是一個挑高到二樓的大廳。

地面鋪著深色的拼花木地板,踩上去發出沈悶而有質感的回響。

大廳正中央掛著一盞水晶吊燈,不是那種巨大到壓迫感十足的款式,而是一盞小型的、造型偏Art Deco風格的老式吊燈,黃銅支架上的水晶片在晨光里折射出極細的彩色光斑。

正對大門是一道弧形樓梯,扶手是深色橡木的,台階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地毯被固定用的黃銅壓條釘得一絲不苟。

空氣中飄著一股極淡的檀香味,混著舊書紙張和木質傢具的味道。

不是香薰蠟燭那種刻意營造的味道,而是一種老房子在長年累月的生活中自然浸入牆壁和地板的氣息——安靜、沈穩、有年頭。

周平領著他們穿過大廳,走進一樓東側的一間會客廳。

會客廳很大,但傢具不多——一組深棕色皮沙發圍著一張胡桃木茶几,茶几上放著一套青花瓷茶具和幾本疊放整齊的攝影雜誌。

靠牆是一整面到頂的書架,書脊的顏色在晨光下呈現出不同深淺的棕色和墨綠色,有幾格的玻璃櫃門裡還擺著幾個相框,距離太遠看不清照片內容。

落地窗外面是一片玫瑰園,花已經開了大半,粉白相間的花瓣在晨風裡輕輕顫動。

「諸位請稍坐。」周平站在會客廳門口,做了個請坐的手勢,然後轉身對吳媚微微欠了欠身,「吳小姐,少爺現在在後院的書房裡。我去通報一聲,馬上回來。老爺子今天不在家,他吩咐過了——今天這棟房子里的一切都以少爺的舒適為準。您請隨意。」

他說完就轉身走了,腳步聲在木地板上沈穩地遠去。

吳媚沒有立刻坐下。

她走到書架前,目光掃過書脊上的標題——大部分是攝影畫冊和藝術史專著,中間夾著幾本植物圖鑒和天文學入門,最下面一排是幾本英文原版的小說,作者名字她認得幾個:石黑一雄、科爾姆·托賓、佩內洛普·菲茨傑拉德。

這排書的排列順序不是按大小,而是按作者姓氏字母順序排的,F在I前面,T在F後面,一絲不亂。

她的目光停在了一個相框上。

那是書架第二層玻璃櫃門裡的一個銀色相框,照片里是一對年輕夫婦站在一艘帆船前的合影。

男人穿著白色的休閒襯衫,女人穿著淺藍色的連衣裙,兩個人都在笑,笑容在褪色的照片里依然鮮亮。

女人手裡抱著一個大概兩三歲的男孩,男孩正對著鏡頭眯著眼睛笑,露出一排小乳牙。

男人的長相和女人五官里的某些細節讓吳媚在幾秒鐘之內就確認了他們的身份——這是這個家的上一代主人。

那個眯著眼睛笑的小男孩,就是今天要見她的那個少年。

她在相框前站了片刻,然後轉過身,走到沙發前坐下。

敏慧已經坐在另一側的單人沙發上,正端著周平剛送進來的一杯紅茶小口喝著,眼睛還在四處打量。

老周站在落地窗前,正用手機拍外面的玫瑰園,拍了兩張又放下手機搖搖頭——大概是覺得手機拍不出這片花園的質感。

小陳坐在沙發上最邊緣的位置,器材箱放在腳邊,兩只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吳老師,」敏慧放下茶杯,壓低聲音湊過來,「我剛才在車上跟您說的時候漏了一個細節——那個周平說,他們家少爺看您的作品看了兩年多了。從十四歲就開始看。您想想,一個高功能自閉症的孩子,不喜歡見人,不喜歡出門,但他願意花兩年多的時間追一個攝影師的作品——這得是多深的喜歡啊。」

吳媚端起茶几上給她準備的那杯紅茶,喝了一口,沒有回答。

茶是正山小種,溫度剛好入口,說明泡茶的人算准了她進門的時間。

她的目光落在會客廳門口的方向,手指在茶杯杯沿上輕輕摩挲。

她在等。

等那個她從進這棟房子開始就在心裡默默描摹的少年。

她不知道他長甚麼樣,不知道他會說甚麼,不知道他見到她本人之後會不會因為社交障礙而說不出話。

但她知道一件事——一個十六歲的男孩,失去了父母,把自己關在一棟老洋房裡,用兩年時間反復看一個攝影師的每一張照片,這件事本身就不只是一個「追星」的故事。

他在她的照片里看到了甚麼,那個東西對他來說是必要的。

吳媚的茶杯還沒放回茶几上,會客廳門口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周平那種沈穩的、一步一頓的腳步。

是一種輕快的、跳躍的、完全沒有規律可言的步伐——皮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噔噔噔噔噔,節奏亂得像一隻剛被放出籠子的小狗,每一腳踩的位置都不一樣,沒有一步是直線。

伴隨腳步聲的還有一陣細細碎碎的自言自語,聲音不大,但在老房子空曠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傳到會客廳里變成了斷斷續續的音節碎片。

吳媚放下茶杯,抬頭看向門口。坐在對面沙發上的敏慧也放下了茶杯,老周從落地窗前轉過身來,小陳的雙手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

一個身影從走廊拐角處竄了出來。

是個男孩。

一米七出頭的樣子,很瘦,肩膀還沒長開,骨架在寬大的白色棉質襯衫里晃蕩。

他的頭髮偏長,劉海幾乎遮住了眉毛,發尾軟塌塌地貼在耳後。

臉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膚蒼白到近乎透明,顴骨上方能看到極細的青色血管。

但他的眼睛很大——大得和他那張小臉不成比例,瞳仁是極深的黑色,在晨光里亮得像兩顆剛被水洗過的黑曜石。

他站在會客廳門口,身體的重心在兩腳之間快速地來回切換,像是在原地踏步。

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在褲縫上不停地、快速地敲打著——不是緊張,而是一種刻板的、無意識的自我刺激動作。

他的目光在會客廳里飛快地掃了一圈,掃過敏慧、老周、小陳,最後落在吳媚身上。

然後他停住了。

他的手指不再敲打褲縫。

他的雙腳不再原地踏步。

他的整個人在一瞬間定住了,像是一隻正在高速運轉的陀螺被一隻手輕輕按住了頂部。

那雙黑曜石一樣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吳媚,瞳孔放大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甚麼但聲音被堵在了喉嚨里。

安靜了大概兩秒。

然後他衝了過來。

不是走,是衝——雙腿蹬地,上半身前傾,襯衫下擺被氣流掀起來,露出腰上系得整整齊齊的棕色皮帶。

他的雙手在奔跑中向前伸出去,五指張開,目標明確——吳媚的肩膀。

他的臉上綻開一個巨大的、毫不設防的笑容,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吳老師——!」

他喊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是破的——不是變聲期男孩那種低沈的破,而是太激動了、氣息完全跟不上、導致尾音直接碎成了一團含混的氣聲。

他的身體在慣性的作用下往吳媚坐著的沙發方向撲過來,兩條胳膊畫出一個準備合攏擁抱的弧線。

吳媚的反應比腦子快。

她從沙發上彈起來,右腿往後撤了半步,左腿提起來,腳底對著衝過來的男孩,做了一個標準的格擋姿勢。

這不是她練過的——她沒練過任何格鬥術——這是她在攝影棚里拍了十幾年模特之後形成的一種本能:當一個不熟悉的人以不可預測的速度衝進你的個人空間時,身體會自動進入防禦模式。

她今天穿的棕色低跟皮鞋鞋底有三釐米的橡膠跟,此刻正對著男孩胸口的方向,和他撲過來的身體之間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

「站住——!」她的聲音不高,但語氣里的警戒意味足夠讓老周從落地窗前一個箭步跨過來,伸手擋在她和那個男孩之間。

男孩在離她大概四十釐米的地方被老周的手臂攔住了。

但他的身體還在往前傾,雙手還在往前伸,指尖離吳媚的肩膀只差一個手掌的距離。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被拒絕後的受傷或尷尬——他還是笑著的,眼睛還是彎著的,只是嘴裡多了一連串停不下來的話,語速極快,音節之間幾乎沒有停頓,像是在同一秒鐘里有太多話要從嘴裡擠出來,每一句都在搶著先出去。

「吳老師我終於見到您了我看了您的每一張照片我特別喜歡您拍的暗光人像那組作品真的太厲害了您是怎麼把陰影打到那個角度的人臉在背光的時候——」

「少爺——少爺——」

另一個聲音從走廊方向傳來,比男孩的聲音更低更穩,帶著一種顯然已經習慣了處理這類場面的從容。

周平從走廊拐角處快步走出來,白襯衫的袖子不知甚麼時候輓到了小臂中間,領口的第一顆扣子也解開了。

他的步伐比剛才帶路時快了很多,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響密集而有力。

他的表情還是那種職業化的冷靜和禮貌,但眉宇之間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長期照顧一個特殊孩子的人才會有的無奈和心疼。

他走到男孩身側,一隻手輕輕搭在男孩的肩膀上,力道很輕,像是怕壓碎一片薄玻璃。

男孩在他的手碰到肩膀的瞬間身體輕微地僵了一下——不是排斥,而是一種對肢體接觸的本能敏感——但很快就放鬆下來了。

「少爺,我跟您說過的——見到吳老師要先問好,要保持適當的距離,不能衝上去就抱。您還記得嗎?」周平的聲音很溫和,語速比跟吳媚說話時慢了半拍,每個字之間都有一個小小的停頓,像是在給男孩的大腦留出處理信息的時間。

男孩轉頭看著周平,眨了眨眼,嘴角的笑容收斂了一點點,但還是掛著的。

他聽完周平的話之後沈默了一秒,然後又轉回頭看著吳媚,那雙黑曜石一樣的眼睛從彎月形變回了圓形,瞳仁里映著吳媚還保持著格擋姿勢的身影。

「對不起吳老師,」他說,語速還是很快,但語氣里的真誠是實實在在的,沒有任何敷衍的成分,「我太高興了忘了規矩。周叔叔跟我說過很多次,見到客人要先問好,握手要等對方先伸手,不能撲上去抱。我記住了,但是我太高興了就又忘了。我能跟您握手嗎?」

他把右手伸出來,手掌心朝上攤開,五指併攏。

這個動作過於標準了——標準到不像是他自然流露的社交反應,更像是反復練習之後形成的肌肉記憶。

他的手腕很細,腕骨凸出,皮膚下的靜脈是淡藍色的,在蒼白皮膚的襯托下清晰可見。

吳媚慢慢放下了格擋的腿。

她看著面前這個男孩——他伸出來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一種神經系統的持續性低幅度震顫,和他剛才在門口原地踏步、手指敲褲縫是同一種性質的行為特徵。

他的眼神是清澈的、純粹的、沒有任何成年男性在接近女性時會有的那種計算和試探。

他想握手,就是真的想握手。

他想抱她,就是真的想抱她。

這個孩子的情緒寫在臉上,寫在身體的每一個動作里,沒有任何隱藏,也沒有能力隱藏。

她的手從身側抬起來,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指節分明,手心有一層極薄的汗。

他的握力比正常人大——不是刻意的,是他還不太會控制力道,五指收緊的力度超出了社交握手需要的程度。

但吳媚沒有抽手,她保持著這個握手姿勢,另一隻手伸過去,輕輕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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