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6】深淵
那一夜之後,我懂了。
懂了她說「做牛做馬」是甚麼意思。
那不是一句哀求,而是一份契約。
一份她自願與趙四簽訂的契約。
用她的身子,用她的尊嚴,用她腹中那個不知是誰的種,來換趙四不去碰二房那位小兒媳。
我是在臘月十八那一日,第一次確認她腹中有了孩子的。
那天上午,喬氏——二房小兒媳——遣丫鬟來請她。
說是二少爺這幾日咳得厲害,請大嫂過去幫忙瞧一瞧。
世子夫人通醫術,府中女眷身子不適常先請她看過再請大夫,這原是常事。
她到二房院子時,我正巧在院外掃地——那是薛平新派的活,說二房這邊落葉多,要我一日掃三次。
我知他是故意折騰我,但也懶得爭辯,正好這位置能看到不少東西。
喬氏將她迎進裡間。
我在院外掃著地,斷斷續續聽見裡間的說話聲。
先是她為二少爺把脈,說是風寒未清又染了新邪,需換一味藥引。
喬氏讓她開方子,她提筆寫了。
然後是閒聊,妯娌二人說話間偶爾夾雜幾聲輕笑,聽著倒比前幾日松快了些。
然後我便聽見了那聲乾嘔。
很輕,很短,像是不小心嗆了一下。喬氏緊張地問:「大嫂怎麼啦?這幾日總是乾嘔,可是勞累過度了?」
她沈默了片刻。「沒甚麼。就是有些反胃。」
「反胃?」喬氏的聲音頓了頓,隨即帶了點驚喜,「大嫂該不會是……有了?」
她沒有馬上回答。那沈默持續了大約十幾息。院裡北風呼呼地吹著,枯黃的梧桐葉在我腳邊旋成小堆。
「……嗯。」
「太好了!」喬氏的聲音驟然拔高,是真心的高興,「大哥有後了!大嫂你怎麼不早說?我去告訴國公爺——」
「別。先別說。」
「為甚麼?」
又是沈默。這次更久。
「等……等世子醒來再說。」她最後這樣說道。「我想讓他親耳聽見。」
「也好也好。」喬氏的聲音仍然雀躍,全無懷疑。
「大嫂你自己也是通醫術的人,該吃的補藥可千萬要按時吃。改日我去庫房看看有沒有好阿膠,給大嫂送過去。」
「嗯。」
一聲極輕的鼻音,聽不出是應承還是嘆息。
我在院外掃地的動作停了很短片刻,然後繼續揮動掃帚。將那一小堆枯葉掃進簸箕時,我清楚地看見自己的手指在發抖。
她腹中的孩子——是世子的遺腹子,還是趙四的野種?
她自己知道麼?
她若不知道,那日夜裡為何會在趙四最後抽送時反復求他「不許射」?
她若知道不是世子的,那她方才那句「等世子醒來再說」又算甚麼?
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夫君,一個永遠無法確認的父親。
我將那簸箕枯葉倒進院角的積肥坑里,握著掃帚在井邊站了許久。
那之後,日子便過得飛快。
臘月二十三,小年,府里照例要祭灶掃塵。
趙四被管事薛平支去庫房搬祭品,整日不在主院附近。
她那日難得在院中多待了會,指揮丫鬟們掛燈籠貼窗花。
她穿著一件厚厚的棉褙子,已能在腰腹間看出微微隆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