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10】書齋
自那夜之後,喬氏便不再趕趙四走。
不是不敢,而是沒有力氣了。
她不敢驚動臥病的夫君,也不敢拿大嫂的名節做賭注。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心裡大約也開始分不清,這潑皮每日在書房裡磨墨理紙、偶爾站在她身後看字的那些黃昏,到底還剩下幾分是威脅,又有幾分是她獨撐二房門面時,唯一能得到的片刻分神。
二少爺的病仍在反復,太醫換了兩輪方子,仍不見大起色。
二月二十那日,二少爺發了一場急熱,燒得人事不省。
喬氏在榻前守了一天一夜,水米未進。
趙四傍晚提了一壺熱粥去,擱在桌上。
她沒喝。
他也沒勸,只在書房裡坐了一個時辰,替她把散亂的筆墨收好,又把案上那些半乾的方子一張張揀起來拿鎮紙壓平。
他走時,喬氏忽然開口。
「你。」她聲音沙啞,坐在榻邊的凳子上沒回頭,「明兒還來麼。」趙四在門檻上停了腳步。
「來。」他說。「小的不來,誰替二少奶奶收筆墨。」
他說的是話家常的調子,好像這書房已成了他該待的地方,好像她問的那句話只是尋常日子的例行問安。
他沒有說別的,沒有帶進那些淫詞浪語,沒有提起世子夫人,沒有提那晚他提出的「交易」。
他只是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彎腰將門檻上一塊鬆動的木條按實了,輕描淡寫地說:「這門檻松了,回頭小的拿錘子釘一釘,別絆了二少奶奶。」好像他真的只是這府里一個多管閒事的雜役。
次日,他帶了錘子,叮叮噹噹地釘了好一陣。
她坐在書案後。
在她背後,他蹲在地上,袖子卷到肘上,錘子每落一下,他的影子便在她背上晃一下。
「好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
喬氏回頭看了一眼。
那門檻果然被釘得平平整整,釘眼上還塗了層薄薄的桐油,光澤溫潤。
她唇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道謝,卻沒有說出口。
二月二十二,喬氏破天荒地讓我進書房幫忙搬書。
二少爺這幾日清醒時想看書,讓把架上的《資治通鑒》搬到床前。
我應了,捲起袖子便開始搬。
趙四也在,他剛送完柴,坐在門檻上喝一碗涼茶。
喬氏坐在窗下繡花,銀針起落間偶爾抬眼看他一眼,又飛快垂下。
那眼神已不再有那晚的驚惶,而是一種極淡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默許,像是這書齋中本就該有這樣一個人坐在門檻上,喝著他的涼茶,守著她的針腳。
我將摞好的書搬出書齋。
出去時回頭看了一眼。
趙四正端著那只粗陶碗,望著她繡架的方向。
那眼神我看得清楚——不是欣賞,不是愛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