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5】霜晨
我推門進去。
她坐在床邊,喬氏坐在她身側的繡墩上。
床邊那張矮幾果然被擦得乾乾淨淨,銅爐不見了,藥膏罐子不見了。
燭台倒是新的,上頭插著半截新燭,蠟淚尚未滴過。
我將藥碗放在矮幾上,低頭退下。關門時,我看見她的目光落在藥碗上,又移開了。
那天夜裡,趙四又來了。
戌時末,他又提了銅爐,又提了酒壺。
與前一晚別無二致。
我在梅樹後看著他的背影推開正房的門,屋裡昏黃的燭光漏出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沒有蹲下。我站在樹下,手裡攥著柴刀,指甲掐進掌心的舊傷口,血慢慢地滲出來,順著斧柄往下淌。
屋裡先是寂靜。然後是她壓得極低的一句:「你……怎麼又來了……」
「不能來麼?嫂嫂昨兒還說舒服的。」趙四的聲音笑吟吟的。
「那是酒話……」
「酒話才是真心話。」
她沒答話。
緊接著便是銅爐落在矮幾上的悶響,燭火在那一瞬跳了跳。
然後是她的低語,聲音被壓得極碎極輕,我只聽見「世子」、「對不起」和「最後一次」這幾個斷續的字眼。
最後一句更像是在對自己哀求。
趙四也低低回了句甚麼。我聽不清。只聽見她在那句話之後,極輕地應了一聲。
那之後,一切又回到了昨晚的軌道。
夜正長,風正寒,梅花正簌簌地落滿階前。
我攥著那把鈍柴刀,沒有出鞘,也沒有離開。
我只是站在梅樹下,看著正房裡那盞燭火一點一點地矮下去,直到窗紙完全歸於黑暗。
然後屋裡只剩榻上那兩道交織的喘息。
一道是趙四,粗重而滿足;一道是她,抖得像是風裡的殘燭。
只是今晚,她在最後時刻說了一句話。
聲音極輕,語調卻異常清晰,不是醉話,不是被迫的哀求,而是一種我從未在她口中聽到過的腔調。
那該是一句祈使句,但她把它說成了一聲嘆息。
那是她對趙四說的。
她說:「你別對二房起心思。」
趙四停了停。
「起了又如何?」他的聲音里帶著笑意。
「我……做牛做馬……」
「嫂嫂做牛做馬?」趙四將那四個字慢慢咀嚼了一遍,隨即笑了。「嫂嫂現在不正是這麼做的麼?」
她沒有說話。我也沒有。
月亮沈下了西牆,整座院落在黎明前最濃的黑暗中靜默無聲。
只有正房裡那道床板繼續地響著,節奏逐漸加速,像是某種不可逆轉的齒輪,碾過我們每個人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