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2】晨霜
次日清晨,天還沒完全亮透,我便回了自己那間偏院小屋。
一路上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粘稠的泥地裡。
柴刀還握在手裡,指節僵硬得幾乎掰不開。
經過馬廄時,趙四正蹲在井邊洗漱,光著膀子,一瓢涼水兜頭澆下去,水花四濺。
他看見我,抹了把臉,咧嘴一笑:「早啊二狗子,昨兒守夜辛苦了。」
他眼睛里有幾縷血絲,但整個人的精神好得出奇,像一頭剛吃飽的獵犬。我看了他一眼,沒有回話。他倒也不惱,又舀了瓢水,嘩地澆在身上。
我回了屋,把柴刀放在牆角,坐在床邊。
腦子里甚麼都有,又甚麼都沒有。
閉上眼睛便是那些聲音——那屋裡的聲響無論如何揮之不去——然後睜開眼睛,是這間小小的偏院屋,四壁空空,只有一張床,一張桌,一口箱子。
我坐了好一會。
然後站起來,出門,走到了主院。
翠竹正在井邊洗帕子,見我來了,抬頭道:「夫人還沒起。昨兒晚上夫人累了,剛讓傳話說免了各房請安。有甚麼事我幫你傳。」
「不用,我就在院裡等。」
翠竹看了我一眼,見我臉色不好,也沒多問,端著水盆進屋去了。
過了一柱香時分,正房的門開了。
她低頭出來,一身素淨的青灰褙子,臉上未施脂粉,頭上還是那支碧玉簪。只是簪子插得有些歪,一頭長髮輓得比平常松了許多。
她看見我,腳步頓了頓。我看著她。
我們對視了大概只有兩息。
在那兩息中,我看見她雙眼布滿了細密的血絲,眼角下淡淡的青痕是這些天積下來的;我也看見她脖頸上擦了極厚的粉,卻仍掩不住那幾個淺紅的印記,以及她鎖骨上方被衣領勉強遮住了一角的、顏色更深些的咬痕。
她大概也知道我看見了。
她的目光一閃,隨即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甚麼,垂下眼,快步從我身前走過。
她的裙裾、她的袖擺、她一貫整整齊齊的衣緣,在擦過我時,帶起極淡的一縷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