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6】深淵
但那弧度還小,小到除了時時觀察她一舉一動的我,不會有第二個人注意到。
她站在梅樹下,仰頭看著枝上殘存的幾朵白梅。
冬日的陽光稀薄得近乎透明,落在她臉上,將她眼角細密的紋路照得一清二楚。
她不過三十出頭,卻在這一瞬間看上去老了許多。
「二狗子。」她忽然喚我。
「在。」我從院門外的陰影里走出來。
她沒有回頭,仍看著那樹梅花。「你說,這梅花開了,甚麼時候會謝?」
「遲早的事。」我說。
她沈默了一陣。「是嗎。」
「是。」
「你還小,不懂。」她低下頭,伸手將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那動作很輕,但她抬起手時,袖口滑落,手腕內側那幾道青紫指印便露了出來。
她立刻將袖子拉回去,側過臉,不再看我。
「夫人。」我說,「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沒甚麼地方用得著你。」她打斷我,語氣很淡,淡得像這臘月里結在池面上的薄冰。「你把地掃好便是。」
她轉身走回正房。棉褙子的下擺擦過地上的枯梅瓣,沾了幾片,她渾然不覺。那幾片殘梅在她身後被風一卷,打著旋落在池水上,向遠處漂去。
臘月二十八,府里已開始準備年節的事務。
我多日未曾與趙四說話,那日卻在馬廄旁碰了個正著。
他正蹲在地上磨一把鏟子——說是管事讓他明兒初雪前把院裡的溝渠清一清。
「二狗子。」他頭也不抬,手上的活不停,「你近來老躲著我。」
「沒躲。」
「沒躲就好。」他將鏟子在石階上磕了磕,忽然抬起頭,衝我咧嘴一笑,「你那個好嫂嫂,這幾日吐得厲害。你知道為甚麼嗎?」我沒接話。
他也不需要我接話。
「她懷上啦。」趙四把鏟子立在地上,雙手交迭著搭著鏟柄,下巴擱上去,臉上是那種毫不掩飾的、懶洋洋的得意。「也不知是誰的種。」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來回掃了兩遍。大概是想看我會不會變色。我強迫自己面無表情,彎下身去整理柴禾。
「那你該恭喜世子。」我淡淡說。
「恭喜個屁。」趙四嗤笑一聲,站起來把鏟子扛上了肩。
「那癱子聽都聽不見,哪能知道綠帽戴沒戴穩當。不過麼,」他走出幾步,回頭補了一句,「等那婆娘肚子大起來,府里上下都會說是世子的種——反正她又不會自己往外說,你說對不對?」
他吹著口哨走了。
那天夜裡,我又去了主院院外。這次不是來劈柴,也不是來掃地。我只是想看一看那個亮著燈的窗。
正房的窗紙上映著她的側影。
她坐在燈下,手裡拿著甚麼——大概是那支碧玉簪。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伏下身去,將她自己的臉埋進了床褥。
她的肩膀在微微顫動。
她在哭,卻沒有聲音。
窗下的那棵老梅,枝上的梅花已落盡了。
那一夜我沒有驚動任何人。
只是在心裡反復想趙四白日里說的那四個字。
她說「等世子醒來再說」,可世子的軀殼日復一日地躺在同一張榻上,不會醒來,不會動,不會睜眼看她的肚子大起來,也不會知道這府里上下的「恭喜」究竟是在恭喜誰。
而她夜夜在他身旁,咬著牙承歡,咬著牙沈溺,又咬著牙獨自面對每一次乾嘔和每一寸變粗的腰身。
也許等春天來了,她的肚子已大到遮不住時,她便不再哭了;也許那時她會笑,會站在梅樹下,等著看謝了的花有沒有開出新的苞。
但我知那新苞,早已沾了另一棵樹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