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9】羅網
二月十五,春寒料峭。
院裡的梅樹早已落盡殘花,枝頭上開始冒出星星點點的綠芽。
風仍冷,但已不是臘月里那種刺骨的寒,而是帶著潮濕泥土氣的涼,黏在皮膚上,久久不散。
二少爺的病仍不見起色。
太醫換了新方子,這回添了兩味極名貴的藥材,國公爺親自批的條子,從庫房裡支了銀錢去採買。
喬氏日夜守在二少爺榻前,人眼見地又瘦了一圈,下巴尖削,顴骨突了出來,只有那雙眼還是清亮的,像她還未出閣時的模樣。
她仍讓趙四來書房。
不是每日,隔一日來一次便算勤了。
趙四也不急,他理案,磨墨,替她泡茶,偶爾站在她身後看她練字。
他站得比從前更近些,近到她寫字時肩膀一動便擦著了他的胳膊。
她從不說破,只是每次被碰到便停下筆,等片刻,才繼續寫。
那一日,是二月十五夜裡。
我在書房對面的耳房外掃地。
其實地早已掃乾淨了,我只是需要一個待在那裡的理由。
書房裡點著燈,窗紙上映著她的側影。
她一手支著額,另一手懸腕運筆,一筆一畫都極為緩慢,像是在描摹甚麼不能出錯的花樣。
趙四在她身側磨墨。墨條在硯台上轉了一圈又一圈。忽然他開口:「二少奶奶今兒寫的甚麼?」
「……心經。」
「心經?」他頓了頓,「教小的念念?」
「你又看不懂。」
「看不懂才要學。你教小的念一句,小的跟著念。」他這話接得極順,語氣也老實得近乎單純,像真只是想來識字的。
喬氏停住筆,側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便真的給他念了一句——也許多日來的相處已讓她忘記了戒備。
她念:「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念得很輕,每字之間隔得很開,像在給孩子啓蒙。
他跟著她念,發音含混,念到「五蘊」時咬錯了字,念成了「烏雲」。
她皺了皺眉,擱下筆,轉頭糾正他。
就在她轉過頭來的那一刻,趙四的手忽然復上了她握筆的那只手。
「二少奶奶的字寫得真好,手也這樣綿。」
那只手不是伺候筆墨的力度,不是碰,是合——是把她的手整只握在自己粗糙的掌心,慢慢揉著指節。
隔著極薄的宣紙與極靜的夜,我都能聽見硯台上擱著的小楷筆撞到墨沿,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
喬氏愣住了。
不是被嚇得愣住,是懵。
她的臉在那瞬間變得煞白,然後迅速漲紅,從耳根一路燒到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