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8】冰消
正月將盡時,她的肚子已顯了形。
不是那種尚可拿厚衣遮掩的微微隆起,而是一定能看出孕相的弧度。
府中上下到底還是傳開了——世子有後了。
國公爺難得露了笑,親口吩咐庫房多撥一份補品到主院。
二房的幾位嬸娘輪流來道賀,連久不問事的老太君都差人送來一匹錦緞,說是給未出世的重孫做襁褓。
她一一謝過,神色溫婉而端莊。
但我看得見,每收下一份賀禮,她眼底那層薄冰便裂開一道更深的紋。
這府中上下的每一句恭喜,對她而言都是烙在心底的一聲磬響。
那一日,我去主院送藥時,屋裡只有她一人。
她坐在窗前,手裡攥著一件小小的嬰兒衣裳,緞面柔軟得像是能自己從她指縫里滑出去。
她看著那件衣裳,看了很久,沒有察覺我已端著藥碗站在門口。
「夫人,藥。」我低聲說。
她回過神來,將那件小衣裳迅速塞進針線筐里,用一塊布蓋上。動作快得像在藏贓物。
「放那吧。」她別過臉看著窗外。
窗外是那兩株老梅,花期早已過了。光禿禿的枝椏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著,像是誰用枯墨在宣紙上畫的幾道敗筆。
我將藥碗放在矮幾上,卻沒有像往常那樣退下。她等了片刻,終於轉回頭看我。「還有事?」
「趙四近來常去二房那邊。」
她握著帕子的手頓了一下。很輕,若不細看便不會注意。
「他去二房做甚麼?」她問得也極輕,像是自己的聲帶已不敢在這話題上太用力。
「說是給二少奶奶送柴。前日送了兩次,昨日送了三次。今天還沒去,但時辰尚早。」我平鋪直敘,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她沒有說話。手慢慢攥緊了那方帕子。
「那日,」她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你說過甚麼。」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她說的是哪一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夜我從馬廄旁柴房離開後,第二日曾在院中碰見她,我對她說過一句話。
那時她剛從主院出來,臉色很白,我問她,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夫人說沒甚麼地方用得著我。」我答。
「現在有了。」她的聲音仍低,但已不是碎瓷而是冰,薄薄的一層,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意。
「幫我盯著他。若是他……若是他對二房那邊有絲毫冒犯……」
她囁嚅著沒說完。她知道即便她說完,我也未必能做甚麼。我只是個庶子,是個連族譜都沒入的二狗子。但她還是說了。因為她無人可說。
「我知道。」我說。然後我轉身出門。
跨出門檻時,背後忽然傳來她極輕極快的一句:「多謝你。」三個字輕得像是從牙縫里漏出的風,卻被二月的北風一下吹散在院裡。
我沒有回頭。
二月二龍抬頭那日,趙四果然去了二房。
他是巳時去的,送了擔柴。
喬氏在院裡繡花,他放下柴後不走,站著與她說話。
說甚麼我聽不清。
我只看見喬氏起初還禮貌地點頭,後來臉色漸漸變了,站起來往屋裡走。
趙四在她身後笑,笑得很輕,隨即也轉身離開。
當天夜裡,喬氏忽然來訪。
她來得匆忙,連丫鬟都沒帶,進院的時候發絲有些亂,臉色也不太好。
我正好在院門口掃地,她走過我身邊時腳步頓了頓,轉回頭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說甚麼,最後只說了句「二狗子,大嫂在屋裡麼」,便徑直進了主院正房。
我在院外掃著地,聽妯娌二人在屋裡說話。
起初聲音很低,後來喬氏的聲音陡地拔高了些,壓不下去的羞憤:「那人今日……今日竟敢對我說……說那些渾話!他說……他說大嫂你……」
「說甚麼?」是她。
「……說大嫂你也是他的……」喬氏的聲音哽了一霎,「我不敢聽下去,轉身便走了。大嫂,這潑皮究竟甚麼來路?為何敢在府中如此放肆?不如稟了國公爺,將他打出去!」
沈默。很長很長的沈默。
我終於忍不住走到窗前,從窗縫往里望了一眼。屋裡燭光昏黃,她坐在世子榻邊。喬氏站在她面前。她抬起頭,看著喬氏。
「他說的。」她一字一頓,「是真的。」屋裡靜得只剩燭花炸開的輕響。
喬氏瞠著眼,嘴唇翕動著,半晌才擠出一句:「大嫂你……你說甚麼……」
「我說,他說的,是真的。」
她沒有避,沒有躲。那張端莊清冷的面孔上,此刻只有一種坦然的絕望,像是一具已在懸崖上掛了太久的人,終於松開了最後一根手指。
喬氏的繡墩晃了晃,她跌坐下去,伸手扶住桌沿。兩人就這樣對坐著,燭火將她們的影子投在牆上,重重迭迭,分不清誰是誰的。
我握緊掃帚,轉身走出了院子。
那天夜裡,我沒有再去主院。
我去了馬廄旁趙四住的下人房。
他沒在。
屋裡空蕩蕩的,只有床下那個陶罐還在原處。
我想了想,將陶罐取出來,倒出裡面剩下的藥膏,全部刮進一隻破碗里。
然後我將那只碗端到井邊,澆上燈油,點了火。
藥膏在火中滋滋地燒著,冒出一股腥甜的黑煙。
我站在井邊,看著那股煙被夜風吹散,消散在茫茫夜色中。
第二日,喬氏主動去找了趙四。
她不是在院子里碰見趙四,她是徑直去了馬廄。那時趙四正在井邊衝澡。趙四見她來了,光著膀子沒急著穿衣,反而慢慢地擦著身上的水。
「二少奶奶,早啊。找小的有事?」
喬氏站在幾步開外,臉色仍蒼白,但下巴抬得比他更高。「你離大嫂遠些。」她說。趙四挑了挑眉,沒答話。
「你若要錢,我有。要多少都可以商量。只要你走。」
趙四低頭笑了笑,將擦身的布巾甩上肩。
「二少奶奶出手比大少奶奶大方多了。不過麼,走了我還怎麼——」他故意停了一下,「——伺候兩位嫂嫂?」
喬氏的臉從白轉紅。
她揚起手便要打,趙四連眼都沒眨,只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二少奶奶的手只要落下來,世子夫人和我的事,明兒就傳遍整個京城。二少奶奶自己掂量。」
那個耳光終究沒有落下去。
喬氏的手僵在半空,幾息後緩緩放了下去。
她轉身便走,走過我身邊時目不斜視,但我看見她眼角有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