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1】青梅落
風,對,今晚確實有風。
但那「吱呀」聲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一聲喘息。
這次沒有捂著,雖然極輕,卻清晰地穿透窗紙傳了出來。那是一個字——「別……」
一個字,然後戛然而止。
像是說出第一聲後便被甚麼堵住了嘴。
我聽見她喉間發出一連串模糊的聲音,那聲音在掙扎,卻漸漸變小,變晦澀,變斷續,最後變成某種讓人不忍聽下去的綿綿聲。
然後是趙四的聲音。
他在說話。聲音壓得極低,卻因屋內寂靜,每個字都像生了根的老藤,鑽進我耳朵里。
「嫂嫂……放鬆些……這藥氣聞了經脈就通了,嫂嫂這些天不也覺得很舒服麼?」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讓人後頸發麻的黏膩的溫柔。
她沒有回應。或說她的回應只是一種比剛才更短促的喘息。我聽見她似乎翻了個身,衣料窸窣作響。
趙四又道:「嫂嫂,你看……你身子繃得這麼緊,正是藥氣進不去的地方。嫂嫂日日守著世子,若是自己的身子也垮了,誰來照顧世子呢?這藥氣不看佛面,不看金面,只認氣血通暢。嫂嫂讓我幫你揉一揉,把這些日子積的郁氣散了,明日便能有精神了。」
「不要……你出去……」是她。聲音極輕,抖得厲害,尾音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綿軟,像是拒絕,又像是在抵抗某種潮水般湧來的倦意。
「好,好。小的這就出去。只是這肩井穴是藥氣必經之處,嫂嫂肩頸僵硬,藥氣通不過去,這幾日的藥便白燃了。」趙四的聲音帶了點央求,又帶了一絲委屈,像是被她冤枉了,「嫂嫂不知,這藥膏是小的祖上八代傳下來的,連小的親娘病重時都沒捨得全用了。嫂嫂對小的好,小的沒有別的能報答,就想著讓這藥膏替世子通通經絡。可這肩井穴不通,藥氣過不去;藥氣過不去,世子便不通……嫂嫂忍心讓小的這番心血白費麼?」
他說得極懇切,說到最後,聲音甚至有些哽咽。
屋裡有幾息的沈默。
然後她說:「只是肩……」聲音細弱蚊蚋,後面的話已聽不清了。
「當然只是肩。」趙四立刻接上,聲音驟然明亮起來,「小的怎敢冒犯嫂嫂?小的只是想讓這藥氣更好通達。嫂嫂若是不信,小的現在便走,這藥膏也一並帶走了。」
又是一陣窸窣聲,似乎是趙四起身要走。
「別……」她說這個字時頓了一下,像是在說服自己,「算了……只是肩。」
「是,是,只是肩。這兒,嫂嫂感受一下,藥氣是不是在往下走了?」
短暫的沈默。
然後是一聲輕哼。
那聲音在她喉間打了個轉,被她死死咬住的後半段仍有一絲逸出了唇縫。
這聲輕哼和她方才那聲「別」不同——方才那是猝不及防的抽氣,這一聲卻是她努力壓抑後仍不免洩露的、尾音揚起了許久遲遲不落的那種呻吟。
是的,那是呻吟,她自己或許都不願承認,但任何一個男人都聽得出來。
我認得那個聲音。
我曾在她身上見過相近的表情,只有一次。
那是世子出事前幾個月,他們在院中假山旁賞魚,世子趁旁人不注意,悄悄在她腰上捏了一下。
她吃了一驚,回頭瞪他,臉上緋紅一片,嘴裡輕哼了一聲「討厭」,表情卻是帶著嬌嗔的笑。
兩處「哼」聲相隔數月,配在兩段截然相反的情景之上,卻有著讓人心裡發涼的相似。
而現在,在屋裡那張她曾與世子同枕共眠的榻上,她對著另一個男人,發出了同樣的聲音。
而世子就在她身旁,咫尺之外。不知人事,一動不動。
我的掌心掐出了血。
「嫂嫂,再忍一忍,藥氣剛通過肩井,這會兒正在天宗穴盤旋。這兒,對,就是這兒,酸不酸?」趙四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卻也帶著某種篤定的節奏,那種節奏讓人想起屠戶在將刀捅進牲畜喉嚨之前,手上那一段安撫式的輕拍。
「酸……你輕些……」
「輕不得。嫂嫂想,世子腦中積的淤血,就像這肩上的硬塊一樣。要通,就須得用力;要不痛,便通不了。嫂嫂願意為世子忍這一時的痛嗎?」
「……嗯。」
這一聲「嗯」是心甘情願的。她在為她的夫君忍痛。這個念頭讓她放鬆了最後的防線。
我聽見趙四的指節在她肩上按揉,那聲音很悶,力道卻不小。
掌緣與肌膚之間僅隔著一層薄薄的里衣,甚至那層里衣也已被藥氣濡得半濕,貼在皮膚上如同無物。
掌下是她的肩胛,是她曾端莊挺直地站在堂上發號施令的肩胛,是連下人的手都不曾碰過的肩胛。
趙四的手在她肩頸揉了很久。
那過程中,她只說了三次「輕些」,一次比一次更無力。
第三次說的時候,那個「輕」字已黏得像是從夢里拖出來的囈語,尾音化在喉嚨里,被一聲極低的嘆息代替。
我的腿早就麻了。我蹲在窗下不知多久,月已從東牆移到了中天。臘月的夜風刺骨,我的後背卻汗濕了一片。
然後我聽見趙四說:「嫂嫂,天宗穴也松了,只差最後一處。」
「嗯?」
「羶中穴。」
短暫的沈默,然後她說:「那是……那是胸口……」
「小的知道。」趙四的聲音低而慢,像安撫一隻受驚的貓,「但羶中穴乃是上焦氣機樞紐。嫂嫂這兩日是不是覺得胸悶?夜裡呼吸不暢?這便是羶中堵了。若不疏通了,之前肩井天宗兩穴好不容易打開的氣機,便會淤回去。」
「可是……」
「小的閉眼。小的只是想看著藥氣走完這條經,之後便走。」趙四的聲音帶上了些無奈的薄笑,「嫂嫂若實在不願,小的也不強求。只是可惜了這幾日的藥膏,若是半途停在這裡,就像熬藥熬到一半便斷了火,前面的功夫都白費了。世子這淤血,怕又要再等上許多日……」
這句話像是掐住了她哪根筋。
又是許久沈默。
這次沈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長。窗紙上一點動靜也沒有,沈默像臘月的冰封了院中所有聲響。連風都靜了。
「……只是羶中。」她終於開口,但聲音乾澀,像被砂紙磨過的碎瓷。
「是,只是羶中。」
衣料摩擦聲重新開始。這次不是脫衣,而是掀衣。我聽見極細的衣結松落聲——那是她里衣系帶被解開時,絲縧相互滑過的細微聲響。
屋裡突然安靜了下來。
不是沒有說話,而是連呼吸都停了似的安靜。那安靜大約只有幾息,卻像是被無限拉長。我蹲在窗下,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兩聲,三聲。
然後趙四的手落了下去。
那瞬間我聽見她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聲抽氣極響。
不是痛,而是另一種劇震——一種從胸腔深處被猛然撞出的聲音。
這聲音她自己大概也聽到了,立即便咬住了嘴唇,漏出來的部分像個被壓成碎片的嘆息。
「嫂嫂,這裡是不是很脹?」趙四問,聲音低啞,沒有了方才那種佯裝的溫和,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已經抑制不住的急迫。
她沒有答。或說她給出的唯一回答是斷成兩截的呼吸——上半截輕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下半截急促呼出,伴隨一聲被她死死咬住的哽咽。
「嫂嫂別怕,這是藥氣的效果。藥氣一到羶中,便說明嫂嫂的心肺經絡已通了大半,是好事。」趙四仍在解釋,但他的聲音里已有了一種我聽完才懂的東西——不是安慰,而是他給自己爭取時間的掩護,「只是這附近還有一處——鳩尾。這裡通心包經,若是能再揉一揉……」
「不、不行……」她的拒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慌張,「那是……那已經是……腹部了……」
「小的知道。但鳩尾穴和羶中穴是一對,只通一穴,氣便回轉得不夠遠。嫂嫂若不願揉太久,只揉一小會兒……」
「不……上次只是肩……」
「上次是肩,這次是背。嫂嫂,藥氣走一寸,通一寸;通一寸,便是一寸的效用在世子身上。」趙四的聲音驟然變沈,一字一頓,「小的只想治好世子,不是為了自己。嫂嫂若是信不過小的,小的現在便走。」
他話音落下,果然又是起身的聲音。
這一次,她沒攔。
四周只有趙四收拾銅爐打算離開的聲響。
我在窗下心底松了一口氣。也許——也許她終究還是——
「你回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不敢讓自己聽見,但在這片寂靜中,它清清楚楚砸進了我的耳膜。
這三個字像淬了毒的冰刃,刺穿了我方才燃起的所有僥倖。
屋裡的空氣在這一刻徬彿凝住了。
趙四折回來的腳步很輕,不像是踩在磚地上,倒像是踏在我的脊骨上。
「嫂嫂說的小的都知道。」他的聲音變得很平,很穩,像剛到手獵物的獵人蹲在旁邊,不急於一時的狼吞虎嚥,而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將獵物按在爪下。
「嫂嫂是擔心藥膏傷及元氣。這樣吧,先上一劑溫和的藥,在羶中附近慢慢推,不走太下。嫂嫂若是感覺到任何不適,隨時可叫翠竹進來——她就在耳房,喊一嗓子便能聽見。如此,嫂嫂可以放心了麼?」
翠竹。
對了,翠竹還在耳房。
我猛然想起她。
只要我現在去叫她,隨便找個甚麼理由就能打斷屋裡正在發生的一切——就說世子該翻身了,該吃藥了,說我聽見夫人咳嗽了——無論甚麼理由。
我貓著腰從窗下退開,貼著牆根往耳房的方向挪。才走了三步,袖口便被牆根旁的枯梅枝絆住。那枝幹細得像鐵絲,輕輕一掙便能扯斷。
就在我伸手去摘袖子的那一瞬間,我聽見了她最後一聲——不是對趙四,是對她自己。
「快些。」
這兩個字之後,我再沒有聽到她說任何一句有意義的話。
屋裡接下來的聲響,先是掌心貼著肌膚揉按的悶響,皮膚之下是肋骨,肋骨之下是心包,心包之下是那顆曾為世子研讀醫書到深夜的心。
趙四的手在那顆心上方一圈一圈地划著圓。
她的呼吸開始亂,亂得毫無章法,像被風攪散的燭火。
偶爾她會發出一聲悶哼——那是她咬了唇或捂了嘴——但隨即在趙四指節抵住某處輕輕一按時,那悶哼便會不爭氣地破開,從她鼻翼中溢出一個她收不回去的悠長的尾音。
「嫂嫂,藥氣走到期門穴了。期門在乳下,你看,藥氣正順著這裡往上頂。這兒,嫂嫂感覺到了麼?」
她沒有回答。
我聽見的卻是她忽然間繃緊的抽氣聲,隨即是人掙扎著想要翻身坐起的窸窣聲,卻不像是真的用了力——更像是身體和理智之間短兵相接,理智在喊該停了,身體卻已不太聽從調遣。
「別這樣……」這三個字她說得顛三倒四,「快些」之後居然還有甚麼「不敢」——她大概想說的是「不該」,是「不成體統」,是「自己是世子夫人」。
但趙四的掌心沒有給她說完的機會。
我聽見他的手掌壓了下去,不是揉,是整只手掌覆蓋住某處肌膚,慢慢向下沈。
她的聲音驟然被堵成了一聲沈悶的鼻音。
那鼻音與她從前任何一個時刻都不同——不是痛,不是驚,而是一種她從未允許自己在這個榻上發出的、從身體最深處被擠出的聲調。
那個聲音像一條裂紋,從正房的床榻延伸至窗外,一直裂到我腳下。
接下來的一切,聲音便開始有了形狀。
像人形。
衣料摩擦聲不再只是脫卸這樣簡單。
先聽見的是她的里衣從肩頭滑下,擦過手臂,落在床褥上那一聲極輕的「沙」。
然後是褻衣被扯開時,短而急的絲帛斷裂聲。
她大概伸手擋了一下,因為趙四低低笑了一聲,說:「都到這了,嫂嫂再擋,反倒不像了。」
她的鞋早不知甩在哪兒了。
我只聽見一雙素襪先後落地的輕響。她的腳底在床褥上無意義地蹬了兩下——那聲音通過床榻的榫卯,透過地磚,傳進我貼地的掌心。
然後是趙四的褲子落了地。
那聲音很沈,是粗布褲腰墜在磚面上的悶響。
她大概看見了那東西。
因為她在那一瞬間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像是被嗆到了的驚呼。
那驚呼很短,隨即被她用手背捂住。
趙四沒有立刻動作,他似乎只是跪在榻上,讓她看著。
風聲都停了,連燭芯的爆響都消失了。
只有她越來越急的呼吸,和他越來越沈的呼吸,彼此交疊,像兩把磨得越來越亮的刀刃。
「別在這裡……」她終於開口,聲音已不像她了,碎得像是被搗爛的草藥,每一片殘渣都浸滿了潮濕與無力,「他在……」
「嫂嫂放心,他醒不了的。」
那個「他」指的是世子。躺在她身旁的世子。她的夫君。
「嫂嫂不是也……」趙四的聲音忽然貼近,大概是俯身到了她耳邊,後面的話模糊成一團黏膩的氣聲,我一個字也沒聽清。
但她一定聽清了。
因為她在那句話之後沈默了許久。
然後,我聽見她極輕地說了一句:「你別……別讓他……冷……」這句話半截被趙四的動作中斷,後半截碎成了不成字的嗚咽。
趙四進入了。
那一剎那的聲響只有她在喉嚨深處悶出的一聲悶哼。
她不肯喘出來,她咬緊了自己的手背。
但那悶哼拖得太長,長到尾音已不是悶響,而是一道又一道從鼻腔里被頂出的、她已無力再掩住的斷續呻吟。
床榻開始規律地響。
一下,兩下,三下。
先是極慢,每一下都拖得很長,像是趙四在等她適應,又像是在故意磨她。
每一下都帶出她一聲壓抑的悶哼。
然後速度漸漸加快。床榻的「吱呀」聲連成一片。
世子就在那張榻上。
就躺在距她不過半尺之處。
他那張曾對她笑、為她讀詩、在她額頭印下輕吻的臉,此刻正安靜地向著帳頂,連眼瞼都不曾動一下。
而她就在他身旁,在另一個男人的身下,壓抑地喘息。
我聽見她在某一刻突然哽聲說了句甚麼,聲音太輕太碎,只隱約辨出幾個字——「對不起」。
不知道是對世子說的,還是對我說的。
抑或對她自己。
那之後她似乎徹底放棄了甚麼。
她開始喘出聲來。
真正的、她過去只會在世子面前才發出的喘息。
那喘息從低到高,從疏到密,在趙四越來越快的撞擊聲中節節攀升。
她在某一刻驀然抬高聲調喊了半個字,又立刻吞回去,但那半個字的尾音已在屋內回蕩了好幾息。
那半個字是「世」——我不知道她是要喊「世子」,還是「是」。
再之後,她的聲音慢慢小了下去。
不是趙四停了,而是她似乎已經沒有力氣壓抑了。
她的悶哼逐漸變作綿綿不絕的低低呻吟,偶有一兩聲尖銳些的,被她立刻捂住,但沒多久又在下一波撞擊下破開。
趙四其間說了幾句話,聲音低,沒聽全。
只斷斷續續聽出「嫂嫂平日里那般端莊,原來裡頭也是這般會吸人」之類的穢語。
她沒有應。
只在一句「嫂嫂舒服麼」之後沈默幾息,然後發出一聲被她自己揉碎在枕頭裡的泣音。
夜還很長。
月亮從中天移到了西牆,又從西牆沈到了屋脊後。
我蹲在窗下,腿早就沒了知覺,汗水從額角淌下,在風裡涼透了又凝成冰碴子貼在鬢邊。
我想離開,想堵住耳朵,想衝進屋裡將趙四拖出來一刀劈了。
但一堵不透光的牆立在我面前——我若撞破,她日後如何見人?
她若羞憤自盡,我又當如何?
所以我只是蹲在那裡,像一條守著空院的狗。
天色將明未明時,屋裡的聲響終於停了。
沈寂了很久。然後有人站起來,衣料在穿好過程中不斷窸窣作響。趙四的腳步聲移向門口,卻在門後頓了頓。
「嫂嫂實在是個妙人。明晚小的再來替世子燃藥。」
他沒有等她的答復。他似乎不需要她的答復。
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我貼緊牆根,身影縮在梅樹後。
趙四步出房門,走到院中。
晨光還未透,他背對著我,在院中整理腰帶,仰頭望瞭望將落未落的殘月,長長舒了口氣。
那聲舒氣暢快至極,像忙碌了一夜的勞力活兒終於乾完,渾身舒坦得恨不得哼個小曲。
他在院裡站了一小會。然後,他回過頭,往窗子那邊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嘴角是彎的。
然後他轉身走了,步履輕快得好像昨夜只是來劈了趟柴。
我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才從梅樹後走出來。
我在窗外站了很久。
屋裡很靜,靜得像是空無一人。
但我知她在裡面。
她大概正蜷在床角,抱著自己的臂,把臉埋進被褥里不敢出聲。
又或者她已經下了床,正坐在世子的榻邊,看著那張永遠不會再對她露出微笑的臉,不知自己方才做的那一切是否已經被他感知。
我轉過身,推開了院門。
天邊灰白的晨光正好掠過屋檐,落在院中兩株老梅上。
梅花在風中顫了幾顫,落下一瓣,落在昨夜不知何時灑在階前的一灘泥水痕旁。
那灘水痕隱隱約約映出我這副可笑的身形——手抓著一把柴刀,卻沒有衝進去,只是守了一整夜,像條聽話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