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1】青梅落
【引子】
多年後,我已不再是國公府那個卑賤的庶子。我在江南開了一間小小的書肆,整日與故紙堆為伴,日子清閒得幾乎可以磨滅所有記憶。
直到那日,我在市集上偶然瞧見一支碧玉簪——與她發間那支極為相似。
我買了它,帶回書肆,放在書案上看了整整一夜。
後來我做了一個夢。夢里我還是七歲稚童,在冰冷的池水中掙扎下沈。一隻溫暖的手將我托起,那年的她鬢邊尚無一縷白髮。
夢醒時,窗外正落下那年第一片雪。
我想,有些債,不是孽緣,只是來生還得太早了些。
於是我將那支簪埋在後院一棵新栽的梅樹下,斟了一杯酒,灑了一半。
另一半,我自己喝了。
【正文開始】
我七歲那年的冬天,冷得尤其早。
才入十月,京城便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稀稀疏疏地落了一夜,次日清晨只在瓦檐上積了薄薄一層白,風一吹便散了,倒像是天公隨意灑下的鹽末。
那一日,我在池邊——不是去賞雪,而是被長房那幾個嫡出的少爺逼著,去替他們撿掉進水里的蹴鞠球。
「二狗子,快去!」
「撿回來給咱們,回頭賞你半個饅頭!」
他們笑著推我。
我不過是個婢生子,母親生我時難產死了,父親——那位鎮國公府二爺——連我的名字都沒正經取過,府里管事隨口叫了聲「二狗子」,就這麼定了。
我連個正經名姓都算不上有。
所以我被推下水時,心裡甚至沒起甚麼怨恨。習慣了。就像鵝卵石在溪底躺久了,水流怎麼衝刷都只是滑過去,不痛不癢。
但那池水當真冷。
十一月的池水,雖然只是府內這方不過數丈見方的小池塘,冰冷的寒意卻在入水的一瞬間穿透我單薄的棉衣,像無數根針扎進骨頭縫里。
我掙扎了幾下,口鼻嗆了水,便往下沈。
水灌進耳朵,所有聲音都變得遙遠。那些少爺們的笑聲,風聲,甚至我自己的撲水聲,都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被。
然後我聽見「撲通」一聲。
很悶,很重,像是甚麼東西砸進水里。
接著便有一隻手抓住了我的後領,力氣意外地大,將我整個人提了起來。我嗆著水,咳得昏天黑地,只來得及在模糊的視線中看見一張臉。
那張臉很白,嘴唇凍得發紫,頭髮濕淋淋地貼在臉頰上。
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別怕。」
聲音不大,有點發抖,卻穩穩當當的,像是哄自家孩子。
後來我才知道,她是剛嫁進府里才三個月的新婦——世子夫人蘇氏。
閨名綰寧,是翰林蘇家嫡出的女兒。
國公府與蘇家聯姻,說起來還是高攀了,畢竟蘇家雖然官位不及國公顯赫,卻是三代翰林,家風清正,在清流文官中極有聲望。
她那天是路過池邊,聽見少爺們的笑鬧聲才過來看的。
沒有人跳下去救我,那些嫡出的少爺怕冷,更怕弄濕了衣裳回去挨罵。
只有她,二話不說就跳了。
為此她生了整整三日病,世子心疼得不得了,親自守在榻前,煎藥餵藥,一步不離。
我去看她,在門外跪了一柱香,被丫鬟請進去時,她靠在床頭,面色仍有些蒼白,卻對我笑。
「你是二房那孩子吧?叫甚麼名兒?」
「二狗子。」我老老實實答。
她眉頭微微一蹙,隨即松開,溫聲說:「這名字不好,往後我給你取一個罷。」
後來她沒有真的給我取名,因為世子進屋來,見我又在她跟前,臉色不悅地將我趕了出去。
但那次之後,每逢年節,她都會私下為我備一份與世子相同的禮。
她知我喜愛讀書,便將她娘家兄長用過的舊書悄悄送來,經史子集,甚至有幾本孤本。
她見我衣裳單薄,會命丫鬟為我縫製冬衣,卻從不聲張,只在衣物送到時讓丫鬟帶一句「夫人說天冷了」。
我十二歲那年發高燒,她徹夜守在榻前。次日世子來,見了便笑言:「你倒比我這個嫡親兄長還上心。」
世子說這話時語氣隨意,聽不出喜怒。她卻只是淡淡一笑,說:「分內之事罷了。」
那時我昏昏沈沈地躺著,半夢半醒之間,聽見這兩句話,心裡竟有些發酸。
分內之事。她是世子夫人,是我的嫡嫂,她對我好,確是她分內之事。是我自己想多了,才會覺得這其中有一絲不同。
後來我便再不讓自己多想。
她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夫人,是府中主母,是世子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只是一個連族譜都未必能入的庶弟,能在她主持的中饋之下分一口飯吃,已是恩賜。
我將這份感情壓在心底最深處,連自己都不敢多瞧一眼。
許多年後我才明白,那並非愛慕,而是一種摻雜著孺慕、感激與自慚形穢的複雜情感。
她是我在這座偌大國公府中唯一感受到的溫暖,是我在無數個冷眼與奚落中緊緊攥住的一線光。
我想護著這縷光,一輩子。
但老天爺似乎不同意。
世子出事那日,我記得很清楚。是九月初九,重陽。
皇帝在宮中設菊花宴,請了幾位近臣與武將賞菊飲酒。
這種場合,國公府自然是要到的。
國公爺年邁,便由世子代父赴宴。
世子那年三十有三,正是年富力強之時,文武兼備,深得皇帝器重。
誰也沒料到,宴至中途,竟有刺客混入宮中。
據後來逃回來的下人說,刺客扮成了內侍,在奉茶時猛然發難。
世子反應極快,第一時間便撲身擋在了皇帝身前。
刺客的劍刺穿了世子的左胸,離心臟只差半分。
御醫們搶了半日一夜,總算保住了世子的性命。
但他再未醒來。
太醫院的判——也就是御醫之首——親自診過之後,滿頭大汗地跪在國公面前稟道:「世子殿下外傷雖已愈合,然顱內積淤未散,壓住經絡……臣等已盡力疏通,然淤血不去,縱僥倖醒轉,恐怕也……」他不敢再說下去,重重叩首。
「也甚麼?」國公爺的聲音像碎石碾過枯木。
「……恐終生癱瘓,口不能言,身不能動。」
國公爺身子晃了晃,被身旁的二房老爺扶住。
偌大的廳堂之中,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國公爺,而國公爺怔怔望著那低垂的帷幔,半晌,只說了一句:「寧兒呢?」
「夫人尚在照料世子,一夜未睡,方才被丫鬟勸下歇息去了。」
國公爺不再說話,擺了擺手,讓所有人都退下。
那之後,國公府便像是被抽去了脊梁。
國公爺一夕之間老了十歲,再不過問府中事務。
二房老爺——也就是我那名義上的父親——本就不學無術,整日只知道鬥雞走狗、狎妓宴飲,指望他撐起門面無異於痴人說夢。
府中一切事務,全壓在了世子夫人一人肩上。
而她竟撐住了。
對外,她以世子夫人的身份接見來往拜訪的官員、世交、故舊,應對得滴水不漏。
對內,她將府中大小事務安排得井井有條,該裁減的開支一毫不留,該維持的人情一分不少。
她每日寅時起身,先去世子房中守著,親手為他擦身、餵藥、按摩四肢,足足一個時辰之後才去處理府務;夜裡處理完積壓的賬目,又回世子房中,再守一個時辰。
一日能睡上兩個時辰已是奢侈。
不過兩個月,她便瘦了一大圈。
下巴尖了,眼窩陷了,那雙手從豐腴柔膩變得骨節分明,手背上青筋隱約可見。
她發間還是那支碧玉簪。
那是世子大婚次日親手為她戴上的,說是她進門的第一件首飾。
這些年她從不換別的樣式,只在逢年過節時換一支更莊重的金釵。
但過不了兩日,那碧玉簪又會回到她發間。
我曾見她在世子榻前,用帕子替他擦臉時,簪子從鬆散的發髻中滑落。她撿起來,攥在掌心裡,攥了很久。
她沒有哭。至少在所有人面前,她沒有掉過一滴淚。
我也想幫忙。
可大房的那個管事叫薛平的,原是世子心腹,世子出事後他便以大房嫡系自居,處處排擠我這個二房庶子。
他說我不會做事,便只讓我在外院做些粗笨活計——劈柴、挑水、洗馬廄。
我每日能進內院的次數寥寥可數,即使進去了,也只能遠遠望一眼那扇緊閉的正房房門。
所以我並未在第一時間察覺趙四。
他是在世子出事約莫一個月後才投靠來的。
那天我正在前院掃地,一個穿著灰撲撲短褐的漢子,操著一口南邊口音,在角門旁與守門的家丁糾纏。
他生得不算高,但肩寬背厚,骨架粗壯,一張被日頭曬得黝黑的國字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
「勞駕……勞駕通傳一聲……我是你們世子夫人娘家那頭兒的親戚,姓趙,行四……從衛國府那邊來的……」
衛國府是世子夫人娘家蘇家的祖籍所在,遠在東南,距京城千里之遙。
這趙四自稱是蘇家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說是在家鄉混不下去了,輾轉來京城投靠。
守門的家丁將信將疑,但還是通傳了。
管事薛平出來見了,又去問了世子夫人的意思。
夫人當時正守在世子床前,哪有心思管這等瑣事,只說了句:「既是蘇家的人,來投奔便收留吧,安排在前院做些雜役便是。」
於是趙四便留下了。
頭一個月,他安分得很。
每日最早起身,最晚歇下,粗活累活從不挑揀。
有時管事派他去劈柴,他便脫了褂子,露著一身精壯的腱子肉,一斧一斧地劈,汗珠子沿著背脊往下淌,陽光下泛著亮。
有年輕的丫鬟路過,忍不住多瞧幾眼,他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丫鬟們紅著臉走開,私下裡議論:「那個趙四雖是個粗人,生得倒還有幾分男子氣概。」
但也僅此而已。他是個雜役,住在馬廄旁的下人房裡,與府中其他僕役無異。
直到他開始往主院靠近。
頭幾次,他是趁著送劈好的柴禾到小廚房時,順便往正房那邊瞧一眼。
後來他開始主動攬下往主院送東西的差事——熱水、菜蔬、從外面採買的藥材,甚麼他都搶著送。
管事的見他乾活賣力,也樂得省心。
有一次,我挑水經過主院門口,正撞見他從院裡出來。
他與我擦身而過時,我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藥味——不是熬藥的藥香,而是某種更濃、更烈、像是甚麼藥膏被火烤過之後的氣味。
我回頭看他,他正走得快,後背上汗濕的褂子貼著皮膚,輪廓分明。
我沒多想,繼續挑水去了。
現在想來,那時的我便已錯過了第一個阻止的機會。
世子夫人的變化,是在趙四來之後第二個月開始的。
頭一個多月,她仍是一副憔悴得不行的模樣,走路時背雖挺直,卻有種勉力支撐的感覺。
後來忽然有幾日,她的面色變得紅潤了些,眼下雖仍有青影,卻比之前精神了。
我問了與她貼身的丫鬟翠竹,翠竹說:「趙四不知從哪弄來一種藥膏,說是專通經絡的秘方。每日晚,趙四到主院世子榻前,用藥膏放在一個小銅爐里,以慢火慢慢烘著,讓藥氣充滿了屋子。夫人就坐在一旁守著,陪一陪。夫人說聞了幾日藥氣,像是頭痛好些了,這幾日睡得也踏實些。」
「藥膏?」我問,「甚麼藥膏?」
「奴婢也不識,說是趙四祖上傳下來的偏方,用了幾十種草藥煉成。顏色黑漆漆的,聞起來沒甚麼氣味,只是藥氣入鼻後,喉嚨里會有點發乾。」
「藥膏放在哪?」
「就放在世子床頭的矮幾上,老太太送的佛像旁邊。」
「那趙四呢?他送藥便送藥,守在屋裡做甚麼?」
翠竹想了想,說:「趙四說這藥膏須得有人一直看著火,火大了藥氣太衝,火小了又沒效用。夫人便讓他守在外間,隔著簾子看著。」
「她呢?夫人呢?」
「夫人坐在世子床前,有時看看書,有時替世子擦手。不過這幾日,夫人老是困盹,到得戌時就撐不住了,有時連衣裳都沒換就窩在榻上眯著了。要叫醒她,她又說再眯一會就好。」
我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但那時我說不清這不安是甚麼。
或許是趙四送藥時的眼神——那雙在旁人面前總是懶懶散散的眼睛,在進主院時,會驟然變得銳利而專注,像一隻終於等到獵物露出破綻的野獸。
或許是她日漸變化的神情——原本清冷自持的目光中,開始出現某種恍惚,像是隔著一層薄霧在看人。
又或許,只是我多心了。
現在想來,人世間最殘忍的事,不是明明知道危險將至,而是明明察覺到了不對,卻安慰自己說:興許是我想多了。
我就是在這樣的自我安慰中,迎來了那一夜。
那一夜,是臘月初八。臘八節。
府里照例要煮臘八粥,分給各房各院。
國公爺這些日子胃口一直不好,早早便歇下了。
二房那邊,我那名義上的父親又不知去哪喝花酒了,院中空蕩蕩的。
唯有主院這邊,燭火一直亮著。
那晚並非我當值。但傍晚時分,世子夫人身邊的翠竹來找我,說夫人讓我夜裡去主院守夜。
「守夜?主院不是一直有護衛輪值麼?」我有些奇怪。
「護衛都在外院,內院只有我和另一個小丫頭守著。夫人說今兒是臘八,該團圓的日子,心裡念著世子,難免難受。這一難受,就胡思亂想,說是夜裡若有個人在院外守著,心裡踏實些。」翠竹揉了揉眼睛,她這幾日也熬得厲害,眼圈發青,「夫人又說旁人她不放心,只有二狗子你,她信得過。」
我信得過。
這四個字讓我心裡一暖。我沒再多問,只說:「好。」
那晚戌時三刻,我到了世子主院外。
院子不大,正面是正房五間,世子便在最東邊那間,窗子向著院內。
院中有兩株老梅,花開得正好,月色下疏影橫斜,暗香浮動。
西邊有個小小的穿堂,穿堂過去便是下人值夜時歇腳的耳房。
我搬了條矮凳,坐在院門口內。
這個位置,可以一眼望見正房的房門。
趙四是戌時過半時來的。
他提著一隻銅爐,爐里已燃了文火,走過我身邊時,我聞見一股淡淡的焦甜氣味。
「今兒換新藥了?」我問。
趙四腳步頓了頓,回頭看我。
月光下他咧嘴一笑:「是啊,今兒這爐藥更好,專門加了安神的藥材。夫人聞了能睡得更好些。」他的牙在月色下白晃晃的,像某種夜行動物的獠牙。
我盯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些甚麼。但他已轉回身,推開房門,鑽進了燈火昏黃的屋內。
翠竹隨後也進去了。她說每日晚,夫人會讓她守在房裡,等藥氣燃到半個時辰後,再將她趕去歇息。今晚也不例外。
我坐在院門口,膝上橫著一把劈柴用的柴刀。其實院裡沒甚麼需要劈的柴,我帶它來,只是覺得手裡有件東西握著,心裡踏實。
半個時辰後,翠竹從屋裡出來了。她打著哈欠,對我說:夫人已在榻邊睡著了,趙四在外間守著藥爐。她先去歇息,讓我多盯著些。
我點頭應了。院中只剩我一人,正房的燈火在窗紙上映出昏黃的光,偶爾閃爍一下,那是燭花爆了。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屋裡的燈忽然滅了。不是有人在裡面吹熄它,而是燭火燃盡後自己滅的。窗紙暗了下來,只剩院中月色。
就在那一刻,我聽見了聲響。
很輕,輕得像是貓從屋檐上踩過。但我自幼耳朵就尖,在這寂靜的深院中,些微動靜都逃不過我的耳朵。
那是衣料摩擦的聲音。很慢,很輕,像是有人緩緩褪下外衣。
然後是一聲壓抑著的抽氣聲。
那聲音極短,幾乎是一出即收,然後便是死一般的寂靜。
我的身體比腦子更快地繃緊了。我站起身,輕手輕腳走到正房窗下。窗子關得嚴實,窗紙糊得厚,看不見裡面。我將耳朵貼近窗櫺,屏住呼吸。
寂靜持續了大約數十息。
然後,我聽見了那個聲音。
是她。
不是說話,也不是哭泣,而是一種極輕極低的悶哼——像是被人捂住嘴後,從喉嚨深處逸出來的那種聲音。
尾音微微上揚,又猛然壓住,帶了一絲顫意。
我的手指摳進了窗櫺的木紋里。
那悶哼之後,又是衣料摩擦聲,這次更急了些。
間隔中夾雜著另一種聲音——像是有人沈重地喘息,男子似的喘息。
然後是床榻細微的「吱呀」聲,一聲,兩聲,三聲,頻率緩慢而有節奏。
我的牙關咬得死緊。
不要亂想,我對自己說。可能是她醒了,在翻身。可能是趙四去扶世子,床板本來就有些松。可能是風吹了窗子,我聽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