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回 訪迎春探春說愁腸,叛可人佳人用機心
卻說迎春暫居那怡紅院裡愁悶病眠了兩日,她向來處世畏禍,此刻自忖有罪,又不知弘晝如何發落,一時但願弘晝接見賜死亦罷,一時又未免擔憂連累了惜春鳳姐等人,其實已有了「就這麼病了去了也算了結」的念頭,此刻孱弱醒來,卻見是眼前一身絳紫梅花裙兩汪春柳分月眸,卻是三妹妹探春在自己榻前。
她值此愁苦離傷之際,見這個素日里已漸疏遠的姊妹,病方未愈神志亦不甚清,更不知她來意,一時只動了多少傷意親情,不由又墮下淚來,軟軟殤殤喚一聲「三妹妹」。
探春摟著惜春也正自傷心,見她醒來,倒掙扎著勉強一笑,卻對惜春道:「二姐姐可醒了……莫起來,留神閃了風。惜丫頭你先外頭去玩玩……我和你二姐姐說說話兒。」
惜春到底年幼,只疑惑自瞧瞧二人,見迎春無力得點點頭,才道一聲姐姐別累著了自去了。
探春目送她出去,幽幽道:「可憐了惜丫頭……」轉過頭卻已換了顏色,躊躇了片刻才道:「我偷偷來的,那襲人替我遮掩了,想來沒人知道……」
迎春聽她說「偷偷來的」,只道是探春畏禍,怕人瞧見了更惹弘晝不喜,她失了身子自慚形穢從來不敢以弘晝寵奴自居,心下一酸,低了頭也不知怎生作答。
半晌無力無神只抓撓著字句胡亂哽咽道:「三妹妹費心了,我這殘敗有罪的人,並沒甚麼委屈處……」
哪知探春卻微微俯下身來,輕輕掩了迎春之口,搖頭嘆息道:「姐姐這會子的事體,我已盡知。只怕姐姐誠性人,不知道究竟地裡才是真的……」
迎春聽她說得如此雲里霧裡,更是疑惑她的來意。
此刻自己遭難,算起來自然是那尤氏二姐告了狀去。
她連日也自己揣摩,不過是尤二姐因為尤三姐事發,急著要救妹妹卻又無計可施,尋個由頭鬧一場,拼了個有罪,造就個「園中亦有她人與外人有私情」的局面,要尋個「大觀園裡再沒乾淨人」,「法不責眾」罷了。
只是這是明面上的事由根源;若論如今園中局面,尤氏姊妹本是可卿的人,自己自認卻是鳳姐羽翼,隱隱便是個二妃爭寵之局面。
自己這三妹妹,冷眼瞧著,園中風聞,是隨了可卿一支。
只是向來聽聞探春尚未供弘晝賞玩姦淫,處子冰清,又是賈府這一輩子女中最是機敏聰慧的,論容貌顏色身量體態亦絕不在自己之下,如今自己既落得瓜葛,又是個私通的髒名,她卻是待價而沽之人,能來探病已是姊妹情分,怎麼話里有話,竟然還敢提醒自己「不知道究竟地裡才是真的……」
探春也是痴痴瞧著自己這二姐姐倒有片刻,她知迎春一向來性子如此沒個主意,此刻心下也是一嘆,幽幽道:「只這一會子功夫,我也不得繞圈子說話。二姐姐,這回卻是有人誣害你,我來,是要救一救姐姐……還有惜丫頭。總不能沒這份香火情誼……」
迎春大病初愈,本就心智懶怠,此刻也辨不得探春是真心是假意,呆呆看著眼前的探春一對明眸,徬彿是昔年姊妹一起頑皮歡好,扎燈花做繩戲趕圍棋讀書卷描字畫,般般賈府閨閣往事奔湧上心頭來,回憶起往昔姊妹富貴天倫,歡愉愛諧;
想著如今自己半死不活,一時苦楚淒涼,也不知道探春究竟知道多少自己那些個說不出口的事來,只有將死之心,索性放下那肺腑里一等防備,只無力搖頭抽噎,到好似全然聽天由命,慘慘戚戚道:「救我?三妹妹,我此刻正如那世人說之所謂心力交瘁,油枯燈盡的;實在是再不望活命的。園子的姑娘們……每每念及,其實都是可憐人,個個都是大家子寶貝女兒,貞靜閨秀的,然時運如此,能供主子受用身子,當得感恩了。只我卻不同……我也是祖上名門,詩書世家,嬪妃姊妹,自小教養得那千般道理,既然為主子性奴,又是沒出閣的姑娘嬌客,本來自然該以童貞身子受辱,才算得盡了奴德,伺候了主子,卻……嗚嗚……卻失身給了自己哥哥,這倫亂無恥,羞辱難名。我每每思及,都恨不得不曾活在這世上過,只傷懷身為性奴,不能自盡,日日夜夜也是個煎熬……主子恩德,既說了是昔年之事,不曾賜罪,已經是沒得容身之地了。如今竟然查出來我私通書信,掛念親族。那信……既說是璉二哥哥的……三妹妹……我的罪,論細細認真起來,卻不是要磨成粉了……妹妹安慰我說是有人誣害我,我自己知道卻樣樣件件都是實情,並不敢怪旁人,便是她們舉發我,我也不怪她們……我不敢想別的,只求主子發落了我……也算此生因果報應,是個了斷,若主子不發落,想來天也收我去就罷了……」她一路說,一路哭,也不知怎得,就在探春前,將滿腔郁結一骨兒傾訴,說到這裡,已然是哭得梨花帶雨,枕邊被角全都被那滴滴香淚浸染濕透了。
當真是淒涼慘戚,委屈斷腸,只可令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探春聽她哭訴而來,字字句句當真錐心刺骨,她原料迎春性子平實,竟是果然有了求死之念,也未必信實自己;不想當此之際自己這姐姐卻將那最恥最恨之事坦誠無諱;想到姊妹一時離心,不免也心灰,也跟著哭了起來,才慘然道:「二姐姐這話自是肺腑,只是我卻也不是妄言的。姐姐想來也是信不及我。我亦是思來想去半日才來尋姐姐……姐姐你自認有罪,也是理所當然,只是姐姐你再細想幾件事再認罪不遲。」
她頓一頓,正色道:「尤二姐不過是旁支妾奴,她怎麼知曉二哥哥書信之事?便是知曉了,她和姐姐遠日無冤近日無仇,為何敢如此貿然舉發?便是舉發了,她若不知……二哥哥與姐姐之事,只是來往書信,不過是兄妹親情往來,誰又能料得及主子怎麼打算發落?姐姐你說是磨成粉的罪,卻未說另一層,園中罪孽生死禍福不過主子一念之間,這份揣摩心計她如何能有?再一層上……姐姐只說自己有罪,卻不知那尤二姐在主子跟前究竟說了些個甚麼'罪'?呢?我便斷言,她不是衝著姐姐……卻果然是定了主意要了結姐姐性命,姐姐你只說這等喪氣求死的話,卻不是正順了她的心。」
迎春但覺自己便有些跟不上思路,愣愣聽來,也是疑惑,種種疑竇,自己果然不曾細想,躊躇片刻,呢喏道:「莫不是……」
探春點頭道:「姐姐亦想轉過來了。其實那尤二姐也是當了人槍棒。這事明面上看著是舉發姐姐,其實卻是衝著鳳妃……不過是想一舉扳倒綴錦樓里那位罷了。還有一層……姐姐難道不想想,那信……真是二哥哥寫來的麼?」
這一聲如晴空霹靂,卻正是迎春心頭耿耿之事,不由得抬起頭來,便如不認識一般瞧著探春。
探春頓一頓,又是咬牙道,眼中卻已經泛著淚光,輕聲細語卻是言辭懇切,只道:「姐姐自然是想著,我如今說白了不過是供情妃沒臉子女女家辱玩一個女枕禁臠,怎麼還來說這些?……姐姐,我是姨娘生的,自小兒和姐姐不同,性子雖要強,卻也知道自己出身有別……那年里,看著元春姐姐入宮,那雍容華貴,氣質無方,我……一個庶出女孩兒,卻不能想,也不敢想……姐姐,你也罷,太太也罷,老祖宗也罷,便是……寶玉二哥哥,自小待我都是親厚,也不看我是妾室生養的。可那些個下人丫鬟,婆婆媽媽,卻用哪隻眼睛瞧我呢?但凡錯一點半點,背地裡不知嚼了多少舌頭呢……姐姐是個寬心人,我卻總是難免有這份難言之恨……人誰想此一生都是她人是主位,自己是個缺憾襯陪的呢?說我一般兒也是寧榮千金,一般兒也教養女德,一般兒讀書習字,怎麼就處處落人小瞧了去呢……嗚嗚……難道還是我顏色不夠姿容,還是氣質不曾修纖,還是體態不夠妖嬈……,便是這兩府里,怎麼就每時每刻,更無一次把我當個掌上明珠呢?」
說道這裡,她亦是越說越心傷,迎春卻自小沒這份心結,不由亦替她傷心,從被窩里伸過手去握著探春的手腕。
卻聽探春又接著道:「我自小便知,親母不疼惜也不尊貴,凡事也沒個擔當,我百般兒便都要靠自己。如今,既然宗族便有了罪,主子憐憫收養,我時時想起來,這園子,這家業,本是我寧榮兩府的,便是主子愛惜賜恩賞收我等,難道只是看女孩子容貌身子?主子何等尊貴人,難道還少漂亮女孩子來受用?也總該是我寧榮兩府尊榮體面,詩書世家,才能增添主子趣味,供主子一樂罷了……便是如那寶姐姐林妹妹,還有個薛家小丫頭,天仙般人兒不敢比,但是我……我……還有姐姐,還有四妹妹,正牌子的兩府小姐,寧榮千金,主子當初圈養的,本來就是賈府女眷,主子心頭該受用的,也當是寧榮閨秀,怎麼……怎麼……怎麼還是只能做她人陪襯呢?她們幾個外姓女子,又都是當初嫁了人有了男人的,爭風吃醋,里通外男,自己無恥,居然還要拿我們姊妹來做炮灰。平日里折辱我們,視我們為殘花敗柳,任意作踐,難道竟然以為我們是心甘情願不成?便是姐姐,也常常做了她們試探主子、遮人耳目、隨意利用之人之事……姐姐,我實言相告,她們如今這舉動,其實是做了套兒,要逼姐姐自盡呢……只要姐姐一自盡,性奴自盡,罪最為大,最要緊是能整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局面暗害鳳丫頭,人一死怎麼分辯,把那信函來源也掩蓋了去。姐姐若是去了,四丫頭這等年幼,哪裡還有護持,我一個人孤苦伶仃,這園子……可還有半分兒姓賈?……」
她越說越是又惱又恨,柳眉兒都倒竪起來,迎春竟被她說得心中一片亂麻,只是迎春常以失身賈璉一事自卑不已,並不如探春一番胸懷不得施展之心,一時竟不知該說甚麼,只是也不免暗暗點頭,覺著「'她們'如此施計,只為自己爭風吃醋,就要逼死自己」大是不該。
探春見迎春顏色已變,眉梢眼角亦有了幾分生氣,便接著道:「姐姐,我本來也不來說這些個的。我說姐姐是被人誣害的,是前兒晚上在天香樓里……偷偷聽到一個信兒……」
迎春不由問道:「甚麼信……」
探春切齒道:「是……情妃……那秦氏見了宗人府里的管事周公公,兩個人密語抱怨,說尤二姐莽撞自作主張……姐姐還蒙在鼓裡……原來,姐姐收到的信,是她早就勾結外頭宗人府的太監,安插人偽作的,連……連那逃了的柳湘蓮,其實都是宗人府的太監暗地裡捉了去,只為滅口呢……」
迎春又驚又怕,不由吐口而出「她怎麼敢……她為甚麼……」
探春搖頭道:「我也不敢想來……她有這般心智,其實伏筆深遠,早早伏下此招,就是要誣害鳳丫頭。她和周公公親口說來,隔牆有耳給我聽到,原來那壽熙班一直聽命於宗人府,她卻買通了宗人府太監,專一給園子里送信送人,作些瞞著主子的勾當……姐姐不過是給她當了由頭。這信件的事,她本意是要隱忍不發,只是作局,就是要等到要害時機,一舉舉發,至鳳丫頭於死地呢……只是那尤二姐不知如何也得了風聲,為了救妹妹,此刻早早鬧了出來罷了……秦氏此刻埋怨尤二姐,卻給我聽到了就里……」
迎春心下一片迷蒙驚恐,想想自己收信乃是大半年前之事,這等行謀深遠,實在是想想都是滲寒,臉色已是慘白,至於那柳湘蓮尤三姐等事,更是內裡機關難測。
探春見她恐慌驚懼,又握緊了她的手道:「她一向籠絡我,此事卻也瞞著我,可嘆我還處處為她設法,依附取悅她。姐姐……我也是自小兒尊貴知禮教養出來的……嗚嗚……我連主子都不曾給過……居然給她那等玩弄過身體,她當我如同寵孌一般褻瀆淫弄,凌辱逗玩,她是天生的淫賤性子,我……我……我卻是個乾淨的女孩子啊……」探春越說越傷心,也是有淚漣漣,迎春聽得如何能忍,忙反過來開口安慰道:「妹妹……」
哪知探春未等迎春安慰之辭出口,已是自己玉牙一咬,恨恨道:「如今想來,她對我面上好,也不過是那一等合縱之策。也難為她這份心思。姐姐如今不要怕。這園子,昔年是我們賈家的,如今卻是主子的……不是她們幾個淫賤材的……我們賈府三春……不可由得人如此作踐……」
迎春聽她話音似有所指,此時也被撩撥起求生之念,不由問道:「你的意思是,我該如何是好……?」
探春點點頭,火熱眼神盯著迎春,卻道:「姐姐,我問你幾句話,這會子沒旁人,你要認真答我?」
迎春點點頭,探春卻緩了緩語氣,握著迎春的手改了輕輕溫柔得撫弄她的手掌,姐妹倆綿軟的掌心不免輕輕揉動,口中柔聲問道:「姐姐,你失身於璉二哥哥,又接了他的信函……姐姐莫要瞞我,姐姐心裡,可是還想著他?或者以為女孩子失身於人,便要從他一生?」
迎春也是彎眉一竪,羞紅雙頰,聲音雖輕,卻是認真道:「我不說謊,昔年里,我隱隱是這麼想的,雖是被他強暴,但是……但是他是我第一個男人……也是唯一……弄過我處女身子的男人,有時難免想他。只他是我哥哥,卻是倫亂,我也知恥只敢偷偷想想罷了……不過,自入了園子,我雖羞恨,但心裡只敢有主子,掛念親人只是同宗連族,便是想到那畜生哥哥,和掛念寶兄弟、環哥兒、蘭哥兒是一般無二的……我……我怎能那般無恥,如今還在男女事上想他……」
探春柔聲道:「姐姐這麼說便是交心了……」
迎春說來也是羞惱,只躊躇道:「只是我便是接了假信,也是有意接了,更不曾舉發……總是我有罪……」
探春已是破涕為笑道:「有罪怎麼了?我們自然是有罪的,沒罪不都還好好做我們的千金小姐……就是有罪才要供主子好好……奸玩身體、凌辱魂魄……才是贖罪麼……姐姐你以為我今兒怎麼敢來?不瞞姐姐,我其實也是躊躇了兩日,直到昨兒,昨兒妙玉來看我指點提醒,說了幾句話,我才立意要來勸導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