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藏經閣遇老前輩,夢境口技教學
那不是修為的提升,不是境界的突破,而是從「人」到「仙」的質變,是從此以後不再屬於這個世界的告別。
青雲宗立派數十萬年,飛升的祖師屈指可數,每一位飛升都是足以載入史冊的盛事。
「南海有一片無人的海域,底下有一條斷裂的靈脈,靈氣稀薄,方圓千里沒有生靈聚居,最適合佈置飛升道場。」師尊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交代一件極為尋常的事務,「雷劫降臨之時,天威浩蕩,方圓數百里內寸草不生。若在宗門飛升,整座落霞山脈都會化為焦土,山下數十萬凡人城池也會受到波及。
江澈心頭一震。
他當然知道飛升會引來雷劫,但從未想過雷劫的威力會大到這種地步——方圓數百里寸草不生,數十萬凡人都會受到波及。
師尊輕描淡寫地說著這些數字,語氣里沒有一絲波瀾,但正是這種平淡讓他更加清晰地意識到,師尊已經不是在以「人」的視角思考問題了。
她在意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這些因果會不會牽連無辜,會不會給宗門帶來後患。
「飛升之後,我的本體將離開此界,前往更高的位面。」師尊繼續說道,
「不過飛升並非純粹的離去。在超脫的那一刻,天地會以飛升者殘留的精魄為根基,凝聚一具軀殼,繼續行走人間。
這具軀殼擁有我的一部分力量和極大部分記憶,可以繼續坐鎮青雲宗,只是壽元不再無限,需要長眠。
江澈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說法他還是第一次聽說,飛升之後還能留下一具軀殼行走人間,聽起來既神奇又詭異,但師尊說出來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最久能留下多久?」他問了一個最實際的問題。
「軀殼的存續時間因人而異。歷史上最短的不過百年,最長的——」師尊的聲音微微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措辭,
「我知道你在擔心甚麼。放心,我渡劫這段時間,宗門不會空虛無主。」
石室中的靈氣再次波動起來,這一次比之前更為劇烈。
「數萬年前,青雲宗有一位前輩,道號‘玄枵’,修為通天,曾以一己之力扛過了飛升雷劫,留下了她的軀殼。」
師尊的聲音里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敬意,「這具軀殼被歷代宗主長眠在藏經閣的最深處,只有掌門才能知曉其存在。如今我即將離去,是時候喚醒她了,替我鎮守宗門一段時間。」
江澈的瞳孔微微放大。藏經閣那個地方他三天兩頭去,四層五層都翻遍了,從來不知道那裡面還封印著一具飛升者的軀殼。
數萬年前的飛升者,光是活過的歲月就是一個天文數字,那種級別的存在哪怕只剩下一具軀殼,也絕不是他能仰望的。
「不過,有一件事你需要知曉。」師尊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微妙起來,像是在斟酌如何措辭,「喚醒軀殼並非一蹴而就。
她的神識需要在軀殼中重新凝聚,這個過程需要一段時日。
在這段時日內,她的記憶是逐步復蘇的,並非一次性全部恢復。」
江澈認真地聽著,心裡隱約覺得師尊特意強調這一點,必然是有甚麼特別之處需要他注意。
「玄枵前輩當年飛升之時,為了不讓軀殼的記憶過於龐大以至於無法承載,施展了一門極其古老的神魂秘術。
簡單來說,就是從她長達數萬年的完整記憶中,均勻地抽取片段,將其打散、壓縮、重新編排,均衡地置入軀殼的神識之中。」
「均衡切片?」江澈聽出了一些門道,「也就是說,她蘇醒之後,記憶並不是按時間順序恢復的?去年的記憶和一萬年前的記憶會在同一天冒出來?」
「正是如此。」
師尊的語氣里似乎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無奈
「一瞬之前,她在數萬年前的戰場上斬妖除魔;一瞬之後,她又莫名其妙地想起昨天藏經閣外有兩只麻雀在鬥嘴。數萬年的記憶如同被打散的拼圖胡亂地塞在一個外殼頗為年少的軀體里,自然是混亂不堪的。
最麻煩的是,這具軀殼的生理年齡和外在形態,以及部分心理年齡,都停留在一個頗為年少的狀態。
你見到她的時候,可能會覺得她是一個——怎麼說呢——是個——」
師尊罕見地卡殼了。
江澈等了片刻,試探性地接話:「小師妹?」
「……差不多吧。」
師尊沈默了一瞬,似乎對這個稱呼不太滿意但又找不到更好的替代,
不過她畢竟是數萬年前的前輩,你不可怠慢,性格也有些奇特。
只是在她記憶沒有完全復蘇的這段時間里,偶爾她會自稱‘老朽’或‘本座’,偶爾又會表現得與她的外表年齡相符。
這不是裝模作樣,而是神魂尚未穩定,認知結構還在重構。
你多照料些,莫讓一些晚輩佔了前輩的便宜,到時候惹出一段情戀就壞了,要知道那名前輩可從未有過道侶。
江澈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藏經閣里蹲著一個外表看起來和蘇小柒年紀相仿的少女,說話卻老氣橫秋地自稱「老朽」,一秒後又蹦蹦跳跳地想去摘花。
他默默把這條上升到了宗門級別。
「她現在就在藏經閣中,」師尊說,
「她正在接受關於這個世界最新的常識,更新對於時代的理解。這個過程需要一些時間,等她消化完畢,你自會見到她。」
「弟子明白。」
師尊微微頷首,深藍色的光暈流轉了一下,隨即又歸於沈寂。
石室中安靜了片刻,然後師尊再次開口,這一次語氣比之前又淡了幾分,像是所有該交代的正事都已經交代完畢,只剩下最後幾句家常。
「我此去南海,短則三月,長則半年。宗門事務你全權代理,不必事事問我。若遇強敵,玄枵前輩的軀殼便是最後的底牌,但不要輕易動用,能自己解決便自己解決。」
江澈跪伏在地,深深地叩了一個頭。
石室中那股浩蕩如淵的威壓開始緩緩收斂,深藍色的光暈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像是潮水退潮,不急不緩地收回大海。
等他再抬起頭的時候,蒲團上已經空無一人。
只有一顆夜明珠還在微微發光,映著空空蕩蕩的石室。
角落的石幾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樣東西——一枚通體湛藍的玉佩,沒有任何紋飾,只有內部隱隱流轉著幾縷銀色的流光。
這枚玉佩很眼熟,是師尊一直戴在身邊的那一枚。
江澈伸手拿起玉佩,入手微涼,像是握住了一小片深海。
他將玉佩貼身收好,又朝空蒲團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禮,轉身走出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