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媽媽和我的過去
鏡子里的女人眉眼精緻,氣色紅潤,看不出熬了一整夜的痕跡。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早晨的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吳媚站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被陽光刺得眯了眯眼。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韋胖子的微信消息:「媚姐,下週六的服裝到了,你有空來試一下尺寸。」
她回了一個「好」字,把手機放回口袋,沿著醫院門口的梧桐樹道往地鐵站走。
晨風帶著昨夜殘留的暑氣拂過她的發梢,包臀裙下兩條裹著肉色絲襪的修長美腿在晨光中交替邁動,高跟鞋踩在人行道的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路邊等公交的幾個男人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目光追隨著那個身穿黑色西裝、背影驚心動魄的女人,直到她消失在通往地鐵的地下通道里。
吳媚對這些目光早已習以為常。她不是沒注意到過,只是不在意。
地鐵里人不算多,她找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下來,把頭靠在車窗旁邊的金屬擋板上閉目養神。
從醫院到家坐地鐵要四十分鐘,這四十分鐘是她一天里為數不多的、可以甚麼都不想的碎片時間。
但她的大腦總是閒不下來,一會兒想著下個月的房貸,一會兒想著秋文的專業書費,一會兒又盤算著漫展之後能拿多少尾款。
這些數字在她腦子里轉來轉去,像一群趕不走的蒼蠅。
有時候她也會想,如果老戴還在,日子會不會輕鬆一些。
但這種念頭通常只持續幾秒鐘就被她掐滅了。
人死不能復生,想了也是白想。
更何況,最難的那幾年都已經熬過來了——秋文還小的時候,她一個人帶著他,白班夜班連軸轉,下了班還要去接孩子、做飯、輔導作業。
有一次秋文發高燒,她請不了假,只能把孩子帶到醫院,放在值班室里讓同事幫忙照看。
那天她一邊給病人換藥一邊偷偷掉眼淚,病人還以為她是被護士長罵了,一個勁兒地安慰她。
那些日子都過去了。
現在秋文大了,省心了,她肩上的擔子輕了不少。
雖然經濟壓力還在,但至少不用像以前那樣緊繃著神經過日子了。
她甚至有餘裕去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比如cosplay。
雖然一開始是為了賺錢,但慢慢地在鏡頭前擺姿勢、演繹不同的角色,也成了她釋放壓力的一種方式。
穿上那些她從沒穿過的衣服,化上她平時不會化的濃妝,她可以短暫地忘記自己是吳媚——一個三十七歲的單身母親、一個拿著微薄薪水的護士長——而變成任何一個她想成為的人。
地鐵到站,吳媚睜開眼,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肩膀,起身下車。
從地鐵站到她住的小區還要走大約十分鐘,經過一條不算熱鬧的商業街。
街邊的早餐鋪子已經開了,蒸籠里冒著白騰騰的熱氣,油條在油鍋里滋啦作響。
吳媚在一家她常去的包子鋪前停下來,買了兩個鮮肉包和一杯豆漿。
「吳姐,今天下夜班啊?」包子鋪老闆娘一邊找零一邊笑著問。
「嗯,剛下。」吳媚接過包子和豆漿,也笑了笑。
她在這片住了快十年,街坊鄰居都認識。
大家都知道她是個護士,一個人帶著個兒子,人長得漂亮脾氣也好。
偶爾會有熱心的阿姨拉著她的手說要給她介紹對象,她總是笑著推脫,說孩子還小,不急。
其實孩子已經不小了。
回到家,吳媚掏鑰匙開門,屋裡靜悄悄的。
秋文這個時間應該已經去學校了——那小子作息規律得像個老年人,每天早上六點起床跑步,七點出門去實驗室,晚上十點才回來。
她有時候覺得兒子的生活比她這個當媽的還辛苦,但秋文從來不在她面前抱怨,偶爾她問起來,那小子就會推推眼鏡,用一副「跟你說了你也不懂」的表情說:「科研的事,您就別操心了。」
吳媚把包子和豆漿放在餐桌上,脫了高跟鞋,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
那雙被絲襪包裹的玉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足弓優美的弧線在絲襪的包裹下若隱若現。
她走到沙發邊坐下來,把兩條腿伸直搭在茶几上,活動了一下酸脹的腳踝。
然後她伸手到裙擺下面,從大腿根部開始,小心地把肉色絲襪往下卷。
絲襪從白嫩修長的玉腿上褪下來的時候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露出底下光滑細膩的皮膚。
她把褪下來的絲襪團成一團丟進旁邊的洗衣籃里,光著一雙白嫩筆直的大長腿走進了浴室。
熱水從花灑里噴出來,衝刷在她光滑的皮膚上。
吳媚仰起頭,讓水流過她的臉頰、脖頸、鎖骨、胸前的飽滿、平坦的小腹、修長的雙腿。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水的溫度滲透進每一寸皮膚。
沐浴露的泡沫覆蓋了她的全身,她從鎖骨一直搓到小腿,每個角落都不放過。
護士的職業習慣讓她對清潔有著近乎偏執的要求,每天下班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徬彿要把醫院裡的消毒水味道和病人的病痛全都洗掉。
洗到胸前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對36E的飽滿豪乳。
熱水和蒸汽讓那片皮膚泛著淡淡的粉色,乳溝深邃,乳肉飽滿,乳頭是淡淡的玫紅色,像兩粒未熟透的櫻桃。
她用手指輕輕托了一下——沈甸甸的,但沒有任何下垂的跡象。
這可能是她身上最花錢的地方了,內衣必須買承托力足夠好的,否則穿護士服或者緊身的襯衫就會顯得很臃腫。
一件像樣的內衣動輒三五百塊,她的衣櫃里一共只有四件,輪流穿,穿到鋼圈變形了才捨得換新的。
洗完澡,吳媚用浴巾擦乾身體,披著一件白色的浴袍走出浴室。
浴袍是棉質的,吸水性很好,但有些舊了,邊緣的線頭已經冒出來好幾根。
她把浴袍的腰帶系緊,在腰間打了一個結,然後坐到梳妝台前開始做護膚。
化妝台上擺著的護膚品沒有幾樣,最貴的是一瓶精華液,是她去年雙十一的時候咬牙買的,原價六百多,打完折三百出頭,夠她用大半年。
她擠了兩滴在掌心,用指腹輕輕拍在臉上,從下巴到額頭,從鼻翼到眼周,每個地方都照顧到。
做完護膚,吳媚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上午九點半。
她打算睡到下午兩點,起來吃點東西,然後去韋胖子的工作室試服裝。
今天的安排就是這樣,簡單、高效、不需要浪費任何多餘的時間。
她把手機調成靜音,拉上臥室的窗簾,躺到了床上。
床不大,一米五寬,一個人睡綽綽有餘,但床單和被子都只鋪了一半。
另外半邊——老戴的那半邊——九年了,她始終沒有挪過位置。
枕頭還放在那裡,枕套洗得發白,但依然保持著枕頭的形狀。
有時候半夜醒來,迷迷糊糊的,她會覺得自己還能聞到老戴身上的味道,那種混合著煙草和洗衣液的氣味。
當然,那只是幻覺。
那個枕頭已經九年沒有被人枕過了。
吳媚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自己這邊的枕頭裡,很快就睡著了。
下午兩點,鬧鐘準時響起。
吳媚睜開眼,在床上賴了幾分鐘才起身。
她換上一件簡單的家居服——一件寬松的白T恤和一條黑色的棉質短褲,光著兩條大白腿走到廚房裡熱包子。
包子是早上買的,放在微波爐里轉了兩分鐘就又變得軟乎乎的。
她就著豆漿吃了兩個包子,又洗了一個蘋果,算是午飯。
下午三點,她換好衣服出門。
這次穿得比早上簡單——一件修身的黑色針織衫,配一條高腰的深藍色牛仔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的運動鞋。
針織衫的領口不高,剛好露出鎖骨和一小截脖頸,緊身的面料把她胸前那對飽滿的豪乳和纖細的腰肢勾勒得淋灕盡致。
牛仔褲的剪裁恰到好處地包裹著她渾圓翹挺的臀部和大腿,褲腳的毛邊剛好落在腳踝上方,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腳腕。
她把長髮隨意地扎成一個高馬尾,戴上墨鏡,背著一個帆布包就出門了。
從小區到韋胖子的工作室要坐四十分鐘的地鐵,她在地鐵上用手機看了幾篇育兒公眾號的文章——雖然秋文已經不需要她「育兒」了,但這個習慣保持了十幾年,一時改不掉。
韋胖子的工作室在城西的一個創意園區里,是一棟三層小樓的二樓。
吳媚到的時候,工作室里已經有人在等著了。
韋胖子本名叫韋明輝,三十出頭,是個留著絡腮胡的胖子,在中京的攝影圈子里小有名氣。
他的工作室不大,但設備齊全,攝影棚、化妝間、更衣室一應俱全,牆上掛滿了各種coser的成片,其中有好幾幅都是吳媚的。
「媚姐來了!」韋胖子從電腦後面探出頭來,滿臉堆笑,「快來快來,衣服在更衣室里掛著呢,你先試試尺寸,不合適的地方我讓人現場改。」
吳媚點了點頭,熟門熟路地走進更衣室。
更衣室的衣架上掛著一套完整的服裝——白色襯衫、黑色包臀裙、黑色小西裝外套,還有一副金絲邊眼鏡。
她拿起那件白襯衫看了看,面料挺括,剪裁合身,胸前的扣子看起來比她平時穿的那件要結實不少。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開始換衣服。
襯衫上身的那一刻,吳媚就知道這套衣服是下了成本的。
面料貼著皮膚的觸感很好,胸前的尺寸也放得恰到好處,剛好能容納她那對飽滿的豪乳而不至於把扣子崩開。
她把襯衫的下擺塞進包臀裙里,包臀裙的面料有彈力,緊緊裹著她渾圓豐滿的臀部和大腿,裙擺剛好到膝蓋上方十公分,露出一大截白嫩修長的玉腿。
然後是黑色絲襪——韋胖子在更衣室里備了好幾雙不同厚度的絲襪讓她選,她挑了一雙最薄的,坐在椅子上,捲起絲襪,從腳尖開始,一點一點地往腿上套。
絲襪裹上她光滑白嫩的小腿、膝蓋、大腿,最後在裙擺下面消失不見。
她站起來對著鏡子調整了一下絲襪的位置,確保沒有褶皺和歪斜,然後穿上那雙黑色的尖頭高跟鞋。
最後是西裝外套。
黑色的修身小西裝,肩線筆挺,收腰的設計正好卡在她纖細的腰肢上。
她把金絲邊眼鏡戴上,對著鏡子打量了一眼鏡中的自己。
鏡子里站著一個女教師——不,用「女教師」來形容已經不夠準確了。
那是學生們私下裡偷偷議論的那種女教師:年輕、漂亮、身材火辣到讓人無法專心聽課,卻又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冷艷。
白襯衫包裹著飽滿的胸脯,領口處若隱若現的蕾絲內衣邊緣在白色面料下透出一點深色的痕跡。
包臀裙緊緊裹著渾圓的美肥臀和修長的大腿,超薄的黑色絲襪把兩條筆直的美腿修飾得更加完美。
腳上那雙高跟鞋讓她本就高挑的身材更加修長挺拔,站在鏡子前面,整個人散髮出一種「生人勿近」但又讓人忍不住想靠近的氣場。
吳媚對著鏡子里的自己微微勾起嘴角。
如果當年衛校畢業的時候她沒當護士,而是去當模特或者演員,現在會是甚麼樣子?
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就被她拋諸腦後。
人生沒有如果,況且她也不後悔自己的選擇。
護士這個職業雖然累、雖然賺錢少,但至少能讓她在每天晚上入睡的時候,覺得自己做了一份對得起良心的工作。
她從更衣室走出來,攝影棚里的韋胖子正在調燈光。聽到高跟鞋的聲音,他轉過頭來,然後整個人愣住了。
「怎麼樣?」吳媚站在燈光下,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手把那副金絲邊眼鏡往上推了推,微微側著頭問。
她的長髮被高馬尾束在腦後,露出精緻的瓜子臉和修長的脖頸,耳垂上戴著一對簡單的銀色耳釘,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韋胖子張了張嘴,過了好幾秒才憋出一句話:「媚姐,我跟你說句實話,你要是真去當老師,你們班上的男生沒一個能考上大學。」
「少來。」吳媚笑著白了他一眼,走到背景板前面。
這種恭維話她聽得太多了,早就學會了左耳進右耳出。
但不可否認,韋胖子的反應讓她對自己的狀態有了更多的信心。
試完服裝,確認不需要修改之後,吳媚換回了自己的衣服,在工作室的沙發上坐下來跟韋胖子聊了一會兒下週六漫展的安排。
韋胖子給她看了展位的設計圖,又詳細說明瞭簽售的流程和商單的對接情況。
吳媚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或者提一兩個問題。
這些商業上的事情她一開始完全不懂,這兩年在韋胖子的耳濡目染下也算入了門——甚麼流量轉化、粉絲變現、IP合作,這些詞她現在已經能很自然地掛在嘴邊了。
「對了媚姐。」韋胖子忽然想起甚麼似的,從桌上拿起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遞給她,「這是Ala網那邊下半年要推的幾個原創IP的資料,他們想要一個有辨識度的御姐型coser做長期合作。我推薦了你,他們那邊挺感興趣的,說想約個時間跟你聊聊。」
吳媚接過資料翻了翻,上面是幾個原創角色的設定——一個女警官、一個女醫生、還有一個星際艦隊的女艦長。
角色的風格都是御姐路線,跟她一直以來的定位很吻合。
她看了一會兒,把資料合上,沒有立刻表態:「我回去想想。」
「行,不著急。」韋胖子知道她的性格,不催。
從工作室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吳媚在路邊的小面館裡吃了一碗牛肉面,然後坐地鐵回家。
到家的時候快八點了,客廳的燈亮著——秋文已經回來了。
那小子正窩在沙發上刷手機,聽到開門聲頭也不抬地喊了一聲:「媽,回來了?」
「嗯。」吳媚換了拖鞋,把帆布包掛在門後的鈎子上,走到沙發邊坐下。
她看了一眼茶几上攤開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全是她看不懂的代碼和公式,「今天實驗做得怎麼樣?」
「還行,跑通了一個模型。」秋文終於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十八歲的少年長著一張乾淨的臉,眉眼間有吳媚的影子,但更多的地方像老戴——尤其是那道挺直的鼻梁和微微上翹的嘴角。
他看著自家老媽,忽然嘿嘿笑了兩聲,「媽,您今天去試cos服了吧?」
「你怎麼知道?」
「您馬尾扎得比平時高,是怕換衣服的時候頭髮礙事吧。」秋文得意地揚了揚下巴,「而且您身上有攝影棚里的味道——那種混合了柔光箱烤熱布料和背景紙的味道,我鼻子靈著呢。」
吳媚瞪了他一眼,心裡卻有些暖。
這孩子從小就觀察力驚人,甚麼事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她往後靠進沙發里,把兩條腿伸直搭在茶几上,活動了一下腳踝。
在韋胖子的工作室里穿著高跟鞋站了一個多小時,腳確實有些酸了。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電視沒開,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鳴聲和窗外偶爾路過的車聲。
「媽。」秋文忽然開口,語氣難得地正經起來。
「嗯?」
「等我畢業工作了,有了收入,您就別在醫院乾了。」秋文看著手機屏幕,手指卻沒在滑動,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沈甸甸的,「您想做coser就全職做,不想做就歇著。我養您。」
吳媚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把腳從茶几上收回來,轉頭看著兒子。秋文沒有看她,低著頭盯著手機屏幕,耳根處卻有一小塊不太明顯的紅色。
這句話,這小子從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就說過了。但每一次說,好像都比上一次更認真一點。
吳媚沒有像往常那樣笑著罵他「小兔崽子口氣倒不小」。
她只是安靜地看了他幾秒鐘,然後把視線移開,望著天花板上那盞暖黃的燈,輕輕地「嗯」了一聲。
「行,等你畢業。」她說。
秋文抬頭看了她一眼,眼鏡片後面的眼睛亮晶晶的。然後他很快又把頭低下去,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滑動,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甚麼。
吳媚沒聽清,但她猜大概是「您等著」之類的話。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兒子面前,彎下腰在他額頭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輕不重,跟他小時候每天晚上睡覺前她拍的那下如出一轍。
「早點睡,別看手機看太晚。」
「知道了知道了。」秋文揉著額頭,齜牙咧嘴地應了一聲。
吳媚轉身往自己臥室走。走到一半,身後傳來秋文的聲音:「媽。」
「又怎麼了?」
「……沒事,晚安。」
吳媚沒有回頭,但她聽出了兒子語氣里那一點欲言又止的猶豫。
她沒有追問——這小子從小就嘴硬心軟,有些話他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出來,不想說的時候撬都撬不開。
她走進臥室,關上房門,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在她穿著黑色針織衫的身體上畫出一道銀色的輪廓。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這雙手給無數病人打過針、換過藥、做過心肺復蘇,也在這座城市裡獨自把一個孩子拉扯長大。
手指上沒有戴過戒指,指甲上搽著紅色碎金粉的指甲油,那是指甲油快乾的時候她在護士站的台燈下塗的,只塗了一層,顏色不夠均勻,但遠看看不出來。
三十七歲。
吳媚把這幾個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在衛校的時候,她以為三十七歲的自己會是某個男人的妻子、某個孩子的母親,住在一間不大但溫暖的房子里,過著平淡而安穩的日子。
她從來沒想過三十七歲的自己會是一個單身母親、一個護士長、一個網紅coser,在城市的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來回穿梭——一邊是消毒水和白大褂構築的嚴肅職場,另一邊是華服和鏡頭構築的光鮮舞台。
這樣的生活,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只是跟當初設想的不太一樣。
但人生大概就是這樣吧。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而真正重要的,是你在變化面前選擇怎麼站、怎麼走、怎麼活。
吳媚拉過被子蓋在身上,側身躺了下來。床的另一半空著,那個洗得發白的枕頭安靜地躺在原處。她看了它一眼,然後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要上班。
下週六還要去漫展。
秋文下學期的宿舍費還沒交。
銀行卡里的餘額撐不到月底。
但沒關係。
九年都過來了,沒甚麼過不去的。
窗外的月光把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溫柔的銀色里。
在這座巨大城市的某個角落,一間老房子的臥室里,一個女人沈沈地睡著了。
她的呼吸平穩而綿長,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是夢到了甚麼值得期待的事。
而在隔壁的房間里,她的兒子正對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碼皺緊眉頭。
少年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一行行複雜的算法模型在屏幕上滾動。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著屏幕的藍光,嘴角掛著一絲跟他母親一模一樣的弧度。
他在做一個項目。
一個關於AI圖像生成與人物建模的項目。
如果成功了,他母親的IP就不再需要依賴平台的推薦算法——因為它將成為一個獨立的、擁有自主進化能力的虛擬IP模型。
到那時候,甚麼衰減週期、甚麼流量紅利、甚麼多臂老虎機模型,統統不再構成威脅。
這是他能想到的,給母親最好的禮物。
但他誰都沒說。包括那個正在隔壁房間里熟睡的女人。
戴秋文推了推眼鏡,繼續敲代碼。窗外的月亮安靜地掛在中京的天際線上,照著這座永遠不眠的城市,也照著這對母子各自堅守的秘密和期待。
夜還很長。
但天總會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