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5】霜晨
那一夜,我在柴房前劈完了整整一車柴。
寅時末,天邊泛了魚白,院裡的公雞頭遍打鳴,我才回屋。
手指僵得掰不開斧柄,右手虎口震裂了一道口子,血糊糊地黏住袖口,我竟不覺得疼。
去井邊打水時,趙四又來了。
他從主院方向歸來,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淫曲。見我在井邊,他腳步頓了頓,隨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在晨光下白晃晃的牙。
「二狗子,劈了一夜柴?手都裂了。有這麼實在的?」
我沒理他。將手浸進冰水里,傷口被冷水一激,鑽心地疼。
他也不惱,蹲下身,舀了瓢水,嘩啦啦地洗臉。
水花四濺,他洗得很用力,好像要把身上那層昨夜留下來的氣味都搓乾淨。
然後他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湊近我耳邊。
他身上的汗味、藥膏和那事之後殘留的腥羶,湧進我鼻中。
「你知道麼,你那個好嫂嫂,昨晚可真浪。」他聲音壓得很低,只夠我一人聽見,「剛開始還推我,後來麼……嘖嘖,那腰扭的,我都快被她絞斷了。她還求我輕些,說怕吵醒世子。哈哈,那世子若能醒,早該醒了。」他拍了拍我的肩,「你說是不是?」
我沒說話。低著頭,看著水桶里自己的倒影。水波晃蕩,影碎成一片。
趙四笑了笑,轉身走了。
太陽尚未完全升起,主院那邊便已有了動靜。翠竹照常端著銅盆進去,又照常端著銅盆出來。只是出來時,臉色有些不對。
我攔下她。「怎麼了?」
「沒甚麼……」翠竹眼神躲閃,「就是夫人今日起的早,一早就換好了衣裳。還讓奴婢拿了浸了香露的帕子把世子榻邊的矮幾擦了好幾遍——她說那上頭沾了藥膏的油漬,得仔細擦乾淨。」
矮幾。沾了藥膏的油漬。她說的怕是並非油漬。
「夫人呢?起身了?」
「起了。剛喝了半碗粥,讓我去請二房的小兒媳婦過來陪她說話。奴婢這就去。」
翠竹走後,我在主院院門口站了一會兒。
正房的窗子開著半扇,她坐在靠窗的圈椅上,側對著窗口。
她今日穿了一件領口極高的素白褙子,將脖頸裹得嚴嚴實實。
頭上那支碧玉簪倒插得端端正正。
她手裡拿著一本書,卻許久不曾翻頁。
她忽然抬頭,對上了我的眼。
她的臉色很白,唇上的口脂塗得比平日濃,卻掩不住底色的灰敗。她看了我片刻,然後緩緩轉開臉,將書翻過一頁。
她翻書的手在抖。
我轉身離開。
那日傍晚,我去主院送藥——那是府里按太醫方子每日煎給世子的湯藥。到了主院門口,正房裡傳出二房小兒媳說話的聲音。
「大嫂這簪子真好看,看了這麼些年還是這個樣式。是大哥送的罷?」
「嗯。」是她。「大婚次日他為我戴上的,說這是他娘當年嫁進府時戴的簪,傳到他手上,便給我了。」
「大哥對大嫂真好。」
「嗯。」
停了片刻,又聽小兒媳道:「大哥一定會醒的。大嫂且寬心,莫要把自己身子急壞了。」
「嗯。」
我站在門外,手裡端著藥碗。她說話的聲音很平和,像這府里甚麼事也沒發生過。
我敲了敲門。裡面靜了一息,然後是她淡淡的一句:「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