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回 馮紫英慎思個中局,花襲人泣首五內結
這芭蕉海棠,用意是左紅右綠,當真明艷。
一棟小樓,匾額上寫四個瘦金體秀字「怡紅快綠」。
院子里卻七七八八站了許多女孩子。
一個個卻都是張望驚惶。
亦不能辨何人何事。
馮紫英見這等情形,心下越發不安,尋著話頭問道:「姑娘,這是內宅……這……多有不便……「金釧兒年紀雖小,卻是昔日服侍過王夫人的曉事丫鬟,聽他探問,已知他意頭,卻不肯透露,正色道:「大人這邊請……主人吩咐大人進去,必不妨礙的。」
馮紫英只得咽了話,再進幾步,穿過文章洞門,卻是後院一座小廳,門口粉紫嫣紅站了十來個女孩子,見金釧兒引馮紫英過來,都唬得閃到一邊。
門卻不曾掩,只掛著一道褐色鑲紫邊棉簾,金釧兒到門口道:「主子……馮大人來了……」
裡頭似乎有人恩了一聲,金釧兒便挑起棉簾,馮紫英只得進去,卻見裡頭是一方小廳,地上伏地深跪著一個粉衣少女,上頭正座斜斜翹腿坐著卻是弘晝。
身後似乎還侍站著兩個侍奉少女。
馮紫英忙上前打個千兒,再跪了,口中恭敬道:「奴才給主子請安……」弘晝擺手道:「起來……坐……哪裡那麼多禮數……你想是來說昨兒交代的捉賊的事了?」
馮紫英起身,笑著低頭,卻也不去瞥一眼地上所跪之少女,斜簽著身子在一旁的旁座上坐了,躬身道:「是……奴才無能,只是勤勉辦差。其實事情只是有了一些眉目,倒還不周全,只是怕主子惦記,所以今兒來回……」
弘晝卻揮揮手打斷了他,道:「莫忙說你的事。今兒我這裡鬧了一晌午了。」
馮紫英奇道:「主子……」
弘晝苦笑道:「昨兒一說鬧賊,其實我也沒放心上。誰知今兒園子里就鬧騰起來了。各房各院都在清點失物。人說樹大必空,真正是這話。早上居然報來,連御賜的物什都丟了好幾件。這園子如今是我的行宮,看來不定些看管規矩真要失了體統。幾處房裡掌事的都到我這裡告罪。倒不讓我安生。我才說一聲必有家賊……太監們就哭天抹淚的指摘女奴,這些個奴婢倒不敢指摘宮人,只一個個都說必然是自己是房裡的奴兒不曉事,凡丟了東西的,晌午已經跪了一院子……喏……這個女孩子……非說自己死罪,要造膝自首,打發下頭奴兒去問她,卻死活不肯說,只要親自問她……豈有此理,本王來園子里小住是消受溫柔來的……倒成了理案子了……」
馮紫英忙賠笑道:「主子……這是主子家事……奴才是不是……」
弘晝搖手道:「別……你也聽聽……你在地方上辦案多有見識……你主子沒把你當外人,園子里的事你也不要一味回避。」
又轉頭對地上跪著的丫鬟道:「說說吧……你叫甚麼名字?究竟要自首何事?」
馮紫英此時才偷偷掃那丫鬟一眼,見那丫鬟十八九歲,杏眼柳眉,額垂秀髻,少施脂粉,不點朱唇,雖如今一臉哀色,兩腮淚痕,想來是將將哭過,卻勉力從容,觀之可親,再看頭一頭青絲微亂,只斜斜插一隻碧玉簪子,身穿一身粉藍色灰領小褂裙,外罩著抓絨棉襖背心,看著穿戴想來是個愛樸素不喜誇飾的。
怎奈何園中依著性奴本份規矩,便是這等最素淨之衣衫,也是滿衣穿鏤淡色百花鬥艷紋,長裙折角精細,自脖領處露出白雪肌膚,一直到胸前亦是低用布料,成一個心形領口,頓時露出一條香艷的胸乳夾緊之溝紋,玉肌軟峰,少女春懷,銷魂蝕骨。
馮紫英心下一蕩,忙收斂了心神,聽她訴說。
但見那丫鬟叩了個頭,似是咬了咬牙,才緩緩道:「是。回主子的話。奴兒是怡紅院掌事奴兒,原府里取名襲人的。奴兒是死罪,煎熬著苟活到今兒,卻事涉主子恩德……不得不拼萬死請主子賜見……密下里求告主子。主子容奴兒自訴了罪過……便請主子發落……定要將奴兒折辱個不成人形再死,才能稍稍安奴兒的心。」
弘晝聽她說得如此嚴重,不由一曬,卻也不怒,只斥道:「說話不要遮遮掩掩。既然有罪要自陳,這不見你了,你說就是了……哦……你不用管他……他是本王的包衣親信、鷹犬門人……你麼,如今連貓狗都談不上,最多算本王養的一隻蛐蛐。不用避諱他……至於懲戒,如今更談不上……本王愛撫你們兩句,只是為了本王自己開心,便是怎麼懲處你們,自然也只為了本王自己快活,哪裡有安不安你的心的道理。」
襲人聽了自是委屈,又湧出淚來,只得又叩首哭告道:「是……嗚嗚,主子教誨的很是。是襲人,嗚嗚失言。昨兒……太太和姨太太回怡紅院,說起園子里鬧了賊……奴兒……奴兒……嗚嗚,奴兒苦想了一夜……嗚嗚……求死……嗚嗚……求死定要見主子一訴……嗚嗚,其實,嗚嗚……昨兒……昨兒巡夜的婆子見的賊……嗚嗚就是奴兒……」
說到這層,這馮紫英都聽了訝異鎖眉。
那襲人已是伏倒在地,嗚嗚咽咽哭得梨花帶雨,那雙俏眼中淚兒似斷線珍珠一般顆顆奔湧而出,伏地哀慟,線條柔和之玉背起伏難定。
她本是柔弱少女,品貌身段亦是十分難得之色,此時穿宮裙褂襖,襯托玲瓏身材,便是再三掩飾也難遮少女自有之幾多嫵媚風情,卻哭得這般哀戚楚楚可憐,便是鐵石人兒也要心動。
馮紫英見多了江湖事亦就罷了。
弘晝卻不免有些不忍,只是口中依舊冷冷道:「別只一味哭……你說昨兒是你?深更半夜,你不在怡紅院呆著……跑到沁芳源去做甚麼?既是被巡夜的婆子撞見了……怎麼不出聲?」
襲人似是死摳著地上的磚縫,勉力掙扎抑制自己之哀,半晌才抽噎道:「是……奴兒說出來是死,說不出來也是死……只求主子超生……奴兒其實是去扮賊……」
弘晝和馮紫英不由眼神一交,卻聽那襲人已是哭的略好了些,只是伏地告訴:「主子容奴兒細細說來:上個月初四晚上,奴兒本是將太太交代的料子衣衫送去紫菱洲三姑娘這裡,路過凹晶館院子水橋這裡……卻聽見有個小太監引個人影子走動,奴兒當時便唬著了……想是太監偷東西出園子……本來是要嚷嚷的……誰知聽他們話音,竟然不是,只細細說了些話也聽不真。只是辯得是個男人聲音……還說'勞煩公公再回姑娘,下個月怕不能來了'……等話頭……嗚嗚……主子啊,奴兒是真的唬著了,煎熬了幾日,也不敢信,也不敢不信……,要回妃子去,其實無憑無據,又不知究竟是誰。就聽奴兒一個人空口白說,若是折騰的園子里鬧開了,奴婢們就不算甚麼,這裡頭還是主子的臉面……思來想去也想著裝憨兒就不提也罷……只是一味不問……嗚嗚……主子啊……您是我們的主子,若有些張不得口的事……,我便是磨成粉也不能贖罪了。我著實沒個計較,只胡亂想著,這園子里人多,女孩子多……主子仁德,若一味寬恩沒個禁制監管,怕不成個體統。煎熬了幾日,實在沒法子,嗚嗚……主子啊,我身子不乾淨了,是前頭府里殘花敗柳的房裡丫鬟,哪裡配侍奉主子做甚麼奴兒……尋死的心都有了幾回……我無福無格伺候主子,也不敢把這等沒影子的事和妃子、太太們訴說……這左右是個死,心一橫,才想出個主意來……」
這番話連馮紫英都聽愣了,見弘晝眼神示意,更不由問道:「你……你竟是假扮賊,故意驚動婆子……為的是要讓主子提防?」
襲人也不敢看馮紫英,只是跪著將頭叩的一片烏青,口中道:「是……奴兒荒唐了。只想著,若是園子里說有賊偷盜。主子定要防範。有了監管禁制。總能全主子恩德體面。不想到今兒園子里如此鬧開了……奴兒實在不知該怎麼了局……才冒死求主子賞見。如今心裡的話都說透了……反而敞亮,這事奴兒從未和人說過,只有奴兒一個心裡知曉,就請主子賜奴兒罪,主子啊,襲人是蠢笨又沒個擔待,但是一心只是為了主子啊……嗚嗚……主子,你就發落了襲人吧……嗚嗚……」說著,只是伏地哭泣花枝亂顫。
馮紫英便也不說話,心下籌謀抬眼瞧著弘晝候他吩咐,卻見弘晝只是瞧著地上的襲人,半日靜默。
馮紫英亦覺壓抑,忍不住躬身道:「主子,您看這……」
弘晝抬眼看看馮紫英,忽然笑了,道:「紫英,看來這丫頭便是昨兒的'賊'了,你且說說你這頭。」馮紫英眼珠子骨溜溜一轉,此時度量情勢,便也不再隱瞞,將昨兒抄了壽熙班,抓了小顏生,以及傳言班中武生柳湘蓮「做些沒王法」的事一並說了,偷看著弘晝臉色賠笑道:「主子……這事還沒影子……主子倒不用為幾個戲子奴婢的事生氣費神。只是這園子是主子行在,安危總是要緊的。
奴才已經行書李衛,請他安排姽嫿軍來駐守,若是眼下,就請主子示下,是不是讓順天府派人來看管一下……還是奴才安排旗下的人來看管……」
弘晝擺擺手,道:「你抬起頭來……」
地上本來俯身戰抖的襲人,這才聽明白是對她說話,身子一震,又是叩了個頭,才應命將上身仰起,將頭兒微微向前平抬,只是眼神依舊只敢瞧著地磚不敢看弘晝。
弘晝細細一賞,但見這襲人眉若新柳兩葉,鬢似初月對灣,粉腮寬額,玉膩丹唇,卻是個可親可近的鄰家少女模樣兒,只是此刻哭得兩眼都是通紅,畏怯怯淒惶惶倒是可憐可愛,卻是一笑,道:「倒也是個美人兒……」
馮紫英並襲人本以為弘晝要怒,或是再質問細節,哪知這荒唐王爺這般文不對題,馮紫英聽得不由一笑,連襲人也是一愣,俏臉一紅,頭垂得更低了。
卻聽弘晝又是折回話題,咬牙細聲細氣道:「紫英,你聽聽……看來,真是本王不知惜福了,沒天理品不全這園子里紅紅綠綠,倒寂寞了佳人,可惜了華年了……」
馮紫英聽得一慌,便有些坐不住,起身也是跪了,正色道:「主子……園子里只是主子恩典圈養的奴婢,服侍主子而已,何況現在事體不明。主子萬金之體,倒不必生氣。就交奴才去辦。定鎖拿到那個甚麼戲子,給主子出氣……」
弘晝此時已經是冷了臉,靜默片刻,將手中茶碗「啪」的一叩,已是怒道:「放屁……一個戲子……便是族誅了……也配本王去生氣?!本王是一片慈心,不忍狂風摧花荼毒佳人,倒有人真敢蹬鼻子上臉,私通外人!……這讓順天府那幫狗才知道了,豈不是要暗地裡笑我……那個甚麼柳湘蓮……你親自安排給我速速拿來……」
馮紫英已經是連連叩頭,口中連聲道是,卻聽弘晝餘怒未消,怒吼道:「還等甚麼姽嫿軍,再過十天半個月,再蒙在鼓裡不發落這些事,怕她們不是要連園子都給我賣了養那條公狗。你今兒,就命內務府,不,就去王府帶一隊人,給我封了園子,日夜查禁,一隻耗子也不准再跑進來……還有,凹晶館的太監,你今兒就給我全部拿了……若不能問不出本主來……不要回來見我。問出那不知死活的賤貨是哪個來……不用來回我,直接給我處置了……」
馮紫英連連叩首,堅聲道:「主子……主子息怒。你金貴身子……實在不當得為這些卑賤下人生氣……主子放心,外頭一個人不用,奴才安排旗下門人去辦,定能捉到那個戲子。至於園子里……主子更請寬心,太監都是賤種,一打便招。
至於園子里的,主子其實不必放在心上。左不過是個下人奴婢,讓主子娛興的玩物,只怕還是連主子面都沒見過的丫頭片子,這算哪牌子的人物,值得主子就動氣?其實園子里姑娘們,依著奴才看來,個個都還是知禮畏命的,主子恩德垂憐她們,豈有敢違逆主子的……「想了想,又道:「就依著奴才看,這位襲人姑娘就是一心侍奉主子的,她前兒之舉,雖然魯莽憨痴,但是卻是心心念都在主子身上,若不是她這麼一鬧。奴才又豈能為主子捉賊,倒不是便宜了那起子賤種?」
弘晝聽了一曬,他此時早養就了一身貴人性情,說怒便怒,說平亦就平了,聽馮紫英如此說來,知道若一味叨登大發了,其實還是自己臉面上不好看,平了平氣,再回頭看那襲人,便道:「你起來……」
襲人聽馮紫英替自己分辨,到辨析得明白,心下感愧,聽弘晝改了溫聲喚自己起來,又叩了個頭,緩緩起身,也只是弓著身子不敢抬頭。
弘晝抬了茶碗,用了口茶,似是更平了平心境,道:「紫英,你去王府,帶幾個下人,縝密些,將凹晶館裡的太監、宮女一並鎖了,先問清楚是哪個賤人做耗。問清楚了,也一並拿了……恩……不論是園子里的妃子小主小姐姑娘還是奴兒丫鬟,都先拿了。順天府里那是個小毛賊,就讓順天府按律辦了也就是了。後頭的事情,順天府就不必再問了。」
馮紫英巴不得這一聲,忙不迭應是,退了下去。
弘晝看他去了合上門,轉過頭看看,卻見身後侍立的鴛鴦、蕊官都是低頭垂目,沒事人似的。
便知二女亦知自己慍怒只是懂得伺候人之要訣,凡這等事只當沒聽到就罷了;轉過頭再瞧瞧這襲人,忽的問道:「你是叫襲人……?」
襲人忙低聲道:「是。」
弘晝招招手,命她上前來,卻攜了她的小手掌,輕輕一拖,拖到懷裡,襲人哪裡敢犟,羞紅了臉龐將身子偎軟了,將香嫩的小股乖巧的坐在弘晝腿上,更由得弘晝輕薄著撫弄。
卻聽弘晝徬彿自言自語,又徬彿訓誡道:「你前兒的事……雖是魯莽,但是難為你這片心胸。恩,有功。」這一聲「有功」,連蕊官和鴛鴦也不由交一下眼色。卻聽弘晝道:「府里原本的丫鬟出身的,本王都沒有賜過奴兒之上的位份。
今兒卻要破個例,就賜你個姑娘的名份,執掌怡紅院……」
襲人嚇得抬頭,慌亂道:「主子……使不得。」
弘晝擺擺手,道:「甚麼使不得。你無非想是在榮府里被你前頭主子用過身子……切,本王早說過了,身子自然是本王的,但更要緊是心,本王難道還少處子來奸?只你這份忠心,本王不能不取……是了,你尚未侍奉過本王,又是園子裡頭一個原本丫鬟輩進位的,倒和原本的主子姑娘便如探丫頭等平頭了,自然要遭人側目的……側目又怎麼的,本王喜歡便是,本王就愛瞧著你們這些美人兒折騰……」
聽他說出這等話來,襲人欲辭難辭,只得低了頭不敢言聲。
她少女家家的,雖昔年年紀尚小時便陪侍過寶玉,其實卻是新花初苞,與這風月之事,尚在似懂非懂之間,年來不知其味,此時聞著弘晝呼吸而出男子氣息,由得自己那羞人的小屁股摩擦著弘晝的大腿,似乎在那腿根處還有一個熱烘烘鼓囊囊的所在。
弘晝那寬厚的手掌還環箍著自己的柳腰,在自己小腹上輕輕婆娑。
但覺整個身子軟軟的已是一點氣力都使不出來。
本是由得弘晝搓弄,連弘晝說的甚麼,亦是勉強能聽個模糊。
不想弘晝又吩咐出幾句話來,便是此刻她一片痴迷混沌,卻聽得也是真切,更令她意動神搖。
欲知弘晝吩咐何事,請候下文書分解。
這真是:
君為天子臣
我為君子屬
凡俗俱為主
誰人不是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