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8】情竇初開
一、月下的坦白
影公子此番回京,果真不同以往。
從前他來去如風,一夜間徬彿一場春夢,除了繡榻上的余溫與體液,甚麼都不留下。
林夫人甚至一度懷疑他究竟是不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還只是自己做的一場太過逼真的春夢。
但這次回來,他竟在靜心閣陪了她整整兩日。
白日里他隱在房梁上或屏風後,待丫鬟僕婦散去後便下來與她說話。
他們談詩詞,論琴藝,說古往今來的典故。
影公子雖不是真正的讀書人,卻博聞強識,說起三教九流、江湖軼事來繪聲繪色。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瞭解他。
他不叫影公子——這是江湖人送的外號。
他本名早已棄而不用,只說他年少時有個師父,給他取了一個單名,叫「淵」。
那年北方大旱,餓殍遍野。
他與妹妹分別被賣給了兩戶人家,後來妹妹音訊全無。
他尋了十年,至今未找到。
說到傷心處,他沈默了很久。
林夫人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夫人生在富貴人家,」他反握住她的手,語氣平平淡淡的,「有些苦是看不見的。我年輕時為了活命,曾與野狗搶食。那時候我還不叫影公子,只是一個沒人要的乞兒。後來被師父收留,學了輕功和醫術。師父說我有天賦,可惜心不定。他死之後,我便成了一個人。」
「你的師父是……」
「一個江湖郎中。醫術很高,武功也高,只是脾氣古怪。他救過很多人,也得罪過很多人。他教我本事,要我答應以後不殺人。」影公子說到這裡,苦笑了一下,「我做到了。卻沒能救下他。他病逝之前對我說——淵兒,你心善,不該落在泥淖里。往後獨自行走江湖,記住一樣:只碰願意被你碰的人。」
他低頭看著她,月光下,他的眼神坦蕩得近乎澄澈。
「師父沒教我採花,只教了我醫人。我第一次碰一個心甘情願的女子,是在十七歲。後來陸陸續續有過一些人,我從不強迫。夫人可知——夫人是唯一一個,我先用了藥才能近身的人。」
林夫人愣住了。
「夫人太高,太遠,太乾淨。」他的手指輕輕拂過她面頰,「我觀察了夫人將近百日,始終找不到一絲破綻。夫人的夫君常年不近身,換了別的女子早就怨聲載道,可夫人卻像一塊無懈可擊的美玉。我承認,那夜用藥,是我平生最下作的一回。」
她不知該說甚麼。心頭翻湧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奇異的、難以言說的複雜酸楚。
「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她輕聲問。
「因為我不想騙夫人。」影公子看著她,目光坦蕩而認真,「夫人可以恨我,也可以不恨我。我只是想讓夫人知道——那夜之後發生的一切,與藥無關。詩是真的,琴是真的,喜歡也是真的。我寧可夫人清清楚楚地恨我,也不願夫人糊裡糊塗地原諒我。」
沈默了許久。久到影公子以為她不會再開口。
然後,她輕輕地,極輕極輕地說:「我不恨你。」
她說這話時沒有看他,只是看著窗外的月色。
那背影依舊端莊矜持,卻已不似從前那般冰冷疏離。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我該恨你的。可我恨不起來。你畢竟——畢竟是這二十年來,第一個問我開不開心的人。」
影公子伸出手。
他的手在月光下攤開,掌心向上,在等她。
這不是命令,不是索取,只是一個邀請。
她看著那只手,想起初見時他如何用這只手撫過她每一寸肌膚,想起對詩那夜他如何用這只手在箋上續下最後兩句,想起今夜他坦白時這只手如何微微收緊——那是不安。
她將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
他收攏手指,將她的手包在掌心裡,力道很輕,像是握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物。
「夫人,往後我不會再用藥了。夫人若願意,我便留下。夫人若不願意,我便遠遠守著,絕不再越雷池半步。我影淵今夜說的話,全都作數。」
她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良久,方道:「別走了。」
她的手在他掌中微微顫了一下。影公子低下頭,看見她眼角有淚光。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那一夜,影淵與林夫人相擁而眠,只是擁著,沒有做任何別的事。
她的頭枕在他臂彎里,長髮拂在他下頷,呼吸漸勻漸平。
他低頭看她睡熟的臉,忽然想起自己走江湖這些年,累了就在破廟里打個盹,冷了就多披一件衣。
從未想過有一天,一個像她這樣的女人,會這樣安然地睡在他懷裡。
從不是他配得上的。
可他偏偏不想放手。
二、琴瑟和鳴
此後一月,影淵常常夜訪靜心閣。
他再未用過一次藥。林夫人也不必用藥——只要聽到窗外那聲極輕的叩響,她的心便會不由自主地跳快幾分。
他們之間的私密時刻變得越發自然。
不再是他居高臨下地褻弄她,而是兩人一起坐在花窗前,她彈琴,他聽。
有時他會和著她的琴聲哼些不知名的曲調,是江湖上行路人的歌,粗獷而蒼涼,與她那精雅的琴聲竟也能和到一處去。
對詩、聯句、推敲字眼,她出上聯,他對下聯。
她驚訝地發現,他的文墨比她想的好得多——不是世家子弟那種工整華麗的詞藻,而是另一種更野、更真、更不拘一格的文風。
他曾在她的詩箋上續過一闕《鷓鴣天》:
「玉鏡蒙塵二十年,朱樓深閉奈何天。誰憐瘦骨耽詩冷,獨抱孤衾聽雨眠。風絮亂,藕絲連,無端錦瑟動新弦。從今若許長相伴,不羨鴛鴦只羨仙。」
她讀到最後一句,怔了很久。「你改了一個字。從那夜到現在,一直記得。」
「哪夜?哪句?」他低頭看她。
「不羨鴛鴦只羨卿。」她輕聲道,「從前是卿。如今是仙。為甚麼?」
「因為卿是凡人之好,仙是天人之意。」他將她的碎發撥到耳後,「夫人從前在我眼中便如天人一般,高不可攀。那時候寫‘羨卿’,是痴心妄想。如今寫‘羨仙’——是心想事成。」
她在他懷中安靜了一會兒,方才低聲問了一句話。那聲音太輕,他幾乎沒聽清。「甚麼?」
「那些話……你在外面,也對旁的女人說過嗎?」她低頭抿著唇。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忽地笑了。「沒有。我只對夫人說過。」
至於床笫之歡,他依舊是最耐心的老師。
他教她如何掌控節奏,如何用呼吸配合身體的起伏,如何在快感到來前放鬆而不是繃緊。
他告訴她,女人的快樂不應該只是被動承受。
「夫人的身子很美。每一寸都美。夫人自己也要學會欣賞它,而不是羞恥。」
他甚至教她如何在鏡前正視自己的身體。
一開始她羞恥得閉上眼,他便一件一件穿回她的衣裳,然後再一件一件幫她脫,要她睜開眼看著鏡中自己如何被他解開衣襟、被他撫上肌膚、被他吻上肩頭凹陷。
漸漸地,她不再回避。
她甚至開始嘗試主動——雖然依舊羞澀,卻已不再抗拒。
當她第一次主動將他推倒在榻上,笨拙而勇敢地嘗試自己主導一切時,他愣了一瞬,然後笑了,看著她的眼神溫暖得像窗外的月光。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他們的相會變得越發像尋常夫妻——雖然這關係注定不能見光。
他陪她彈琴、對詩、說話、做愛。
有時兩個人相擁著說一整夜的話,天亮前方才分開。
她不再問他幾時來、幾時走。他已經說過,他會留下。她也無需用藥才能放鬆——有他在身邊,已足夠安全。
有時她會忽然想起那個最初的夜晚。
那時的她中了迷香,渾身動彈不得,只能任由他擺布。
那時的他,與此刻枕邊的人,真的是同一個嗎?
還是說,他從未變過——只是她看他的眼光,已經變了。
她沒有答案。她只知道,每次聽到窗外的叩響,她的心便會輕輕地、輕輕地跳快幾分。
那是她年輕時候,等那個永遠不會來的夫君時,從未有過的感覺。
三、背德的頂點
這日午後,晉國公李延輔難得沒有外出。
他在書房處理了半日公務,傍晚時分忽然來了靜心閣。「夫人何在?」他問守在樓下的丫鬟。
「夫人在花廳小憩。」丫鬟戰戰兢兢地答。國公爺少有主動到靜心閣來,這倒是稀罕事。
李延輔擺擺手示意不必通報,自己上了樓。
推開門的瞬間,他看到夫人正坐在畫屏前的矮榻上,手中拈著繡花針,正在繡一幅並蒂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