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藏經閣遇老前輩,夢境口技教學
飛劍終於在一處懸崖前停了下來。
懸崖上嵌著一扇石門,門上沒有任何雕刻和紋飾,光滑得像是被切割過的鏡面。
石門兩側生長著兩株不知名的古樹,樹幹漆黑如鐵,枝葉卻是銀白色的,無風自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江澈收了飛劍,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石門前,躬身行禮。石門無聲地向內敞開,一股清冽的靈氣撲面而來,讓他整個人精神一振。
洞府內的空間比他記憶中要大了許多,或者說空間在這裡已經失去了意義。
腳下是一條由青色玉石鋪就的小徑,兩側是望不見邊際的混沌白霧,白霧中偶爾閃過幾道流光,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裡面游弋。
他沿著小徑走了一段,眼前豁然開朗。
小徑的盡頭是一方並不算寬敞的石室,石壁上鑲嵌著幾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散髮著柔和的乳白色光芒。石室正中的蒲團上,盤坐著一個人。
江澈看不清她的臉。
這不是光線的問題,也不是距離的問題,他的眼睛分明接收到了從她身上反射的光芒,但那些信息在進入大腦之後就被某種力量扭曲了、阻斷了、模糊化了,這也是為了保護他,若是見真身估計他會崩潰。
他能夠感知到那裡坐著一個人,輪廓依稀是女子的身形,但無論他怎麼凝聚目力,都無法看清任何細節——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膚色,甚至連衣袍的顏色都只能隱約辨認出一種極深的藍,像是深海的顏色,又像是黎明前最後一刻的天幕。
他跪下行禮,垂下眼簾不再試圖去看。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面對這種狀況了,原主的記憶里清楚地記錄著這個變化的過程——他小時候被師尊帶入青雲宗的時候,葉清霜還只是一個剛剛踏入化神期的大修士,雖然強大到令人仰望,但至少還能看出人形,能看清她的眉眼輪廓,能記住她喜歡穿藍色綢緞的長裙,能記住她有一頭如瀑的黑色長髮,發間只簪一根素銀簪子,從不佩戴任何華貴的首飾。
那時候她的面容雖然常年籠著一層淡淡的靈光,但至少能看到她笑起來的樣子,溫和中帶著幾分嚴厲,不怒自威,卻又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後來她閉關的次數越來越多,修為越來越高,那道靈光就越來越濃,她的身形就越來越模糊。
先是五官隱沒在光芒之中,然後是整個身形都像是被一層薄紗籠罩,再後來連輪廓都開始變得不穩定,有時候遠遠望去像是一團人形的光,有時候又像是一片深邃的虛空。
現在他連師尊到底長甚麼樣都已經快要記不清了,記憶里那個穿著藍色綢裙、黑髮如瀑的女子形象,到底是他親眼見到的,還是他自己在腦海中拼湊出來的,他其實已經不太確定了。
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在葉清霜面前,他永遠都是當年那個被她從凡塵俗世中拎出來的5歲小孩,怯生生地拽著她的裙角,連哭都不敢大聲哭。
這個認知深深地刻在原主的骨血里,也完整地被他繼承了下來。
而他這個名義上的首席大弟子,在她眼裡大概和當年那個五歲孩童也沒甚麼兩樣。
「清霜師座在上,弟子江澈,奉命前來覲見。」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兩個人的位格差距如同螞蟻和巨龍的對話,他甚至不確定師尊能不能聽見。
蒲團上的人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或者說,那片深藍色的光暈似乎微微流轉了一下——他只能這樣描述,因為他實在看不清她到底動了沒有。
石室里安靜了片刻,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那個聲音不像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而是直接在他的識海中浮現,像是一滴墨水滴進清水里,自然而然地擴散開來,以一種他無法抗拒的方式被他的意識所接收。
過來。
江澈站起身,又往前走了幾步,重新跪坐下來,垂首靜候。
江澈跪坐在蒲團上,垂著眼簾,姿態端正,呼吸均勻,拿出了前世在體制內開會時的全部功力——表情專注、目光誠懇、脊背挺直,每一個微表情都在無聲地傳達著「弟子正在認真聆聽師尊教誨」這一核心信息。
然後師尊開口了。
「我不在這些年,你倒是把煉丹堂的首席弟子照顧得很好。」
那聲音像是一滴冰水滴進後頸,不輕不重,不帶任何情緒,卻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飛速運轉起來——師尊知道?
她怎麼知道的?
她閉關這麼多年,洞府的石門從來就沒打開過,神識也不可能時時刻刻籠罩全宗。
難道夏晚棠身上有甚麼師尊留下的印記?
或者說自己身上有印記?
還是說整個青雲宗每一寸土地都在師尊的神念覆蓋之下,她只是懶得管,不代表不知道?
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了。
在師尊眼裡,他大概就像是只偷吃的貓,還是屢教不改屢吃屢犯那種。
他立刻俯下身去,額頭抵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聲音里帶著幾分真切的窘迫和窘到極處反而顯得誠懇的歉意:「師座明鑒,弟子荒唐,弟子知錯。日後定當收斂,絕不再犯。」
蒲團上的深藍色光暈似乎微微流轉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那光影中似乎有一道目光在他身上輕輕掠過,像是春風吹過湖面,不留痕跡,卻讓湖水微微泛起了漣漪。
「收斂?」師尊的聲音依舊平淡,「食色性也,人之大慾存焉。只要不耽誤修行,這等事也值得掌門弟子這般告罪。」
江澈微微一愣,抬起頭來。
他看不清師尊的面容,但他能感覺到,師尊此刻的表情大概不是他預想中的冷峻或失望,而是一種更接近於漠不關心的淡然——不是縱容,不是苛責,而是純粹的覺得這根本不算甚麼事。
就像大象不會在意螞蟻今天多搬了一粒米還是少搬了一粒米,師尊的格局早已超脫了這些凡俗的倫理糾葛。
「自古風流才子,紅袖添香,本是佳話。」師尊的聲音繼續在他的識海中浮現,語調里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調侃,「只是你這孩子,既要擔這掌門弟子之位,修為上莫要落下。你那些師弟師妹們,可都盯著你的位置呢。」
江澈連忙又垂下頭去,恭聲道:「弟子謹記師尊教誨。」
師尊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徬彿她方才提這一嘴只是順口而為,此刻已經將其拋到了九霄雲外。
石室中的靈氣微微波動了一下,那道深藍色的光暈略微收斂了幾分,讓她的身形輪廓在混沌中短暫地清晰了一瞬——只是一瞬,隨即又模糊成了一片不可名狀的流光。
「我即將飛升了。」
這句話落下的那一刻,整個石室的靈氣都靜止了。
鑲嵌在石壁上的夜明珠同時黯淡了一瞬,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抽走了光芒,隨即又緩緩亮起,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超越了所有人類情感的、純粹到近乎冷酷的莊嚴肅穆。
飛升。
這兩個字在修仙界的分量,重過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