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鏡頭內外的雙重人生
但她從來不在這方面省錢,因為她知道,在cosplay這個圈子里,服裝的質感決定了成片的上限。
粉絲們的眼睛毒得很,道具粗糙、布料廉價、剪裁不合身,他們一眼就能看出來。
修女服被掛上衣架後,吳媚身上就只剩下一套黑色蕾絲內衣和那條裹著雙腿的黑絲。
她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暖黃色的化妝燈光從頭頂打下來,落在她光潔的皮膚上,把每一寸肌膚都照得柔和細膩。
那身黑色蕾絲內衣是她所有內衣里最貴的一套,去年雙十一打折的時候花了兩百多塊買的。
蕾絲的花紋精緻繁復,罩杯的承托力恰到好處,把她那對36E的飽滿豪乳穩穩地托住,擠出深邃誘人的乳溝。
內褲是低腰三角款,同樣是黑色蕾絲材質,緊緊包裹著她渾圓挺翹的臀部,臀線在大腿根部彎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黑絲從腳尖一直裹到大腿根部,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絲襪的襪口處有一圈精緻的蕾絲花邊,卡在大腿中部,把豐腴的大腿勒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她轉過身側對著鏡子,審視著自己的側影——高聳的胸脯、纖細的腰肢、翹挺的臀部、修長的雙腿,四道弧線連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完美的S形。
三十七歲了。
她在心裡默念。
腰沒粗,胸沒垂,屁股還是又圓又翹。
就連最挑剔的攝影師也從來沒在她身上找出過甚麼「需要後期修掉」的瑕疵。
她的閨蜜趙菲菲有時候半開玩笑地問她是不是偷偷去做醫美了,她總是笑笑說沒有。
其實她確實沒做——沒那個閒錢,也沒那個時間。
她唯一的保養秘訣就是喝水、睡覺、保持心情愉快。
這三樣東西聽起來簡單,做起來卻比任何醫美項目都難,尤其是在她這個年紀、她這個處境。
吳媚從衣架上取下下一套服裝——美婷組長的OL制服。
這套是韋胖子工作室提供的,不需要她自己花錢。
但質感和剪裁一點都不含糊,畢竟是平台方面的重點項目,服裝預算比她自己買的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她把白襯衫從衣架上取下來,抖開,對著鏡子穿在身上。
襯衫的面料挺括而柔軟,貼著皮膚有一種微涼的光滑觸感。
她一顆一顆地系上扣子,從下往上,直到領口那顆。
襯衫的剪裁非常合身,胸前的布料剛好能容納她那對飽滿的豪乳,既不會緊繃到扣子崩開,也不會寬松到顯得臃腫。
她把襯衫的下擺塞進包臀裙的腰口裡,用手指把塞進去的布料整理平整,確保腰部沒有多餘的褶皺。
然後是黑色包臀裙。
裙子的面料有彈力,緊緊裹著她渾圓豐滿的臀部和大腿,裙擺剛好到膝蓋上方十公分,露出一大截被黑絲包裹的修長美腿。
她對著鏡子側身看了看——臀部的曲線在包臀裙的包裹下顯得更加飽滿挺翹,從腰部到臀部的過渡流暢而優美,臀瓣的弧線在裙擺下若隱若現。
黑色小西裝外套是最後一件。
收腰的設計正好卡在她纖細的腰肢上,肩線筆挺,翻領的弧度恰到好處。
她把西裝穿好,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和袖口,然後把頭髮從衣領里撈出來,讓那瀑布般的長捲髮披散在肩頭。
最後是金絲邊眼鏡。她拿起那副眼鏡架在鼻梁上,用中指推了推鏡框的位置,確保它穩穩地落在鼻梁的合適高度。然後她對著鏡子端詳了一眼。
鏡子里站著一個女組長——幹練、冷艷、氣場強大,但同時又有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女性魅力。
白襯衫包裹著飽滿的胸脯,領口處隱約可見黑色蕾絲內衣的邊緣。
包臀裙緊緊裹著渾圓的美肥臀,超薄的黑絲把兩條筆直修長的美腿修飾得更加完美,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那盈盈一握的足踝、修長筆直的小腿、塗著紅色指甲油的玉足被那雙薄薄的黑絲輕輕地覆蓋著,腳趾在絲襪前端若隱若現。
腳上那雙黑色尖頭高跟鞋讓她本就高挑的身材更加挺拔修長。
吳媚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揚。
三十七歲的女人穿上OL制服,比二十歲的小姑娘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是真正在職場上摸爬滾打過的女人才有的氣場,是經歷和歲月賦予的沈澱,是任何化妝品和修圖軟件都製造不出來的質感。
她從更衣室里走出來的時候,攝影棚里安靜了兩秒。
趙菲菲正在喝第二杯咖啡,看到吳媚走出來,手裡的杯子差點滑掉。
謝艷蘭張著嘴忘了合攏,舉反光板的胳膊僵在半空中。
沈悅推了推眼鏡,眼睛瞪得溜圓,嘴裡嘟囔了一句「臥槽」——這大概是這個文靜女孩第一次在工作室里爆粗口。
阿傑從取景器後面抬起頭來,看了吳媚一眼,然後默默地把相機放到三腳架上,站起來,雙手合十朝吳媚鞠了一躬。
「媚姐,」他一臉嚴肅地說,「這套拍完,我想請你幫個忙。」
「甚麼忙?」
「讓我拍一張你的照片掛在工作室門口,上面寫‘入行標準’,以後所有來面試的模特先在這張照片前站三分鐘,自己看著辦。」
吳媚被他逗得笑出了聲,那笑聲在攝影棚里回蕩,像一陣清脆的鈴鐺聲。
她走到背景布前,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手把那副金絲邊眼鏡往上推了推,朝阿傑揚了揚下巴:「行了別貧了,開工開工。拍完好早點收工,我還要回去給兒子做飯呢——雖然那小子嫌難吃,但總不能讓他餓死。」
閃光燈再次亮起。
咔嚓。咔嚓。咔嚓。
這一套拍的是美婷組長,動作和氣質跟剛才的魅魔修女完全不同。
魅魔修女是邪魅妖嬈的,要的是那種「聖女外表蕩婦靈魂」的反差感;而美婷組長是冷艷幹練的,要的是那種「職場女王睥睨眾生」的壓迫感。
吳媚在兩種風格之間切換得行雲流水,徬彿她身體里本來就住著兩個截然不同的人——一個風騷入骨,一個冷若冰霜——只等著她摁下開關,讓其中一個走到台前。
拍到一半的時候,吳媚的手機又震了一下。她沒去看,但那震動聲在安靜的攝影棚里還是很明顯。阿傑識趣地放下相機,示意她先看消息。
吳媚走到化妝台邊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韋胖子的微信消息,只有簡短的兩行字:
「八萬?你認真的?」
吳媚笑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打字,只回了四個字:「非常認真。」
韋胖子的回復幾乎是秒回的,像是手機一直攥在手裡等著她的消息:「他們總監剛給我打電話了,說想跟你面談。價格可以商量,但他們有個附加條件——希望你在漫展結束後再做一場直播,跟粉絲互動一下,時長不低於一小時。」
吳媚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回去:「直播可以,加兩萬。一共十萬。」
這次韋胖子沒有秒回。
對話界面上方的「對方正在輸入…」顯示了很久,消失,又顯示,又消失。
大概過了將近兩分鐘,一條新消息才跳出來,只有三個字:「你牛逼。」
然後是第二條:「我去跟他們談。」
吳媚把手機放回化妝台上,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她重新走回背景布前,擺好姿勢,朝阿傑點了點頭。
「繼續拍。」她說。
閃光燈再次亮起,把那個穿著OL制服、戴著金絲邊眼鏡、渾身散髮著冷艷氣場的女人釘在鏡頭中央。
她的表情冷峻而專注,像是真的在審閱一份重要的文件;她的站姿筆直而鬆弛,一隻手插在西裝口袋里,另一隻手隨意地垂在身側;她的目光透過金絲邊眼鏡的鏡片,平靜地注視著鏡頭,徬彿在說——我就在這裡,放馬過來。
阿傑透過取景器看著這張臉,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吳媚真的不當護士了,去做一個全職coser,她大概能在這個圈子里殺到最頂層。
她的上限遠不止於此,只是她自己還不知道——或者她已經知道了,只是還沒決定要不要邁出那一步。
咔——嚓!
最後一聲快門落下,阿傑直起身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低頭翻了翻相機里的預覽圖,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套成了。媚姐,辛苦了,今天收工!」
攝影棚里響起一片零落的掌聲和歡呼聲。
趙菲菲第一個癱倒在旁邊的沙發上,揉著自己舉咖啡舉酸了的手腕。
謝艷蘭把反光板往牆角一靠,活動著僵硬的肩膀。
沈悅開始收拾地上的線纜和測光表,動作麻利而安靜。
化妝師劉姐已經在收拾化妝箱了,把口紅和粉撲一樣一樣地歸位。
吳媚從背景布前走下來,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走到化妝台前坐下來,對著鏡子摘下那副金絲邊眼鏡,揉了揉被鏡架壓得有些發酸的鼻梁。
鏡子里的女人眼妝精緻、紅唇飽滿,但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下午五點二十。
從上午十點進棚到現在,整整七個多小時。
「媚姐,一起吃飯嗎?」趙菲菲從沙發上坐起來,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我請客,樓下的川菜館,酸菜魚特價。」
吳媚搖了搖頭:「不了,我得回去給秋文做飯。冰箱里還有昨天買的排骨,再不做就壞了。」
「排骨?你會做排骨?」趙菲菲一臉震驚。
「不會。所以我打算紅燒——把所有調料倒進去一起燉,總能吃吧。」吳媚站起身來,走到更衣室門口,回頭朝眾人擺了擺手,「我先換衣服,你們先走吧。阿傑,片子修好了直接發我郵箱,不用太狠,法令紋給我留著。」
「你哪來的法令紋?」阿傑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我修了你三套片子,磨皮工具一次都沒用過。」
「就你會說話。」吳媚笑著推門進了更衣室。
她花了大約十五分鐘卸妝、換衣服。
卸妝棉沾著卸妝水,在臉上反復擦拭,把精緻的眼妝和紅唇一點一點地擦掉,露出底下素淨的面孔。
假睫毛被小心地取下來放回盒子里,美瞳被換成普通的透明鏡片,假髮套被摘下來掛在專用的支架上。
做coser兩年了,她卸妝的速度比化妝快得多——化妝要一個小時,卸妝只要一刻鐘。
換回日常的衣服後,鏡子里的女人又變回了那個普通的護士長。
一件修身的黑色針織衫,一條高腰深藍色牛仔褲,一雙白色運動鞋。
長髮被隨意地扎成一個低馬尾,臉上素面朝天,只塗了一層薄薄的防曬霜。
跟剛才鏡頭前那個風情萬種的美艷組長判若兩人。
吳媚把換下來的OL制服掛回衣架上,又檢查了一遍自己的帆布包——手機、鑰匙、錢包、充電寶、一包紙巾、兩顆薄荷糖,一樣不少。
她把帆布包掛在肩上,推開更衣室的門,攝影棚里只剩下阿傑和沈悅兩個人在收拾設備。
「走了啊,辛苦辛苦。」她朝兩人擺了擺手。
「媚姐慢走!」沈悅從一堆線纜里抬起頭來,衝她甜甜一笑。
從創意園區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了。
吳媚走在傍晚的城市街道上,運動鞋踩在人行道的地磚上,步伐輕盈而快速。
她習慣了快走——在醫院裡養成的習慣,護士的步速永遠比普通人快半拍,因為病房和護士站之間的距離不會因為你走得慢就縮短。
路過菜市場的時候,她拐進去買了一把小蔥和兩塊姜。賣菜的大姐認識她,一邊稱姜一邊問:「今天下班挺早啊?」
「嗯,今天輪休。」吳媚笑了笑,沒有解釋更多。
她不太習慣跟街坊鄰居聊自己的副業,倒不是覺得丟人,只是覺得沒必要。
在她住的那片老小區里,她就是一個普通的護士、一個單身母親,沒人知道她在網上的另一個身份——那個穿著修女服、手握皮鞭、眼神能殺人的魅魔女王。
回到家的時候快六點半了。
吳媚掏出鑰匙開了門,屋裡燈亮著——秋文已經回來了。
客廳的茶几上攤著筆記本電腦和一堆打印出來的論文,屏幕上的代碼編輯器還開著,光標在一行行她不認識的符號和字母間跳動。
那小子正窩在沙發里刷手機,聽到開門聲頭也不抬地喊了一聲:「媽,今天怎麼這麼晚?」
「拍片子,收工晚了。」吳媚換了拖鞋,把帆布包掛在門後的鈎子上,拎著菜往廚房走,「餓了嗎?我買了排骨,紅燒。」
秋文終於抬起頭來,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
十八歲的少年坐在沙發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一條運動短褲,頭髮有些亂,一看就是一天沒出門的樣子。
他看著自家老媽走進廚房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語氣里卻故意帶著幾分不信任:「紅燒排骨——您甚麼時候學會的?」
「上網學的。你先別管會不會,等我做出來你再評價。」吳媚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伴隨著水龍頭嘩嘩的水聲和排骨倒進洗菜盆里的聲響。
秋文把手機放下,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雙手抱胸看著自家老媽忙碌的背影。
針織衫和牛仔褲把她身體的曲線勾勒得清清楚楚,即便是從背後看,那纖細的腰肢和渾圓的臀部依然構成了一道讓人移不開眼的風景。
他在心裡迅速地做了一個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計算——今天下午他的模型又跑完了一輪訓練。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再過兩三個月,他就有一個足夠成熟的原型可以拿給媽媽看了。
到那時候,他媽媽就不用再辛苦地跑漫展、趕商單、在鏡頭前擺出各種不屬於她的表情。
他可以讓她只做她想做的角色,只拍她想拍的片子,不用為了錢去接那些她並不喜歡的商單。
「您今天拍甚麼了?」秋文問,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兩套——一套魅魔修女,一套美婷組長的OL。」吳媚把排骨放進鍋里焯水,頭也不回地答道。
秋文在腦海裡飛快地搜索了一下這兩個角色。
他雖然不混cos圈,但作為Ala網的重度用戶,他對平台上的熱門內容多少有些瞭解。
魅魔修女是最近大火的遊戲角色,美婷組長則是長期霸佔同人熱榜的韓漫經典御姐形象。
兩個角色都是以身材和氣質著稱,能同時接到這兩個角色的商單,說明他媽媽在這個圈子里的地位已經相當穩固了。
「Ala網找你簽的?」他問。
「嗯,今天下午接的電話。」吳媚把焯好水的排骨撈出來,開始準備調料。
廚房的案板上擺了一排瓶瓶罐罐——生抽、老抽、料酒、冰糖、八角、桂皮。
她的動作不算熟練,但看得出來是認真看過教程的,每一樣調料都按順序放,分量也用勺子量過,「他們想讓我在下周漫展上親自負責這兩個角色。」
「報價多少?」秋文又問。他問得理所當然,好像兒子問媽媽的收入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吳媚沒回頭,但她嘴角的弧度出賣了她的心情:「八萬。」
秋文挑了挑眉。
即便是在中京這個高消費城市,八萬塊也是一個不小的數字了。
他媽媽的月薪才七千出頭,八萬差不多相當於她一年的工資。
他用不到一秒的時間在心裡算了一筆賬——八萬塊,扣除工作室分成和稅費,到手大概五萬出頭。
夠交大半年的房貸,夠給他交好幾個學期的生活費,還能剩下一筆可觀的錢存進那張他媽媽藏在衣櫃抽屜里的存折。
「不錯。」他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評價一道數學題的解法,「比當護士划算。」
「划算甚麼呀。」吳媚把排骨倒進鍋里,熱油遇水發出滋啦的響聲,她的聲音在油煙機的嗡鳴聲中顯得有些模糊,「這種活兒不是天天有,一年能接兩三次就不錯了。護士雖然賺得少,但每個月都有,風雨無阻。」
秋文沒有再說話。
他看著媽媽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她今天把頭髮扎成了低馬尾,發繩是一根黑色的橡皮筋,就是那種最普通的、菜市場里一塊錢能買十幾根的那種。
她的針織衫袖口已經有些起球了,牛仔褲的膝蓋部位顏色比其他地方淺一些,那是洗了太多遍的痕跡。
這個發現讓他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扎了一下。
他的媽媽,在攝影棚里穿著價值兩千塊的定制修女服、在漫展上被幾百萬粉絲喊「女神」、對著電話雲淡風輕地報出八萬塊的價格——回到家裡,卻用著一塊錢十幾根的橡皮筋,穿著起了球的舊衣服,在廚房裡笨拙地給兒子做紅燒排骨。
「媽。」他忽然開口。
「嗯?」
「排骨別放太多鹽,上次那個西紅柿雞蛋差點把我送走。」
「滾蛋!」吳媚頭也不回地罵了一句,但聲音里帶著笑意,「嫌咸你喝水啊。我做飯就這樣,愛吃不吃。」
秋文笑了笑,從廚房門口轉身回了客廳,重新窩進沙發里。
他拿起手機,卻沒有解鎖屏幕,只是看著黑屏上映出的自己的臉。
鏡片後面的眼睛閃著一種很難形容的光——那是少年特有的、混雜著雄心壯志和柔軟情感的複雜光芒。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那個跑了一半的模型還在安靜地運轉著。模型的名稱欄里寫著一行簡單的英文:Project Meiying。
媚影。
他媽媽不知道這個項目的存在。
不知道她兒子每天除了完成實驗室的課題之外,還在偷偷地做一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不知道那些深夜的代碼、那些反復調試的參數、那些被他用自己照片和公開影像訓練出來的神經網絡——最終的目標,都是她。
再過一陣子。
他想。
再過一陣子,等他把這個模型徹底跑通,等他嚮導師彙報完這個課題的階段性成果,等一切都準備妥當——
他就告訴她。
秋文推了推眼鏡,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下幾行代碼,屏幕上藍色的進度條又開始緩慢地向前推進。
廚房裡傳來排骨在鍋里咕嘟咕嘟的聲音,還有吳媚在哼歌的聲音——哼的是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那是老戴生前最喜歡的歌。
她大概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哼這首歌。
窗外的城市漸漸沈入夜色,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在這座巨大城市的某個角落,一對母子各自守著自己的秘密,在灶火和代碼之間,安靜地度過又一個平凡的夜晚。
紅燒排骨最終端上桌的時候,賣相比吳媚預想的要好。
排骨的顏色是深褐色的,汁水濃稠地掛在骨頭上,看起來像模像樣。
她小心翼翼地把盤子放在餐桌上,又盛了兩碗米飯,然後朝客廳喊了一聲:「吃飯!」
秋文從沙發上彈起來,趿拉著拖鞋走到餐桌邊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在吳媚緊張的目光中放進了嘴裡。
咀嚼。沈默。
「怎麼樣?」吳媚忍不住問。
秋文慢條斯理地把骨頭吐出來放在碟子里,推了推眼鏡,表情鄭重其事:「媽,我收回之前的話。」
「甚麼話?」
「我說您做飯難吃。」秋文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這一頓還行。鹽沒放多,糖也合適。照這個進步速度,再過二十年,您應該能達到正常家庭主婦的烹飪水平。」
吳媚愣了一下,然後抄起桌上的筷子筒朝他砸過去。秋文早有準備,側身一閃,筷子筒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嘩啦啦散了一地筷子。
「二十年?!我今天非打死你!」
「您看您看!誇您您也打人!法西斯!媽是法西斯!」
母子倆的吵鬧聲從老房子的窗戶里飄出去,融進了中京嘈雜而溫柔的夜色里。
樓下散步的大爺抬頭看了一眼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笑著搖了搖頭,繼續甩著收音機慢悠悠地走遠了。
夜還長,排骨還很燙,日子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