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御史篇(上)狠狠懲罰後入鬼玲嬌的屁穴,白靈月感情升溫,戶外林幽幽,以及與御史的往事
當年他從南疆北上中原、遍訪名醫、尋求自救之法的路上,身無分文、經脈瀕毀,是林幽幽暗中出手幫他擺平了好幾撥追殺他的仇家,還替他偽造了身份文書,讓他在京城有了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
沒有她的幫助,他恐怕早就死在某個荒郊野外的亂葬崗里了。
三來,她也沒強迫他做甚麼過分的事。
偶爾讓他親一口、被他按在牆上或者按在桌上發洩一通——這對她來說根本不叫「損失」,反而叫「補給」。
她喜歡他身上那股精純的男人氣息,喜歡他那根遠超常人的巨物,喜歡在他粗暴的對待下失控地叫出聲來。
林淵也沒甚麼損失,甚至還因此多了一個極其好用的線人——四大影侍的情報網絡可不是擺設,京城裡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她的耳目。
既然她想玩,林淵也就順著她了。
「我正為此發愁呢。」林淵嘆了口氣,後腦勺靠在冰涼粗糙的磚牆上,望著頭頂那一線狹窄的天空。
幾片枯黃的梧桐葉從牆頭飄落,打著旋落在他的肩頭,他也沒去拂。
「怎麼,」林幽幽歪了歪頭,眼睛彎成了兩道促狹的月牙,「可愛的徒弟投懷送抱,招架不住了?當年你不是挺喜歡她的嗎,天天師父師父地叫,黏糊得跟塊麥芽糖似的。」
「唉,換你你也招架不住。」林淵無奈地看著她,眼神慢慢浮現出過來人的滄桑,「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有多可怕。她會把我身邊的所有人都趕走的。」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包括你。」
「那可不行。」林幽幽搖了搖頭。
她可以容忍林淵身邊有別的女人——李玉玲、白靈月、明時、鬼玲嬌……因為這些是林淵的私生活,她管不著,也不想管。
一個男人,有個三妻四妾又不稀奇。皇帝的後宮都幾千個呢。
但如果有人想把她從林淵身邊趕走,那就是動了她唯一不能動的奶酪。
不過她顯然也不害怕。她有的是手段。
林淵攤了攤手,表示沒轍。
沐瑤那丫頭的佔有欲,他可是領教了幾十年了。
當年在中原遊歷時,她趕走了多少對他有好感的女人?
從宗門女修到江湖俠女,從青樓花魁到商賈千金,但凡有人多看他一眼,沐瑤就會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小母貓一樣竪起全身的毛。
她會用盡一切手段,裝病、撒嬌、暗中使絆子、甚至直接當面宣示主權,以此來把對方趕得遠遠的。
她那套「柔弱無助需要師父照顧」的人設,騙過了多少人。
只是林淵知道,那具嬌小玲瓏的軀殼里,藏著一顆比誰都精明、比誰都執著、比誰都不容侵犯的佔有之心。
真是和她姐姐一樣,佔有欲超強的女人。
「那你還不趁著她還沒找到你,」林幽幽往前湊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到不到一臂。
她仰起臉,氣息拂過林淵的下巴,「好好補償補償我?」
她說著,一隻手已經不安分地搭上了林淵的腰帶,指尖順著腰帶的邊緣緩緩滑動,像在彈一首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曲子。
林淵低頭看著她。
巷子里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和更遠處的市井喧囂。
午後的陽光從兩堵高牆之間的縫隙漏下來,像一道金色的薄紗,恰好落在她身上。
光線勾勒出她豐滿的身段——
那身深灰色的勁裝將她的曲線裹得緊緊的,胸前的弧度在束腰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醒目,腰肢纖細卻充滿了力量感。
「行吧。」林淵輕嘆一聲,伸手攬過她的後頸,低頭在她蒙面的黑巾上親了一口。
然後他稍一用力,將她整個人翻轉過來,按在了冰涼粗糙的磚牆。
她嗯了一聲,雙手本能地撐在牆上。
他將她束在腰帶里的勁裝下擺一把扯了出來,掀起她的裙擺。
灰色的勁裝下面是兩條修長筆直的大腿,肌膚是那種久經鍛鍊的光滑緊致,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健康的小麥色光澤。
大腿內側的肌肉線條流暢而有力——這是常年飛檐走壁、攀牆越脊練出來的——一直延伸到腿根,那裡是一叢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幽黑叢林。
下面是一條肥厚飽滿的肉鮑,兩瓣飽滿肥嫩的大陰唇緊緊閉合著,中間一道細細的縫,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一些,泛著健康的肉粉色。
此刻那道細縫已經微微濕潤,滲出一點透明的清液,在光線下拉著細細的銀絲,將兩瓣陰唇潤得亮晶晶的。
「你怎麼連褻褲都沒穿?」林淵愣了一下,手指在她濕潤的穴口刮了一下,帶起一縷黏膩的銀絲。
他雖然早就習慣了她的奔放,但每次發現她裙下真空,還是會被她的膽大妄為震驚一下,「你天天飛檐走壁的,就不怕下面的人把你看光光嗎?」
朝廷四大影侍之一,御前暗衛的統領,每天穿著緊身勁裝在京城的屋脊上跳來跳去,裙下卻一絲不掛,放任自己最隱秘的部位暴露在可能來自任何角度的視線之下——光是想到這個畫面,林淵就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好歹是自己的姐姐,雖然不是親姐姐,雖然她本人完全不在意,但一想到她被別人看光,林淵心裡多少還是有些不是滋味。
那種感覺像是自己的領地被人無意間窺探了。
林幽幽甚麼也沒說,只是趴在牆上偏過頭,朝他拋了個媚眼。
那雙眼睛又彎又亮,眼波流轉間風情萬種。
她的眼神分明在說——我故意的,你能拿我怎麼樣?
林淵有些生氣了。這女人,一天到晚不好好當她的影侍,淨琢磨這些歪門邪道。
上次是在戶外,上上次是在他處理公務時鑽到桌子底下給他口交,這次倒好,索性連褻褲都不穿了,也不知道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真空的——是從早上出門就在等他?
還是進客棧之前剛脫的?
不管是哪種,都讓他又氣又硬。
他揚起手,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扇在她豐腴挺翹的臀瓣上。
「啪」的一聲脆響在狹窄的巷子里回蕩開來,臀肉隔著薄薄的褲料蕩起一層誘人的波紋。
「唔嗯!」林幽幽悶哼了一聲。她的雙手撐在粗糙的磚牆上,十指微微收緊,指甲在牆面上刮出輕微的聲響。
林淵喜歡打屁股這事,他的所有女人都知道。
林淵解開腰帶,衣袍散落,那根早已怒張挺立、青筋盤繞的灼熱巨物從束縛中彈了出來,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
龜頭已經脹得發紫。
他扶著自己,用那顆碩大的龜頭抵住她濕潤的穴口,在那道細縫上蹭了兩下,沾滿她的體液作為潤滑。
穴口的嫩肉在他觸碰的瞬間微微翕動,像在主動邀請他進去。
然後他腰身一頂,整根沒入,插進了她的大肥穴,一貫到底。
「嗯——!」林幽幽仰起頭髮出一聲長長的呻吟,脊背在他猛烈的侵入下驟然弓起,黑巾下的唇瓣緊緊咬住,但那聲悶哼還是從齒縫間溢了出來。
她的穴道既緊致又有彈性——不是少女那種生澀的緊窄,而是一種被反復開墾卻依然保持著良好彈性的緊致,像一雙久經鍛鍊的手臂,能恰到好處地箍住他的每一寸。
穴口那圈肌肉在他進入的瞬間主動收緊,將他的根部牢牢鎖住,而內裡的嫩肉則柔軟濕滑,層層疊疊地包裹上來,溫熱得幾乎要把他融化。
和林淵的其他女人相比,她的穴不屬於最緊的(那是白靈月),也不屬於最涼的(那是鬼玲嬌),更不屬於最高潮後一縮一縮不斷按摩的那種(那是李玉玲),但她的穴有一種獨特的主動感——區別於被動地承受,它更像是在主動地吮吸、主動地收縮、主動地迎合,像她這個人一樣,總把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裡,即使在最被動的姿勢下,也絕不甘於只是被肏。
林淵雙手掐著她柔韌的腰肢,開始有力地抽送起來。
退到只剩龜頭卡在穴口——那圈緊致的肌肉會在此時猛地收緊,箍著他的冠狀溝——然後再猛然沈腰,整根貫入,小腹狠狠撞上她豐腴的臀肉,將兩瓣肥美的臀瓣撞得蕩開又彈回拍打著他的小腹。
那包裹感,那溫熱的濕度,還有她壓抑在喉嚨里的悶哼,讓林淵很快就進入了狀態。
「唔......嗯......嗯......」
林幽幽趴在牆上,隨著他的撞擊身體一晃一晃,手指在粗糙的磚面上刮出淺淺的痕跡。
她的呻吟不像李玉玲那樣婉轉、綿長、帶著成熟婦人特有的磁性,也不像白靈月那樣從嘴硬到崩潰、最後變成甜膩的哭腔,更不像鬼玲嬌那樣沙啞高亢、像一隻發情的野貓。
林幽幽的呻吟是隱忍的的,只有在他頂到敏感的硬處時,才會不受控制地瀉出一聲短促而甜膩的驚喘。
她習慣於掌控——掌控暗殺的目標、掌控情報的流向、掌控自己身體的每一寸反應——但此刻,她把掌控權交了出去,交給了身後這個正在用力貫穿她的男人。
這種主動放棄掌控的行為本身,對她而言就是一種無法從別處獲取的極致快感。
林淵俯下身,胸膛貼上她汗濕的脊背,嘴唇貼上她的耳廓,穿著粗氣,氣息灼熱:「你今天的水特別多。」
「因為......嗯......因為人家想你了嘛,」林幽幽偏過頭,用氣音斷斷續續地回應著,聲音帶著被撞擊的節奏切成一截一截的甜膩,「你三天都沒來找我...我只好自己想辦法了...啊哈...」
「辦法就是不穿褻褲?」林淵腰身狠狠一頂,龜頭碾過她穴道深處那微微凸起的肉肉,力道又重又准,徬彿在懲罰她的胡鬧。
「嗯啊——!」林幽幽的脊背驟然反弓,整個人被他這一下頂得踮起了腳尖,雙腿劇烈地抖了一下。
那聲音終於不再隱忍,而是一聲真切的、失控的驚叫,「那裡...別頂那裡...」
「不頂這裡你怎麼能記住?」林淵沒有放過她,反而對準那塊要命的軟肉開始了凶狠密集的衝刺。
胡亂碾著那個讓她腿軟的點,讓她的穴道一遍遍地驟然收縮、再收縮、把他的肉棒絞得幾乎動彈不得,「下次還敢不敢不穿褻褲?」
「不敢了不敢了...啊哈...主人...主人饒了我...真的...不行了...」林幽幽的求饒聲半真半假,媚到骨子裡的嬌嗔,可她的臀卻翹得更高了,主動迎向他的每一次撞擊,恨不得被他頂穿。
林淵沒有刻意忍耐。
面對這個永遠游刃有餘、永遠掌握主動的女人,他最喜歡做的就是撕碎她的從容。
他加快了抽送的速度,卵袋拍打著她肥嫩的陰戶發出清脆密集的撞擊聲,混合著穴口被撐開又塞滿的黏膩水聲,在小巷里回蕩。
然後他猛然挺腰,深深埋入,龜頭抵著她最深處的那團軟肉,一股滾燙的濃精轟然噴射,一波接著一波,灌滿了她的穴道。
「唔嗯——!」林幽幽被燙得渾身劇顫,那雙露在黑巾外的眼睛向上翻起,露出一小片眼白,喉嚨里溢出一聲極盡滿足的嗚咽。
她的身體在他懷裡抖了好一陣,才漸漸軟了下來。
林淵伏在她背上喘息,沒有馬上退出來,就著仍然深埋的姿勢,感受著她穴道里高潮余韻中的細密痙攣,開始把玩起她飽滿緊致的酥胸。
肉感十足,又大又彈。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退出,龜頭離開穴口時發出「啵」的一聲輕響。他將她的裙擺放下來,遮住那片狼藉。
林幽幽卻扭了扭屁股,然後轉過身來,將腿直接搭在了他的肩上,來了個竪著的一字馬,門戶大開,正對著林淵依然硬挺的大肉棒。
「再來一次。」
「妖精。」
林淵再次硬了起來。
御史府。
幻星眠正在睡覺。
正如她的名字一般——像星星一樣的睡眠。
這個小丫頭一天到晚除了辦正事以外,其他時間不是在睡覺,就是在睡覺的路上。
同僚們早已見怪不怪——都察院議事,她在打瞌睡;朝堂大朝會,她靠在廊柱上打盹;就連在御書房面聖,她也能趁著女帝翻閱奏折的間隙,把腦袋一點一點地沈下去。
而此刻,她剛剛批閱完各道監察御史呈上來的一大摞彈劾奏章,整個人渾渾噩噩的,腦袋里嗡嗡作響,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
這幫大臣整天不是在彈劾某某貪贓枉法,就是在數落某某作風不正,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要洋洋灑灑寫上數千字,引經據典,恨不得把三皇五帝搬出來給自己的論點壯聲勢。
幻星眠每每讀到這些奏章,都覺得它們像一鍋反復加熱的陳年老湯——食材早已煮爛,湯汁渾濁不堪,偏生熬湯的人還捨不得揭鍋,執意往里加些不知所云的佐料,等著御史大人來嘗第一口。
這些陳詞濫調,幻星眠都不想搭理。反正左都御史大人自有裁斷。
她等的林淵哥哥也一直沒來,就只好睡覺了。
睡意壓下來的時候,她從不抵抗。
趴在案上,壓著一堆墨跡未乾的公文,聞著紫檀木桌面被歲月浸潤出的沈穩木香與硯台里徽墨淡淡的松煙味,意識便一點一點地沈下去,像一片落葉墜入深潭,漣漪散盡,歸於寂靜。
她又做了一個好夢。
夢里的她回到了許多年前,回到了南疆。
那時她還很年輕——比現在更年輕,小得像一粒剛落地的花籽,被風吹離了溫室,跌進一片從未見過的荒野。
她易了容,把那張在京城裡無人不識的「幻家大小姐」的臉藏在了平凡的皮囊之下。
遇到了林淵——那時他還不認識她,只當她是個離家出走、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千金,在荒郊野嶺裡快要餓死渴死。
然後,他帶著她遊遍了南疆的山川大河。
在南疆的密林里,她像一隻剛學會飛的雛鳥跌跌撞撞地跟在林淵身後。
林淵折一根粗壯的樹枝,用匕首削去枝丫,塞到她手裡,當做她的「武器」。
那根樹枝她到現在還留在閨閣里。
他會為她採摘山崖邊無人敢摘的果實——那種通體碧綠的果子長在懸崖最陡峭的石縫里,林淵踩著窄窄的岩壁小徑,她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卻像飛檐走壁的大俠,一次也沒有失手過。
等那果子到了她手心裡,冰涼清甜,入口即化,像含著南疆的月亮。
他教她認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蠱蟲——透明的金蠶、五彩斑斕的蝶蠱、在月色下發光的靈蛹。
「這只不能碰,有毒。」「那只看可以,摸不行,摸了會手癢。」
「這只可以摸,輕一點,它的翅膀很薄,比你的臉皮還薄。」她在旁邊咯咯笑,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只蠱蟲的翅膀,開心得像個忽然發現這個世界不只由朝堂和禮法構成的孩子。
他還陪她闖過南疆最危險的禁地——那裡瘴氣瀰漫,遍地枯骨,每一棵樹上都纏繞著會動的藤蔓,腳踩下去的土地隨時可能塌陷成毒蟲的巢穴。
林淵讓她跟緊,她拽著他袖口的手心全是汗,發絲貼在額頭上,呼吸急促,卻在內心深處感到一種無與倫比的雀躍。
這一切都是她在京城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里,在御史府那方方正正的四角天空下,永遠不可能經歷的。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坐在這小小的朝堂之上,日復一日地聽這群老狐狸發牢騷——誰貪了多少銀子,誰彈劾了誰,誰是哪個派系的人,誰又暗中給譽王遞了甚麼折子。
這些東西,和南疆的月亮比起來,簡直一文不值。
可惜,夢終究是夢。她終究要醒來,回到這間堆滿公文的屋子,面對一張張寫滿利益算計的紙頁。
但至少,夢還在做的時候,她還可以看到他。
「林淵哥哥甚麼時候能認出我呢?」
這是她時不時都會想一想的問題,每次想起,心裡便泛起一圈溫溫軟軟的漣漪,蕩漾不開,卻也散不盡。
她總是會在最不經意的時候冒出這個念頭——窗外的梨花落下來,她會想;香爐里的香灰堆積,她會想;秋米在她耳邊嘀咕今天御史府又收到了哪家的拜帖,她也會想。
想到最後,自己都覺得好笑,搖搖頭,又趴回案上去睡覺了。
她很想告訴他,她就是當年那個在南疆跟著他胡鬧的小不點。
那個不知天高地厚、連飯都不會做、差點把整間茅草屋燒掉的小不點。
那個被他救了無數次、給他添了無數麻煩、最後又在南疆最北邊的城裡被人帶走的小不點。
可是她又有些怕。
怕他不記得了。
怕他記得,卻不在意。
怕他認出來了,也只是客氣地笑一笑,說一句「原來是我的小丫頭」,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所以她把這份小心思藏了起來,藏在御史大人那副永遠睡不醒的倦容下面,藏在那些彈劾奏章和公務文書堆成的山丘後面,藏在天底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某個角落里。
自從那次南疆之行以後,她就再也沒有過這麼開心的日子。
回到京城的每一天,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霧。
她按部就班地長大,進入都察院,一級一級地升遷,坐到大御史的位置上。
所有人都說她是年少有為、前程似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天最期待的事情,是趴在案上睡覺,好能在夢里再回一次南疆。
聽說林幽幽是林淵的堂姐之後,她當即請求女帝陛下將林幽幽調到了自己身邊。
以她當時的品級,本不足以配備一位影侍——影侍是只有皇室成員和少數位極人臣的重臣才有的殊榮。
但女帝念在幻家世代忠良,加之幻星眠體弱多病,便額外開恩,將林幽幽派到了御史府,名義上是為了保護御史大人的安全。
其實幻星眠也不知道,林幽幽是不是女帝派來監視她的。不過這有甚麼關係呢?
多年前,當林幽幽告訴她林淵來到了京城時,幻星眠激動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那只常年睡不醒的眼睛睜得又圓又亮,像兩顆剛從蚌殼里剝出來的珍珠,連秋米都被嚇了一跳——她伺候大人這麼多年,還從沒見過大人露出這樣的表情。
她手忙腳亂地整理衣裳,對著銅鏡照了又照,把歪掉的發簪扶正,把皺巴巴的官袍袖子撣了又撣。
她想直接跑去見他,想像當年在南疆一樣撲上去抱住他的胳膊,想聽他用那種又嫌棄又無奈的口氣說「你怎麼還是這麼麻煩」。
秋米在一旁看著,覺得自家大人像一隻忽然被點亮了尾巴的小螢火蟲。
可惜,物是人非。
她已不是之前那個無憂無慮、可以任性地跟著一個陌生男子浪跡天涯的少女了。
她是當朝御史,是都察院的最高指令,是幻家在朝堂上最後的門面。
她有公務要處理,有朝會要參加,有御史的體統要維持。
她不能像從前那樣甚麼都不管不顧,說走就走。
而林淵也忙於尋求治病之法,焦頭爛額,四處奔波。他甚至沒有認出,她就是曾經那個跟著他遊遍南疆的麻煩精一般的小不點。
他看她的眼神,是一個標準的散修對朝廷命官的眼神。那是她第一次體會到甚麼叫最熟悉的陌生人。
幻星眠不知道當時自己的心情是甚麼樣的。好像也沒有甚麼特別的——她照常批閱奏章,照常在朝堂上打瞌睡,照常和秋米談心。
只是那天晚上,她罕見地沒有趴在案上睡覺。她呆呆地坐在圈椅里,望著窗外那輪和南疆一樣圓的月亮,坐了很久。
然後她開始盡自己所能去幫助他,替他引薦宮中的太醫署令,幫他查閱禁書庫里封存的上古典籍,為他蒐集關於通天塔和上古秘寶的零星線索——這些事,她都做得很隱蔽,不讓他察覺到有人在暗中相助。
反正御史大人本來就是個善良的人,偶爾發善心幫一幫落魄散修,也不算甚麼稀奇事。
只是,還沒來得及相認,他忽然就走了。
沒有留下任何話,連一句道別也沒有,像當年在南疆把她送到那座城門口時一樣,轉身就走進了茫茫暮色里。
幻星眠第一次失眠了。
人生中的第一次。
她從小到大,不管遇到甚麼事,都能倒頭就睡。
這是她的天賦,是她的避風港,是她與這個紛擾世界之間最柔軟的屏障。
可是那一夜,她翻來覆去,把枕頭揉成了各種形狀,把被子踢開又拉回來,眼睛直愣愣地望著頭頂的帳幔,怎麼都睡不著。
她懊惱了一整個晚上。
不是懊惱沒來得及表露心意——她當時還沒想那麼多——而是懊惱自己為甚麼沒有多留他片刻。
哪怕多說一句話,多問一個問題,多記住他臉上的一個表情。
只是沒想到,他又回來了。林幽幽告訴她這個消息的時候,正蹲在御史府的屋頂上翻修一片鬆動的瓦片,差點從房頂滾下來。
這次,機會又來了。
「這次可不能再錯過了呀。」幻星眠告誡自己。
然後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像是給自己打氣。
她決定——見到林淵以後,就直接跟他告白。
把藏在心底好多年的那些小心思,原原本本地告訴他。
她不想再等了。
甚麼御史的體統,甚麼幻家的門面,甚麼女孩子的矜持——她本來就沒有矜持,她是個能在朝堂上打瞌睡、能在奏章上畫小貓的小調皮。
在林淵面前,她連臉皮都可以不要。
她喜歡他。
身在朝堂的女孩,自年少時就有一個江湖夢。
她不想做坐在這四角天空下、被族規家訓和官場禮節捆得動彈不得的幻家大小姐,也不想做甚麼手握監察大權、一紙彈劾可令百官色變的左僉都御史。
她想做那個坐在馬背上的女孩,身後是莽莽青山與滔滔江河,身邊是仗劍天涯的俠客——他可能不怎麼愛說話,有時還會嫌她麻煩,但每次她跌倒他都會停下來等她,每個危險的地方他都會走在前面替她擋住。
帶著她遊歷江湖,懲奸除惡,賞遍天下美景,吃遍天下好東西。
而林淵幫她實現了這個夢。
雖然只有短短幾個月,但那幾個月的顏色,比她在京城十幾年的全部閱歷加起來還要鮮艷,像一幅只有南疆才有的五彩蠱錦,絲線根根分明,每一寸都泛著生命的光澤。
從她回京城的那一天起,她就再也沒有真正「看見」過比南疆的陽光更明媚的顏色。
所以她喜歡他。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讓她覺得「活著真好」的人。
恍惚間,她好像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那聲音穿過層層疊疊的夢境——南疆的蟬鳴與瀑布、她年少時在林淵身後碎碎念的嘰嘰喳喳聲——最後停在正廳門口,變成了兩個人在低聲交談。
一個是林幽幽,那壓低的嗓音她每天都會聽到,化成灰也認得;另一個,另一個是……她倏地屏住了呼吸,連夢都不敢再做了。
真是一個好夢。
林淵時不時會來她的夢里看看她。
有時候是在南疆的篝火旁,有時候是在京城某條落滿梧桐葉的長街上,有時候只是遠遠的一個背影,輪廓模糊,像隔著一層薄霧。
但這一次,那個聲音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像夢。
直到秋米輕輕推著她的肩膀把她搖醒,她才驚覺竟然不是夢。
她的心跳加速,像有一隻小鹿在胸腔里慌不擇路地亂撞。林淵就站在她的眼前,活生生的,不是夢里的虛影,不是她醒來就悵然若失的幻象。
就站在那張紫檀木長案前面,隔著幾步的距離。
午後斜陽從西窗漫進來,給他鍍了一層淡金色的輪廓光,和他年輕時在南疆的林隙光影里一模一樣。
幻星眠從圈椅里站起來。
她剛睡醒,長髮披散著,碧玉簪子早就滑脫到不知哪裡去了,裙擺上還壓著午睡的褶皺——左膝的位置被壓出一道斜斜的折痕,衣料上隱約還能看見案面木紋的印子。
她來不及整理,任由那些碎發垂在肩頭,起身的瞬間還帶落了一頁公文,那頁紙飄飄悠悠地落在地上,她連看都沒看一眼。
她望著他,眼眶里的光溫溫軟軟的,像是積攢了好多年的期待、委屈、歡喜和不安,都在這一刻化成了眸子里那層薄薄的水光。
「林淵哥哥,你來了——」她站直了身體,發絲從肩頭滑落,整個人從午後的光影里浮起來,朝他露出了一個最明亮、最柔軟的笑容。
聽到這個稱呼,林淵眉頭又挑了起來。
這個稱呼林淵總有些不自在。幾十年前,也有個小不點整天追在他屁股後面這麼叫他,聲音又甜又黏,像一塊永遠化不完的麥芽糖。
「林淵哥哥,林淵哥哥!」
那聲音穿越了漫長的歲月,此刻忽然在御史府這間陽光斑駁的正廳里重新響起,讓他恍惚間徬彿又踏回了南疆那片潮濕悶熱的密林。
那時林淵已經不再埋頭苦修,不再每天凌晨爬起來打坐、每天深夜對著星空參悟道則。
他離開了宗門,雖然還沒有完全墮入放縱的深淵,但已經開始刻意與過去的自己劃清界限。
那時的他,像一棵被雷劈斷了主幹的老樹,根系還在土里,卻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重新抽枝發芽。
他決定先看看自己活過的這片土地究竟是甚麼樣子。
在南疆的宗門裡埋頭修煉了二十多年,除了修煉和那個最終將他推入深淵的女人,他對這個世界幾乎一無所知。
於是,他從南疆以南開始走。
那裡是十萬荒山的盡頭,是中原人從未踏足的瘴癘之地,是連地圖上都只標注著「蠻荒」二字的地方。
然後他從南往北走,打算用雙腳丈量這片土地的每一寸,算是給自己這二十多年畫一個交代。
結果剛到達最南邊的密林深處,就遇到了她。
那女孩看起來像是哪家的富家千金——細嫩的肌膚,舉手投足間的儀態,都出賣了她的出身。
多半是受不了自己家裡壓抑的氣氛,腦子一熱偷偷跑出來了。
結果可想而知——一個甚麼都不會的富家千金,在南疆最危險的密林里,很快就遇到了生存困難。
她蜷縮在一棵榕樹的氣根之間,臉色蒼白,嘴唇乾裂,發梢沾著泥土和枯葉,腳上的繡花鞋只剩一隻,另一隻不知丟在了哪片沼澤里,露著小巧的腳丫子。
林淵把她撿了回去。
她醒來後,開口第一句話是「求求你,帶上我吧。」
林淵當時剛被女人所傷,那刀捅得太深,傷口還沒結痂,對這種莫名其妙出現在他人生里的陌生女人,本能地充滿了戒心。
他毫不客氣地拒絕了。
她也不氣餒。
傷好之後,也不走,就那麼賴在他臨時落腳的山洞里。
每天他去狩獵覓食,她就坐在山洞口等他;他回來,她就捧著自己摘的野果獻寶似的遞給他。
他冷著臉不理她,她也不尷尬,就自己跟自己說話,自言自語地講她家裡有多悶、她有多想出去看看這個世界、她最喜歡南疆的哪一種蝴蝶。
林淵可不吃這一套。他經歷了這一生最大的信任崩裂之後,對任何形式的接近都本能地竪起戒備。他告訴自己:隨便她怎麼整,與我無關。
直到某個夜裡。
他的睡眠淺,忽然被一陣細細碎碎的聲音吵醒了,發現她倒在自己床邊,手腕上被一片鋒利的石片劃開了一道口子。
血從她蒼白的手腕上淌下來,在粗糙的岩石地面上蜿蜒成一條暗紅色的細流。
她的臉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失了所有血色,但臉上居然還有些得意。
像是在說:「你看,我沒有別的東西了,只有這條命,你還要趕我走嗎?」
林淵當時就懵了。那一瞬間,他不覺得感動,更不覺得憐憫。只有一個念頭燒穿了他的大腦——怎麼又來了?為甚麼又來?
他不理解——他不理解自己到底是怎麼了。
先是一個被敵對宗門派來用身體來搞垮他的小仙子,現在又是一個死皮賴臉纏著他不肯走、最後竟然在他床邊割腕的貴族大小姐。
他覺得自己像一塊被詛咒的磁鐵,專門吸附那些最瘋狂、最不可理喻、最讓他束手無策的人。
剛經歷大難的他,疑心極重。
畢竟他在最純粹的年紀,遇到了此生最大的算計。
那種「天下人都在算計我」的被迫害妄想,像一層厚厚的鎧甲,緊緊裹在他剛剛被捅穿的心口。
很快他就「推理」出了結論。
又是一個女人。
貴族大小姐。
主動送上門來。
這劇情也太熟了。和當年那個黏著他、崇拜他、最後用身體破了他元陽的小仙子,簡直像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這是敵對宗門乾的。」他在心裡下了定論。
他不知道自己的宗門到底惹上了誰,師父也不說,到現在他也不知道陷害自己的是哪個宗門,只知道有這麼一個勢力。
他覺得那些人廢了他的上升之路卻還不滿足——庚金神體被你破了,陸地神仙的境界被你毀了,從雲端跌到泥潭還不夠嗎?還要對他趕盡殺絕?
他們打不過他,就故意放了個這麼個奇葩死在他身邊,好栽贓陷害給他,借刀殺人。
一個大小姐死在一個陌生男修的山洞里,不管他林淵怎麼解釋,都會有人信有人不信,而那些「信」的人里,一定包括她背後的家族。
「不,」林淵越想越深,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甚至有可能是鷸蚌相爭。」
這個大小姐的家族或許也是某個敵對勢力的眼中釘,殺了她再嫁禍給林淵,一次性除掉兩個目標,一箭雙雕,好狠毒的心思。
「都追到這裡來了是吧。我偏不讓你得逞,我偏要治好她,就不讓你們好過。」
止血、包扎、渡靈力替她穩住心脈。
林淵雖然修為暴跌,但好歹還在底子上,救一個凡人的外傷綽綽有餘。
很幸運,她的力氣太小,那片石片不夠鋒利,沒有傷到大動脈,成功被他救了回來。
她醒來的時候,林淵問她:「你為甚麼要跟我走?」
她虛弱地說道:「喜歡……」
是了!林淵警鈴大作。
他不知道,少女此刻喜歡的並不是他,只是想看看這個世界。
林淵決定帶著她一起從南往北走,遊歷和送人兩不誤。
結果卻純粹給自己添堵。
那女孩真是一個麻煩精。他覺得只有這個詞能形容她麻煩的程度。她也不是故意的——正因為不是故意的,才更加讓人沒轍。
首先是每個女人都有的生理期。每個月里那幾天她就像一朵被霜打過的花,蜷縮在毯子里,捂著肚子,痛苦不堪。
林淵一個修士,哪裡知道凡人的身體還有這種麻煩——他只好蹲在旁邊,苦惱地翻他那本已經翻爛了的醫書,找到調理氣血的草藥方子,又一味一味地上山去採。
回來熬藥的時候她嫌苦,皺著眉毛不肯喝,他就把剩下的那幾顆碧綠果子塞進她嘴裡,她這才不情不願地把藥灌下去。
然後她特別喜歡去一些危險的地方。
「林淵哥哥,那個山洞好漂亮!裡面一定有發光的蟲!」(毒蟲山洞)
「林淵哥哥,那條河好清!我們去水里撿石頭好不好?」(大水怪潮汐)
「林淵哥哥,那棵樹上是不是結了果子?你幫我摘!」(奪命鈎鈎果)
林淵根本不想去,但是每次都是一不留神就沒了蹤影。
最過分的一次,她不知怎麼惹了一窩食人蟻,整片林子里的螞蟻都在追她,林淵狂奔了半個時辰才甩掉,她一邊哭一邊笑一邊說「好刺激」,卻不知道林淵被叮了一身包。
但那幾個月,他確實沒有再想起小仙子。
在林淵最頹廢、最孤僻、對所有人都冷著臉的那個時期,她用她的麻煩、她的天真、她那些層出不窮的「意外」,一點一點地把他從自我封閉的深淵里拉了回來。
她沒有用甚麼高深的道理,她只是需要他。
而她的需要,和他需要的「被需要」,驚人的契合。
只是他當時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好在最後很順利——他把那女孩送到了南疆最北邊的一座城池。
那座城叫白鹿城,是中原勢力深入南疆的第一座橋頭堡,城牆灰撲撲的,街道兩邊種著中原才會有的梧桐樹,看起來和南疆格格不入。
剛進城不久,就有人認出了她,是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男人,身後跟著一隊甲胄鮮明的護衛,看她的眼神又驚又喜又怕,像是把傳國玉璽弄丟之後又找回來的丞相。
她跟那人走了。
走的時候回了好幾次頭,那雙眼睛亮亮地望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只是朝他揮了揮手,然後被那一隊護衛簇擁著消失在了梧桐樹掩映的長街盡頭。
不知怎的,那天晚上林淵在白鹿城外露宿時,翻來覆去沒睡著。
總覺得身邊少了點甚麼——少了那個嘰嘰喳喳的聲音,少了那個動不動就喊「林淵哥哥」的小不點,少了那些無窮無盡的麻煩。
耳根清淨了,心裡卻像少了甚麼。
他望著頭頂那輪和南疆一樣圓的月亮,發了很久的呆,最後告訴自己:大概是習慣了。
習慣了她製造的那些麻煩,突然沒了,就像一個人被脫掉了一件穿了好幾個月的舊外套,雖然那外套又破又髒,但脫了之後總覺得渾身涼颼颼的。
後來他才知道,這種感覺叫「寂寞」。
在南疆的密林里、在白鹿城外那片枯草地上、在之後北上的無數個夜晚里,他反反復復地咀嚼著這個詞,像嚼一顆永遠化不開的苦藥。
和他的初戀何其相似呢?她離開時,林淵也有這種感覺。
可他不知道怎麼排解。
他從小就被宗門當未來的陸地神仙培養,師父教他引氣、教他結丹、教他破境,卻沒有人教過他——當一個人忽然發現身邊少了一個嘰嘰喳喳的聲音時,該怎麼辦。
他也不知道該跟誰說。
於是那股煩躁便像南疆雨季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爬滿了他的五臟六腑,越纏越緊。
後來,他開始流連於青樓楚館,開始招惹一個又一個紅顏知己,開始用肉體的歡愉來填補那個她留下的小小空洞。
每一次都像是在拿一塊形狀不對的木頭去塞一個獨一無二的缺口——能勉強堵上一陣子,但風一吹,又會從縫隙里漏進冰冷的空氣。
也許從那時候起,他就已經習慣了身邊必須有個聲音。
而那個小不點叫他的稱呼,就是——「林淵哥哥」。
所以在聽到幻星眠這麼喊他的時候,他才有些莫名的恍惚。
這兩個稱呼重疊在一起,像兩滴水在南疆的湖面上輕輕一碰,蕩開一圈分辨不出彼此的漣漪。
「林淵參見御史大人。」林淵拱了拱手,語氣客套而規矩。
他沒有順著她的稱呼——這是御史,是朝廷大員,是都察院首席的左僉都御史,手握監察百官之權,一紙彈劾可令尚書落馬。
不是南疆那個跟在他屁股後面喊「林淵哥哥」的小不點,他不能逾矩。即便這個稱呼讓他恍惚了一瞬。
他對這位御史大人的印象,其實一直不錯。
她總是客客氣氣的,態度溫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會讓人覺得疏遠,又不會讓人感到被冒犯。
御史是個很善良的人,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
她對誰都好,對身邊的丫鬟,對府里的雜役,對來拜訪的官員,對宮里來傳話的太監,統統都是一副溫溫軟軟的樣子,像一團永遠不會發火的棉花。
但林淵知道,她的手段絕不像她的外表一樣清純無害。
當年他在宮中當閒職時,曾親眼見過她如何不動聲色地佈局,用一連串看似毫無關聯的彈劾奏章,將一位在朝中經營了二十餘年的戶部尚書一步步逼入絕境。
她從不親自下場,從不留下把柄,只是像一隻耐心的蜘蛛,一圈一圈地織著網,直到獵物自己撞上來。
在整個位期間,她拔除了兩個尚書,招攬了朝廷將近一半的文官,在朝堂上硬生生開闢出一塊與大丞相分庭抗禮的勢力版圖。
即使是女帝那樣強勢的人,也要對她忌憚三分。
所以,即使她看起來小小一隻,趴在案上睡覺時像一隻揣著爪子的貓,也沒人敢輕視她。
朝中那些老狐狸都知道——這位御史大人睜著眼睛的時候,才是最危險的。
而且她好像對林淵格外賞識,前前後後幫了他很多忙。
林淵當年一個連正式官銜都沒有的小御醫,之所以能在守衛森嚴的皇宮里來去自如,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有她在暗中替他打通關節。
那些本該攔住他的禁衛軍盤查、那些本該拒絕他進入的禁書庫、那些本該層層審批才能調閱的御藥房珍稀藥材——她都用一種輕描淡寫的方式幫他擺平了,徬彿只是隨手撥開了一根擋路的蜘蛛絲。
直到現在,林淵也不知道自己當年是怎麼得到她的青睞的。
這種感覺,和當年在南疆初遇那個小不點時,竟有幾分異曲同工——同樣是毫無來由的親近,同樣是主動得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就像那丫頭在南疆山洞里醒來後、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說「求求你,帶上我吧」時一樣,都讓他摸不著頭腦。
林淵起初以為她對他有所圖謀——畢竟他在朝堂上混了那些年,見過太多「笑臉下面藏著刀」的把戲。
但他觀察了很久,她沒有對他出過手。
唯一向他提出的請求,就是醫好沐瑤,然後帶她逃出去,逃離那座金光閃閃的牢籠。
除此之外,從沒對他索取任何回報。
既然她提出來了,林淵倒也放寬了心——原來是要找他做交易。買賣嘛,你情我願,他最熟。而且這個交易怎麼看都是他更賺:
他本來就打算進宮找藥,借著醫治公主的名義,不僅得到了大量稀有的修煉資源——那些他在外面花再多錢也買不到的御用靈藥——還順帶把太醫院藏書閣里那些不外傳的御用秘方翻了個遍。
這筆買賣,怎麼算都是穩賺不賠。
至於為甚麼,林淵也不知道,也不想去想。林淵並沒有聽說她和沐瑤關係多好。
許是她憐憫朝中金絲雀,想給她自由的翅膀?
只是這段緣分里,有一件事讓他頗為頭疼——自己的族姐林幽幽,竟然就在她身邊當影侍。
這道陰影悄無聲息地橫亙在他和御史之間,像一個從童年時代一路延伸至今的尾巴,怎麼也甩不掉。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林淵的這位族姐就對他有著異乎尋常的「興趣」。
原因很簡單——他從小就天賦異稟。這裡的「天賦異稟」有兩層意思:一是族人公認的修煉天賦,二是只有林幽幽才知道的另一種「天賦」。
那時候林氏宗族還沒有發現他的特殊體質,他也只是個每天在山野間瘋跑的小屁孩。
林幽幽比他大幾歲,已經是個初具雛形的小少女,眉眼間已經有了幾分日後勾魂攝魄的影子。
她生平最大的愛好就是逗弄族里的小男孩,這個捏捏臉,那個揉揉頭髮,像一隻扒拉著自己窩里玩具的小母狐狸。
直到某天她無意中撞見了林淵在山溪里洗澡,瞪大了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就把其他小男孩全忘了,從此只纏著林淵一個人。
不過不久後,林淵就被發現了罕見的庚金神體。
族中長輩們欣喜若狂之余,嚴令禁止他與任何女人接觸——庚金神體的元陽至純至剛,是修煉速度一日千里的根基,一旦洩露,後果不堪設想。
長老們把他看管得像一隻圈在籠子里的珍禽,連吃飯睡覺都有專人守在門外。
林幽幽再怎麼膽大包天,也翻不過族中數位凝丹長老聯手布下的結界。
但她總有自己的辦法。
她會趁著長老們換班的那一小段空隙,偷偷溜進林淵的院子,先用那種甜甜軟軟的語氣哄他:「小淵你看,姐姐給你帶了甚麼?」
當然,她的慾望也是十分強烈,更有不少次半哄半騙地讓年少的林淵用手幫她解決。
再後來是用嘴。
林淵從小被禁止與女人接觸,對這些事一無所知,只覺得族姐對他好,肯陪他玩,那些奇怪的事他也只當是族姐的奇怪喜好——就像有人喜歡摳樹皮、有人喜歡收集蟬蛻一樣,沒甚麼大不了的。
雖是他自己也覺得很舒服就是了。
而且他好像對她的身體也很著迷,雖然他也不知道是甚麼原因。
不過長老們可就不這麼想了。
發現之後,林幽幽被嚴令關了起來,林淵整整三個月沒有見過她。
三個月,林幽幽被關在族中最深的禁室里,而林淵每天按部就班地修煉,心裡卻總覺得少了點甚麼——又是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只是當時他還太小,不知道怎麼形容。
可能這時候,林淵就學到了離別的滋味吧?
直到那天夜裡,月黑風高,林幽幽實在忍不住了。
她不知用了甚麼法子從禁室里逃了出來,趁著深夜繞過所有巡邏的家僕,避開長老們布下的警戒陣,像一隻無聲的壁虎攀上林淵住處的牆壁,從氣窗里翻了進去。
林淵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雙冰涼的手摸醒了。
他還沒來得及出聲就被捂住了嘴,耳邊傳來林幽幽壓抑著的瘋狂低語:「別出聲,姐姐想你了。」
然後那雙手就開始在他身上亂摸,從他的胸口滑到小腹,再從小腹滑到了那個她惦記了整整三個月的地方。
年少的林淵哪裡受得了這種刺激——他本就陽氣旺盛,又是被禁止接觸任何女人,忽然被這樣對待,身體像被點燃了一把火,很快便硬得像根燒紅的鐵棍。
林幽幽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
她跨坐上去,握著他那根遠超同齡人尺寸的東西,深吸一口氣——然後她的身體沒有讓她失望。
她剛把那顆碩大的龜頭吞進去,陰道就被撐到了前所未有的極限,穴口的嫩肉被繃得近乎透明,緊緊箍在他的冠狀溝上。
「嗯……」
那一下子直接把她頂上了高潮,她整個人趴在他身上抖得像一片風中落葉,牙齒咬著他的肩膀含含糊糊地叫著「小淵」。
族長趕到時,她正在林淵身上忘情地馳騁,腰肢扭得像一條發了情的母蛇。
林淵的元陽離被她榨出來就差最後幾下,她只需要再堅持幾息就夠了,但族長的怒喝如同驚雷炸響,震得整個院子都在發抖。
族長勃然大怒,當場將林幽幽從他身上拽了下來。
第二天清晨,她就被逐出了林家,連一件換洗衣裳都沒能帶走,站在祠堂前的石階上,對著緊閉的大門磕了三個頭,然後起身,轉身,消失在了山路的盡頭。
三個月禁閉,一朝驅逐,她的名字被從族譜上划去,像一塊被掰裂的玉玦,再也拼不回去。
再次見面,已經是幾十年後了。林淵自然難逃她的手掌心。
她比少年時成熟了太多,手段也更加高明,不再需要偷偷摸摸地翻牆鑽窗,而是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穿著朝廷命官的正裝,用那雙媚眼上下打量他,然後淡淡地吐出一句:「小淵,姐姐餓了。」
那語氣,好像中間隔著的幾十年只是一場漫長的午覺,而她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找他要吃的。
然後就付出了一些腰子,不,是很多。
雖然他也樂在其中就是了。
此刻,林幽幽就在林淵腳下的影子里。這是她的習慣。
她不喜歡和其他女人一起待在林淵旁邊。
與其在明面上和其他女人爭風吃醋,她寧可藏起來,安安靜靜地做一道只屬於他的影子。
所以能不現身,她一般就會把自己融入黑暗,藏在那片永遠追隨他腳步的陰影之中,近得能聽見他的心跳,卻遠得不會被旁人察覺。
只是偶爾,當林淵說出甚麼讓她不爽的話時,她會從他的影子里伸出一隻手,在他小腿上狠狠地擰一下。
「林淵哥哥叫我星眠就好。米米,上座,斟茶。」幻星眠柔聲道,聲音像剛從蜜罐里撈出來,還拉著甜絲。
偏殿。
這是御史待客的地方,雖然不大,卻佈置得極為雅致。
紫檀木的雕花小幾上放著那套青瓷茶具,茶杯邊緣鑲著一圈銀線,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門框和窗櫺都是上等的楠木,雕刻著繁復而不失清雅的纏枝紋,窗紙上映著庭院裡幾株芭蕉的影子,隨風輕輕搖晃,像一幅會動的水墨畫。
殿外是一方小小的庭院,青石鋪地,角落種著幾叢鳳尾竹,竹葉被陽光篩成細碎的金屑,灑在廊下的木地板上。
庭中有條青石小徑通向一處小小的荷池,池里幾尾錦鯉懶洋洋地擺著尾巴,水面浮著半開的白蓮,偶爾有蜻蜓掠過,點出一圈漣漪。
再往遠處看,能看見御史府後院那棵老槐樹的樹冠,枝葉蓊蓊鬱鬱的,遮住了大半面院牆,在午後的微風裡輕輕抖動著滿樹的翠綠。
空氣里混著竹葉的清香、池水的微腥和遠處飄來的若有若無的桂花甜,深吸一口氣,整座御史府的午後便沁入了肺腑。
幻星眠坐在他對面,隔著那張紫檀小幾,隔著一盞茶的距離,隔著她攢了幾十年的小心思。
她一點也不著急,甚至覺得這樣剛剛好——偶爾偷偷瞄他一眼,然後飛快地垂下眼睫,假裝在看他茶杯里升起的那縷白霧。
他的眉眼,他的輪廓,他端起茶杯時那根微微翹起的小指,他抿茶時微微蹙起又舒展開的眉頭,他略長了些的鬢角——她的目光仔細地描摹著這些在夢里描摹過千百遍的細節,像在核對一件失而復得的寶物。
再一次確認:還是沒變,還是她帥氣的林淵哥哥。
修真之人的容貌不會隨年齡而改變,他的臉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她不曾見過的疲憊,眼神里藏了一層她看不透的陰翳。
但沒關係,她有的是時間慢慢去看透。
她就這麼望著他,不知不覺便出了神。
恍惚間徬彿又回到了小時候——林淵哥哥牽著她的手走在南疆的曠野上,夕陽在他們身後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一道高一截,一道矮一截,在金色的草浪裡搖搖晃晃。
他背著她趟過齊膝的溪流,她趴在他背上數溪水里游過的小魚。
他把她從泥沼里拽出來,她滿身泥漿哈哈大笑,他嘴上罵她麻煩精,手上卻在用不知甚麼時候摘來的乾淨草葉幫她把胳膊上的淤泥擦掉。
那時候她甚麼都不用想——不用擔心朝堂,不用擔心家族,不用擔心姐姐的宏圖霸業,只需要跟著林淵哥哥往前走,走到他停下為止。
回到京城後,她坐在都察院冰冷威嚴的大堂上,聽著那些老臣們唾沫橫飛地爭論誰貪了多少銀子、誰該被貶去哪個窮鄉僻壤,總會不由自主地走神——走神到很遠很遠的地方,走到南疆那片永遠綠油油的天際線下面,走到那段有林淵哥哥的時光里去。
那時候她還是個惹麻煩精,他還是個疑心重重的中二少年。
可她覺得,那時候的自己,比現在快活一百倍。
她看著他的臉,抿著嘴唇,心跳又快又亂,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
視線從他的額頭滑到眉骨,從眉骨到鼻梁,從鼻梁到嘴唇。
他的嘴唇好像乾了些,她忽然有些心疼,這一路上他有沒有好好喝水。
不知看了多久,她完全忘了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