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7】沈溺
除夕那日,下了場大雪。
雪從臘月二十九夜裡開始落,到三十清晨已積了半尺厚。
整個國公府都被白雪覆蓋,琉璃瓦上、青石階前、枯枝老梅的每一根枝椏上都壓著厚厚的白。
天地間素淨得像一張未曾落墨的宣紙。
府里按例要守歲。
國公爺在主廳設了年夜宴,各房各院的主子都要到場。
世子夫人自然是要去的,她是這府里的當家主母,國公爺雖不在其位,闔府上下仍以她為尊。
她到時,各房的人已經差不多齊了。
她穿著一件藏青暗紋的褙子,領口依舊高得端莊,頭上照例是那支碧玉簪,髻兒梳得一絲不亂。
她步入廳堂時,微微隆起的腹部已無法完全遮掩,即便她用厚實的冬衣層層包裹,走路時稍一轉身,那弧度便從腰間撐了出來。
二房的幾位女眷交換了一個眼色。
國公夫人——也就是她名義上的婆母——目光在她腹上停了片刻,隨後淡淡移開,說了一句:「既是有了身子,守歲便不必撐整夜了,早些回去歇著。」
她低頭應了一聲:「多謝娘體恤。」
語氣平緩得聽不出一絲漣漪。
宴席過半,廳外忽然有人來報,說是有個雜役摔傷了腿,躺在下人房那邊動彈不得。
管事的薛平正在外院張羅年夜飯,一時騰不出手,便讓旁人來席上傳話。
國公爺聽完擺了擺手,說:「誰愛去誰去。」那意思便是——沒人愛去。
世子夫人站起來說:「我去看看。」
「大嫂你身子重……」喬氏拉住她袖口。
「無妨。只是摔傷,我為他把個脈、開個方子便回來。」她說完便離了席,翠竹跟在她身後。
她走了之後,廳上的人繼續推杯換盞,沒有人多想。
只有我心裡隱約覺得不對。
那一夜雪落得極密,北風裹著雪沫子撲在臉上,幾步之外便看不清人。
我本想跟上去,可又找不到跟上去的藉口。
她過了一柱香時分仍未回來。
然後兩柱香。
然後大半個時辰。
桌上的年夜菜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喬氏吩咐丫鬟去催,丫鬟回來報說主院那邊不見夫人,藥房也不見人影,下人們都說沒瞧見。
我站起來便走。
雪地裡走得急,幾回險些在台階上滑倒。
在藥房和主院之間來來回回找了半盞茶,沒找見。
正要折返回廳,忽然聽見馬廄旁那間堆柴的下人小屋裡有聲響。
那聲音壓得極低,卻還是穿過風雪,撞進了我耳中。
是她的聲音。
壓得極低極碎,像是被人用甚麼東西堵住了嘴,只能從喉嚨深處逸出些悶悶的尾音。
尾音斷斷續續,時輕時重。
輕時像是求饒,重時像是——我不敢往下想。
我靠在木牆上。
柴房這一側沒有窗,只有牆。
木板很薄,隔不住甚麼。
趙四的聲音從那道板縫里沈沈地透出來:「嫂嫂莫怕……這柴房裡沒別人來。今兒除夕,都在前面守歲呢。這不是沒忍住麼?幾日沒見嫂嫂,想得慌。」
床板咯咯地響。
這間小柴房本沒有床,趙四不知從哪搬了張破舊的長條木桌擱在角落,此刻那桌子正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它當然不是專門用來睡覺的。
然後「啪」地一聲,脆生生的一記巴掌。
不重,更像是她掙扎中不小心甩在他臉上。
聲音落下去的剎那,她悶哼的尾音卻忽然變了調——先是短促地往上揚,隨即被她自己死死咬成了一道斷斷續續的、卻怎麼也咽不回去的、細長的鼻腔嗚咽。
那是被她壓了又壓、終於還是沒能壓住的一聲呻吟。
我聽見趙四低聲笑:「這時候還打人,嫂嫂真是……又凶又軟。」
她的聲音顫抖,斷成無數不成句的碎片:「年……夜飯……大伙兒……等我回……」
「不急,讓大伙兒等著便是。」趙四的喘息越來越重,桌子的響聲越來越密,「小的這幾日豁出命劈了一整冬的柴,劈得手心全是繭,就為了今晚能在這兒見嫂嫂一面——嫂嫂不賞一口?」
「……不是賞……」
「那是甚麼?」她不說話。趙四的聲音又壓下去:「是甚麼,嫂嫂說給小的聽。」
又是幾聲悶哼,接著是桌子腿在泥地裡狠狠蹭了一下的悶響。
泥地本不該這麼滑,但柴房地面常年返潮,這些天化雪之後更是濕濘。
桌子大概被撞得移了位,鈍木腳划過濕泥,發出又悶又澀的長聲。
隨即是她壓抑的低低喘息,夾雜著衣物相互蹭動、又被濡濕後貼在皮膚上被扯開時那種黏膩的碎音。
接著,我聽見她改口。聲音抖得像風裡最後一片梅瓣:「……是……賞……」
趙四的呼吸陡然粗了。
「賞給誰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