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天下縞素
數月之後。
正陽殿內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藥味,厚重的帷幔層層垂落,隔絕了外界天光,將殿內襯得昏暗壓抑。
龍床之上,顧明淵虛弱平臥榻中,曾經執掌萬里山河、威嚴凜冽的帝王,如今形銷骨立,面色蠟黃枯槁,呼吸微弱而絮亂。
多年的疾病纏身,到現在連睜眼視物都需耗費周身氣力,整個人奄奄一息,時日無多。
殿中寂靜無聲,人人屏息斂氣,無人敢打破這份沈重的死寂。
榻前井然佇立著數人,皆是朝堂核心權貴與近身親信:顧雪璃一身素色宮裝,身姿端然靜立在龍床對面首位,往日清亮的眸底覆著一層化不開的沈鬱。
貼身太監李公公垂手立在床側,躬身低眉,神色肅穆凝重,侍奉帝王多年,眼見帝王油盡燈枯,眼底藏著難言的惶恐與悲涼。
尚書郎王德一身官袍端正,面色緊繃,眉頭緊鎖,滿心皆是朝堂動蕩、邊境未寧的焦灼。
當朝宰相李裕佇立正中,神色嚴峻,皇后張嫣端坐一側鳳椅,錦衣華貴,妝容規整,卻難掩眼底的憂慮與不安,指尖微微收緊,心神不寧。
滿殿重臣、至親眷屬齊聚於此,無聲等候著帝王開口,也無聲等候著大胤江山即將到來的變局。
此時龍床上傳來一道虛弱沙啞的嗓音,打破了沈鬱的寂靜:「諸位今日到此,也大致知曉了朕的想法。朕自知時日無多,可大胤江山社稷,不能一日無君。今日召你們前來,便是要商議儲君繼位、安定朝綱之事。」
話音落下,殿內氣息驟然一凝,所有人心頭皆是一震。
「父皇!」
顧雪璃身子微顫,鼻尖一酸,眼眶瞬間泛紅,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哭腔輕喚出聲。
數月來她眼睜睜看著父皇日漸衰敗,心底早已積壓無數酸澀,此刻聽聞這番托孤之言,悲意徹底翻湧而上。
顧明淵虛弱地擺了擺手,示意她噤聲,不願聽聞悲戚之語擾了正事。
他喘了兩口粗氣,緩過幾分氣力,沈聲補道:「朕已經立了太子顧宸。此子天資卓絕,身負至尊骨,命格尊貴。但尚且年幼,恐難以執掌大胤。」
話音剛落,宰相李裕跨步出列,躬身拱手,神色凝重地進言:「陛下,如今大胤內外交困,外有敵國虎視眈眈,邊境戰事未平;內又災禍頻發、隱患叢生。儲君年幼,若是無法獨當一面扛起社稷重擔,恐會讓朝野人心浮動,再生禍亂啊。」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皆是心頭一凜。
王德與李公公齊齊倒吸一口涼氣,背脊驟然發涼。
歷朝朝堂最忌臣下妄議儲君、質疑聖斷,李裕身為當朝首輔宰相,公然當眾質疑帝王既定的儲君人選,已然是越界逾矩之舉,膽大至極。
二人屏息垂首,不敢側目,唯恐捲入這凶險的儲位風波之中。
隨後,顧明淵沈默半響,虛弱道:「李愛卿的話,不無道理。」隨機望向李裕道:「那李愛卿,你覺得該如何呢?」
宰相沈肅鏗鏘道:「臣以為,當下朝野動蕩、四方不寧,幼主臨朝難以鎮服百官、安定四海。可循古制行兄終弟及之策,擇一位閱歷深厚、深諳朝局、能鎮得住內外亂局的宗室皇族承繼大統,方能安民心、平邊患,保大胤山河無虞。」
聞言,顧明淵枯槁的眼底微光驟然一斂,雖氣息孱弱,面上卻依舊凝著帝王久居上位的沈斂鎮定,緩聲開口:「依愛卿所見,這能擔江山、穩大局的宗室之人,究竟該是誰?」
帳下靜得落針可聞,藥氣裹著壓抑沈沈壓在眾人肩頭。
李裕心頭微凜,瞬間便品出帝王話里暗藏的弦外之音。
陛下此問,不單單是要一個合適的繼位人選,更是借機試探他心底真正的立場,窺探他暗中依附、傾力扶持的宗室血脈。
稍有半句差池,便是引火燒身,捲入滔天儲位紛爭。
李裕垂首躬身道:「陛下,老臣愚鈍,此事事關大胤江山社稷,關乎到成百上千萬大胤子民 的生死存亡,臣一人不敢獨斷專言,不如交由殿內諸位宗室親貴與重臣一同商議,從眾議而定君心,方合朝堂禮法。」
此言圓滑周全,既守住了自己宰輔的立場,又沒有貿然依附任何一位宗室王爺,不留任何把柄於人。
龍床之上,顧明淵望著始終俯首不語、城府極深的宰相,渾濁眼底掠過一絲冷然,心中早已看透對方的算計。
殿內死寂愈發濃重,壓抑的藥香死死裹住每一個人。
顧明淵胸口起伏,艱難長吁一口濁氣,枯瘦指尖攥緊身下錦繡龍被,不再迂迴試探,直接開口點明皇室可選之人:「朕心中自有分寸。如今皇室嫡系宗親之中,除卻年幼太子,有資格繼位者僅有二人:鎮北王顧昭,遠王顧思遠。至於其餘異姓諸王,終究非皇室血脈,於禮法不合,斷然不可登臨九五。」
話音落下,他目光掃過殿內眾人,聲音沙啞無力,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壓,緩緩發問:「依諸位所見,鎮北王顧昭,可否擔得起這九五重任,坐穩大胤江山?」
一語落地,滿殿文武盡數屏息,無人敢率先開口應答。
鎮北王顧昭常年鎮守北疆,手握重兵,軍功赫赫,性情殺伐果斷,是朝野公認最有實力繼位之人;可此人野心昭然,常年擁兵自重,早已是帝王心中忌憚最深的宗親。
良久沈寂過後,尚書郎王德抬步出列,躬身垂首,拱手朗聲進言:「陛下,臣有一言,斗胆稟奏。」
「鎮北王常年鎮守北疆,抵御外敵,戎馬半生,軍功冠絕朝野,治軍領兵之才冠絕天下,若論徵戰守土,無人能出其右。」
「可若論君臨天下、執掌廟堂,臣以為鎮北王並不合適。此人生性殺伐過重,素來刻薄寡恩,待人無寬厚容人之度;且性情剛愎自用,凡事獨斷專行,傳聞其極少採納旁人諫言。
軍中行事向來鐵血無情,只懂以武力壓人,不懂恩威並施、安撫民心。這般心性,可為百戰名將,卻絕非仁厚明君。若他日登臨帝位,恐會嚴刑馭臣,苛政御民,於朝堂安穩、天下蒼生而言,絕非社稷之福。」
一番話條理分明,先揚後抑,句句戳中顧昭致命短板,又恰好契合顧明淵心底深藏的忌憚。
話音落下,殿內氣氛愈發凝滯,其餘朝臣紛紛側目,無人敢接話。
龍床之上,顧明淵緩緩闔了闔眼,稍作喘息,枯瘦的眉眼間覆著沈沈倦意,片刻後才微微頷首,沙啞微弱的嗓音帶著幾分沈沈認同:「王愛卿所言在理,這正是朕憂心所在。」
殿內再度陷入死寂,藥香瀰漫,壓得眾臣心頭沈甸甸的。
顧明淵歇息數息,攢起余下氣力,又緩緩開口,「鎮北王剛猛暴戾,難當大任。那遠王顧思遠,諸位又如何看待?」
話音落下,宰相李裕邁步出列,躬身長揖道:「回陛下,遠王與鎮北王性情截然相反。遠王天性純良,待人寬厚仁恕,素來體恤百姓,善待朝臣,少有暴戾殺伐之心,若為君,必能行仁政、安民心,無苛政酷吏之患。」
他話鋒一轉,直言遠王致命短處,鄭重道:「可他仁厚有餘,魄力不足。遠王素來性情溫軟,優柔寡斷,遇事缺乏決斷之力,且遠在魏州,距離天啓城甚遠,難以掌控皇城勢力。
各自討論後,兩位王爺各自的死穴都被分析了出來,殿內鴉雀無聲,唯有龍床之上帝王粗重的喘息聲緩緩回蕩。
顧明淵聞言,渾濁的眼眸徹底黯淡下去,枯瘦的手掌無力松開緊握的錦被,肩頭微微下墜,滿是徹骨疲憊。
他耗盡殘存氣力,緩緩偏過頭,望著頭頂昏暗垂落的帷幔,無奈感嘆道:「一個狼子野心,擁兵難制;一個溫和懦弱,無力鎮朝。」
恰逢這江山易主、儲位動搖的千載良機,張嫣眸光驟然一動,面上依舊是母儀天下的雍容沈靜,無半分失態之色,可眼底深處已然掠過一抹精明果決的鋒芒。
她心如明鏡,眼下兩大宗室藩王各有短板,皆不入帝王之心,正是她保住太子之位最好的時機。
她半生深宮沈浮,向來母憑子貴,尚且年幼的太子顧宸,便是她與稚子安身立命、抗衡朝堂風波最後的根基與依仗。
可機遇與危機向來並存。
帝王如今遲遲定不下新君人選,心緒動搖,也正是太子之位最不穩妥、最容易被廢黜的時刻。
她本就沒有雄厚外戚勢力作為靠山,若是錯過此次機會,任由朝堂輿論發酵,一旦太子儲位被廢,年幼懵懂的顧宸再無立足根本,她亦會徹底失去所有依仗。
往後深宮步步殺機,朝堂暗流洶湧,她們母子二人無人庇護、無人相助,注定寸步難行。
她不敢有半分遲疑,當即起身出列,躬身向龍床之上的顧明淵從容進言道:「李大人此言偏頗了。臣妾斗胆直言,眼下大胤局勢雖艱,外有強敵環伺,內有災患蟄伏,終究只是一時之弊、短期困局。」
「皇儲立廢,當著眼江山長遠,而非困於眼前。太子顧宸身負至尊骨,天資超凡、命格貴重,假以時日潛心修行、習練朝政,必能成長為震懾四方、安邦定國的一代雄主。」
她抬眸望向病重的顧明淵道:「如今朝中百官同心輔政,縱然時局艱難,亦能共渡難關、否極泰來。倘若此刻輕言廢儲、自亂朝綱,只會朝野動蕩、人心離散,反倒真正貽誤社稷、引動大亂,還請陛下明鑒!」
顧明淵滿意頷首,對著李裕和王德道:「愛卿,張皇后所言,你是否認同?若不認同,倒是可以談及其他人選。」
殿內眾人皆是心思玲瓏之人,瞬間聽懂了帝王的弦外之音。陛下看似問詢,實則是敲打制衡。
李裕心頭一凜,立刻躬身垂首表態道:「陛下,張皇后所言甚是有理,臣甚是認同。儲君已定,江山有歸,貿然動搖朝局只會徒增動蕩。」
王德同時也表態道:「臣附議。」
顧明淵緩緩移目,看向殿中其餘臣子。
李公公連忙躬身行禮,異口同聲道:「臣等無異議,皆聽陛下遵旨!」
最後,帝王的目光落到顧雪璃身上。
顧雪璃壓下心底翻湧的複雜心緒。
她知曉父皇此舉意在安定人心、穩固社稷,幼弟顧宸登基已是定局。
縱然前路風雨難測,縱然幼主臨朝隱患重重,她身為大胤帝姬,便是身負護國守土的宿命。
她回應道:「兒臣無異議,自當盡心輔佐太子,守護大胤山河,鞠躬盡瘁,不負父皇所托。」
顧明淵虛弱地頷首,枯瘦的胸口劇烈起伏兩下,喉間一陣腥甜翻湧,忍不住咳出些許鮮血。
他強撐著殘存的氣力,神色愈發肅穆鄭重,緩聲托孤:「朕去後,顧宸年幼無知,難以獨理朝政,大胤江山重擔,便盡數托於各位愛卿、皇親宗室了。」
話音落下,殿內氣氛悲愴又沈重。
眾人眼見昔日震懾八荒的大胤帝王如今形容枯槁、嘔血托孤,皆是心頭震顫。
王德垂首蹙眉,面露悲戚;李公公雙目泛紅,袖中雙手緊緊攥起,滿心悲涼惶恐;皇后張嫣端坐席間,神色凝重肅穆,不敢有半分動容失態。
又繼續道:「李愛卿,朕命你即刻草擬遺詔,昭告天下:立皇子顧宸為儲君,待朕駕崩,即刻登臨帝位,承襲大胤社稷。」
「同時將朕今日托孤安排錄入詔書,明定權責:由你總領朝政、輔理百官,皇后安居中宮、撫育幼主,各司其職,共輔新君,安定朝野。」
說完這些後,顧明淵道:「雪璃留下,其他人都出去吧。」
顧雪璃心頭酸澀翻湧,緩步走到龍床前,靜靜望著形容枯槁、氣息奄奄的父皇,眼眶早已悄然泛紅。
顧明淵費力側過頭,疼惜與愧疚地看向顧雪璃。
「雪璃,這些年,父皇委屈你了。我一生困於帝王之位,被江山社稷、朝堂紛爭牢牢捆住,終日操勞不休。身為君主,我盡力守好了大胤,可身為父親,我未好好陪過你。」
寥寥數語,擊穿了顧雪璃心底所有隱忍。
她微微搖頭,身形輕顫,喉間哽咽發緊,說不出半句勸慰的話。
她從未怨過父皇,知曉他身居高位、身不由己,扛起的是整座江山的蒼生安穩,可此刻聽著他遲來的愧疚與致歉,積壓多年的委屈與酸澀盡數翻湧。
她微微俯身,聲音輕顫:「兒臣不怪父皇。」
他眸光恍惚,帶著綿長的思念與悵然道:「你生得越來越像你娘親,像極了當年的清雪。」
白清雪,是顧雪璃從小到大的執念與牽掛。
她自記事起便無娘親相伴,宮中眾人對此諱莫如深,多年來她只能暗自揣測、默默思念。
此刻驟然聽聞,積壓多年的念想轟然崩塌,滾燙的淚水終於克制不住,順著泛紅的眼尾悄然滑落。
她垂眸望著父皇枯槁的面容,輕聲呢喃:「父皇……」
顧明淵望著她落淚的模樣,眼底的悵惘愈發濃重,呼吸微弱絮亂,陷入了塵封數十年的溫柔回憶里:「你娘親……從前是寒霜劍宗最耀眼的天驕。年少成名,天資絕世,風骨驚絕,放眼整個人間界的年輕一輩,亦是鋒芒獨絕、不逞多讓。」
「當年的她,鮮衣仗劍,踏雪臨風,白衣勝謫仙。多少宗門翹楚、世家天驕慕名追逐,踏遍千山只為求她一眼青睞,卻從未有人能入她眼底。」他枯瘦的指尖微微發顫,眼底盛著年少最熾熱的溫柔,「唯獨我,彼時仍是浮沈朝野、步步荊棘的皇子,無滔天權勢,無蓋世威名,卻得她傾心相付。」
「她棄了宗門榮光,辭了世外逍遙,甘願陪我深陷紅塵權謀,伴我熬過步步驚心的奪嫡之爭,陪我從風雨飄搖走到山河安定。那時我便暗下決心,待江山穩固、四海清平,必與她朝夕相守,彌補她入世受累的所有委屈。」
他喉間重重一哽,溫柔追憶盡數化作刺骨遺憾,眼底水光微漾:「可我終究辜負了她。盛世未成,諾言空許,她驟然人間蒸發,不留半分蹤跡。我坐擁萬里江山,掌盡生殺予奪,卻偏偏護不住此生摯愛,尋不回我的清雪……」
聽著他字字泣血的遺憾,顧雪璃再也繃不住心底的防線,淚水洶湧滾落,她連忙俯身握住他冰涼的手,聲音哽咽破碎,帶著近乎哀求的輕顫:「父皇,不,不要再說了。你等等我,求求你等等我,日後我一定尋回娘親,了結你半生遺憾,好不好?」
顧明淵望著她哭得梨花帶雨、滿目淒然的模樣,心底翻湧著無盡柔憐。他微微抬身,虛弱卻溫柔地抬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他氣息斷斷續續,嗓音沙啞輕柔,細細安撫著懷中的女兒:「雪璃,不要哭……我的雪璃,天資風骨,半點也不遜於你母親。」又輕聲呢喃道:「我總覺得,你娘親未必就真的殞命。這世間世事無常,或許她尚在人間,日後你若尋到她,替我告訴她,朕虧欠她一生,終成遺憾。」懷中的顧雪璃肩頭輕輕聳動,埋在他微涼的衣襟里細細啜泣:「父皇,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不見了,我從未感受過半點母愛,如今……如今您也要離我而去了嗎?」
顧明淵心口微澀,發出一聲無力的輕嘆道:「父皇這一生,半生戎馬徵戰,一身筋骨皆毀於連年戰事。舊疾纏身,年復一年損耗本源,早已崩壞修行根基、積重難返。縱有一身修為,也早已被病痛啃噬殆盡,終究難逃油盡燈枯。」
他收攏微涼的手臂,將女兒輕輕抱住:「雪璃,莫要因為家國重擔,便桎梏自己一生。護江山是你的責任,卻不是你的全部。若事不可違,不如順應天道。」
顧明淵靠在枕上,喘息愈發急促,生命的火光已然行將熄滅,他攥緊顧雪璃的衣袖,用盡最後幾分清明,道出關於白清雪的唯一念想。
「父皇窮盡半生之力,遍尋天下,始終查不到你娘親失蹤的真相。你娘親出身寒霜劍宗,宗門素來隱秘,或許唯有宗門之內,藏著她離去的些許端倪。」
「兒臣謹記!」
他輕聲呢喃,氣息越來越微弱,懷抱緩緩鬆弛,最後殘留的話音消散在寂靜殿中:「好生......去做,莫負..........蒼生.........」
「父皇!」
顧雪璃渾身一僵,瞬間的死寂過後,撕心裂肺的悲慟猛地衝破喉嚨。
她死死攥著他冰涼的手掌,將臉埋在他早已失溫的衣襟里,失聲痛哭。
多年缺失的母愛尚且無從尋覓,此刻唯一護她、疼她的至親也驟然離世,漫天的孤苦與絕望席捲而來,幾乎將她整個人吞噬。
殿外,烏雲低垂,沈甸甸地壓著整座皇城。
天色晦暗,風聲嗚咽,穿行在朱牆碧瓦之間,像是有人在遠處低聲哭泣。
檐角的銅鈴被風吹得叮噹作響,一聲一聲,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緩緩打開。
顧雪璃走出來,素白衣裙上沾著淚漬,眼眶紅腫,面色蒼白如紙。她站在殿前的高台上,望著遠處沈沈的暮色,風吹起她的衣角,獵獵作響。
身後,李公公沙啞的嗓音從殿內傳出,哭喊道:
「陛下........駕崩了!」
聲音從正陽殿傳出,傳過迴廊,傳過宮牆,傳過整座皇城。沿途的宮女、太監、甲士,一個接一個跪了下去。
皇城上下,一片縞素。
翌日。
天光未明,整座天啓城便浸在一片蕭瑟之中。
禮部早已頒下國喪禮制,全城撤盡朱紅錦繡,家家戶戶摘除紅燈、收起彩飾,從官宦門第到市井小民,盡數身披素麻,街巷間不聞絲竹鼓樂,不見笑語喧嘩,唯有低沈壓抑的哀哭此起彼伏。
大內正陽殿改作大行皇帝靈堂,殿門大開,層層白幔從梁頂垂落,遮蔽了往日鎏金雕梁。
正中安放一具金絲楠木梓宮,周身裹著素白綾緞,棺前長明白燭雙雙搖曳,青煙緩緩盤旋。
天剛破曉,文武百官、宗室藩王盡數齊聚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