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如夢似相逢
連續好幾日,墨塵醒得特別早。天剛蒙蒙亮,他就提著劍去了庭院。
在中間鋪著青磚的庭院裡,他站在院子中央,活動了一下手腕,輓了個劍花,開始練劍。
赤霄劍在他手裡起落流轉,劍鋒破空,發出細微的嗡鳴聲。
他沈浸其中,一招一式都很扎實,像是要把這些日子的煩悶都削進劍風裡。
自從墨淺入了宗門,離開墨家小院後,好像就沒消停過。
雲家追殺,一路逃到青風城。
遠王府門客測驗上,被秦硯當眾嘲弄。
瀾州城外那家客棧,差點死在五境殺手的槍下。
好不容易到了京城,以為能安心修煉,卻又撞見昨晚顧瓊儀被凌辱的模樣。
天啓城,大胤的皇城,表面上看去繁華錦繡,朱雀大街上永遠人聲鼎沸。可這幾日下來,他漸漸覺得,這滿城的熱鬧底下,藏著看不見的漩渦。
隨後天空泛起了魚肚白,整座城市都沐浴在朝陽下。
顧瓊儀從迴廊處經過,身著淡紫色衣裙,頭髮輓得整整齊齊,看不出任何異樣。
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他腳邊。
她在遠處也看到了持劍而立的墨塵,二人就這樣對視著。
「郡主,早安。」墨塵抱拳道。
「早安。」她略微頷首,走到墨塵身前。裙擺輕輕飄動,腰間的絲縧流蘇一晃一晃。墨塵看著她嫵媚又略帶疲憊的標緻面容,頓生憐憫之心。
「墨塵,那晚的事,我希望你能替我保守秘密。」
「當然,郡主請放心。」
這時,一個侍女驚慌失措地趕來,聲音發顫:「不好了郡主,瑤音郡主失蹤了。」
顧瓊儀臉色一變:「甚麼時候的事?」
「今早……今早奴婢去給瑤音郡主送洗漱用水,發現房門開著,人不在。被子疊得整齊,但床鋪是涼的,不像是剛起來的樣子。」侍女的聲音越來越低,「奴婢問了一圈,沒人見過郡主。」
顧瓊儀臉色難看,對侍女問道:「最近見到瑤音是甚麼時候?」
侍女低著頭,聲音發顫:「昨……昨天下午。瑤音郡主從胤經樓回來,用了晚膳,還讓奴婢幫她磨墨,寫了幾頁字。然後就……就讓奴婢退下了。」
顧瓊儀沈默了片刻,揮了揮手,侍女如蒙大赦,立馬離開了。
顧瓊儀的臉色此時極為難看。她的胸口起伏著,「我知道是與誰有關了,一定是顧念這個王八蛋。」
「你去通知陸承他們,分頭去找。胤經樓那邊你再查一遍,陳星和沈靜秋去其他地方打聽,如果沒有發現,就出城去找。
她頓了頓。
「我去找顧念。」
「郡主一個人去?」
「嗯,現在非常時刻,我很擔心瑤音。」顧瓊儀說著,把那件淡紫色的外衫披上,系好腰帶。
墨塵頷首,轉身離去。
他先去找了陸承。
陸承聽完,眉頭緊鎖,沒有多話,只說了句「北邊交給我」,提起劍就走了。
陳星正在院子里練劍,聽說顧瑤音失蹤,臉色一白,手裡的劍差點脫手。
沈靜秋站在廊下,聽完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南邊我來」,三人各自領了方向,分頭行動。
墨塵獨自往胤經樓走去。
胤經樓坐落在皇城東側,是大胤開國以來歷代收藏典籍的地方。
樓高七層,青磚灰瓦,飛檐翹角,檐下懸著一塊石匾,刻著「胤經樓」三個字,據說是開國皇帝親筆所題。
樓里藏的書很雜。
經史子集、方志野史、功法武技、丹方藥錄,應有盡有。
皇室成員可以隨時來借閱,朝中重臣得了恩准也能進來看書。
尋常百姓不得入內,門口常年有甲士值守。
樓分七層,規矩也分七層。
一至二層,藏的是經史子集、方志野史,尋常人辦了令牌也能進。
三至五層,藏的是功法武技、丹方藥錄,只有士大夫等貴族弟子才能上去。
六層以上,藏的是一些孤本、秘卷,以及歷代先皇的御筆手稿,非帝姬、太子等皇族親臨不得入內。
護衛隨從一律止步於二層,再往上,連台階都不能碰。
墨塵上次來,就是在二層止步。他站在樓梯口,看著顧瑤音上了三樓,裙擺在轉角處一晃,就不見了。
墨塵盤算著,胤經樓守衛森嚴,修為高深的修煉者不少,能在此處出事的可能性不大。這麼一思量,便在歸途中出了事。
墨塵沿著朱雀大街一路走,一邊走一邊留意路邊的人。顧瑤音不會憑空消失,總會有人看見甚麼。
路邊有個賣菜的老漢,正蹲在地上整理菜筐。墨塵走過去,蹲下來,拿起一棵白菜看了看。
「老人家,跟你打聽個人。」
老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甚麼人?」
「一個姑娘,十五六歲,這麼高,穿綠色衣裙。」
老漢想了想,搖搖頭:「沒見過。」
墨塵放下白菜,從懷裡摸出兩文錢放在筐里,站起身走了。
又走了一段,路邊有個擺攤的婦人,正在給客人稱糕點。
墨塵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等那客人走了,才上前。
「大嫂,跟你打聽個人。」
婦人一邊收拾攤位一邊說:「甚麼人?」
「一個姑娘,十五六歲,這麼高,穿綠色衣裙,昨日下午在這條街上走過。」
婦人想了想,搖搖頭:「每天來來往往那麼多人,記不住。」
墨塵點了點頭,也沒多說甚麼,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又問道:「昨日下午在胤經樓附近,有沒有甚麼不尋常的事?」
婦人愣了一下,歪著頭想了想,忽然「啊」了一聲:「你不說我倒忘了。昨日下午,我在那邊擺攤,看見一輛馬車停在胤經樓後門。那馬車沒甚麼特別的,灰蓬灰簾,尋常得很。但趕車的那個人戴著鬥笠,低著頭看不清臉。大白天的,戴鬥笠,怪不怪?」
墨塵轉過身:「馬車往哪個方向去了?」
「往東邊。」婦人指著東邊,「出了城,往青石鎮那邊去了。」
墨塵抱了抱拳,轉身大步往東走。
他走得很快,穿過一條又一條街,身邊的人越來越少,兩旁的房屋越來越低。
等他抬起頭,發現自己已經出了城。
城門在身後遠遠的,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前面是一條土路,兩側是荒地和稀疏的樹林。
走到一個岔路口,路口立著一塊石碑,碑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了。
墨塵蹲下來辨認了半天,只認出兩個字,「青石」。
左邊那條路通向山裡,右邊那條路通向一片村莊。
他站起身,猶豫了一下,朝左邊那條路走去。
走了沒幾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小伙子,那條路走不得。」
墨塵停下腳步,轉過身。一個老頭坐在路口的大石頭下,手裡拿著根旱煙桿,正吧嗒吧嗒地抽著。
「老人家,為甚麼走不得?」
老頭吐出一口煙,拿煙桿朝左邊那條路點了點:「那條路往山裡走,山裡有狼。」
墨塵看著那條路:「狼?」
「嗯,這狼凶的很,已經有好幾個過路人被咬傷了。」
墨塵看了他一眼,又問:「那青石鎮往哪邊走?」
老頭用煙桿朝右邊那條路指了指:「那邊,走半個時辰就到了。」他頓了頓,「你要去青石鎮?」
「是,因為要去尋個重要的人。」
老頭「哦」了一聲,低下頭,又開始吧嗒吧嗒地抽煙。
墨塵等了一會兒,見他不理會,遂抱了抱拳,轉身朝右邊那條路走去。
走出十幾步,身後又傳來老頭的煙嗓。
「小伙子,萬事小心吶。」
「多謝前輩,晚輩自有分寸。」墨塵道。
日頭漸漸隱入厚重的雲層里,天光驟然一暗,整片天地瞬間沈了下來。
沒有了暖陽灑落,風也帶上了幾分陰涼,灰蒙蒙的雲層壓得很低,籠在曠野之上,連周遭的草木都失了顏色,透著一股壓抑沈寂的氣息。
四下無風,空氣悶沈,遠處山林輪廓變得模糊,官道土路也蒙上一層陰鬱,讓人心裡莫名生出幾分滯悶。
墨塵踏著沈暗的天色快步前行,約莫半個時辰後,腳下小路愈發狹窄崎嶇,兩旁良田漸漸荒蕪,遍地亂草亂石,蔓藤橫生。
再往前行數里,一片破敗村落隱約出現在視野盡頭。
幾十戶屋舍零零散散落在荒野之間,皆是土牆茅頂,牆皮斑駁脫落,茅草屋頂枯朽發黑,低矮又破敗,孤零零擱在這片荒地上,像被世間徹底遺忘。
村口靜悄悄的,聽不到雞犬之聲,也不見炊煙升起,透著一股死寂蕭索。
墨塵剛走近村口,正欲抬步入村,一道身影忽然從身旁匆匆擦身而過。
那男子身形矮小佝僂,相貌生得極為醜陋,尖嘴猴腮,賊眉鼠眼,一雙三角眼滴溜溜亂轉,滿身透著一股市井無賴的陰邪氣。
他手中麻繩拖拽著兩個少女,二女身形瘦弱單薄,衣衫襤褸破舊,身上滿是塵土,低著頭瑟瑟發抖,面色慘白,眼底藏著無盡的惶恐與無助,被那人粗暴地牽著,連掙扎都不敢。
墨塵眸光一沈,順著那男子行進的方向望去,赫然看見村落空地上還站著他的同伙。
那人一臉市儈狡黠,正捏著幾枚銅錢,與幾名面色麻木的村民低聲交涉,一手交錢,一手領人,竟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私下買賣孩童少女。
陰沈天色下,荒村破敗蕭瑟,人販卑劣猙獰,弱女無助飄零,眼前一幕,看得人心頭髮寒。
墨塵腳步驟然頓住,眸色瞬間冷了下來。
他立在原地,目光沈沈掃過那矮小丑陋的男子,又落在被繩索拴住、瑟瑟發抖的兩個少女身上。
二女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破舊的衣衫遮不住單薄身子,小臉蠟黃毫無血色,眼裡盛滿驚恐。
那矮個賊人絲毫沒察覺身後的目光,手裡拽著麻繩,粗聲粗氣地呵斥:「走快點!磨磨蹭蹭想挨揍是不是?到了地方有你們吃喝,再敢拖沓,直接扔去荒山裡餵狼!」
說著便用力一扯繩索,兩個少女踉蹌著往前撲了幾步,弱不禁風的身子搖搖欲墜。
另一邊空地上,那同伙已經和幾名村民談妥價錢,叮噹作響的銅錢落入村民掌心。
那些村民神情麻木木訥,眼裡沒有半點不捨,反倒盯著手裡的錢幣,隱隱還有幾分滿足。
一個瘦小的孩童被大人推搡著交到人販手裡,孩子嚇得哇哇大哭,伸手想抓親人衣角,卻被冷漠避開。
人販隨手捂住孩童嘴巴,粗暴拽到一旁,和另外幾個被買來的孩童趕到一處,神情倨傲,毫無半分惻隱。
墨塵周身的氣息一點點冷冽下來,陰沈的天色本就壓抑,此刻周遭空氣更是像結了一層寒霜。
他緩步抬步,一步步朝著那矮個男子走去,腳步不疾不徐,卻自帶一股懾人的威壓。
那醜漢正低頭清點繩索,忽然察覺到身前多了一道影子,猛地抬頭,賊眉鼠眼一挑,上下打量墨塵,見他衣著整潔、氣度不凡,眼裡頓時掠過一絲警惕,又帶著幾分蠻橫。
「你擋路了,躲開!」 醜漢粗聲喝道,語氣十分不客氣。
墨塵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麻繩上,聲音平靜卻透著刺骨的冷意:「放開她們。」
醜漢一愣,隨即嗤笑一聲,三角眼眯起,滿臉不屑:「哪來的毛頭小子,少多管閒事!這是老子花錢買來的人,跟你沒關係,識相的趕緊滾,別給自己惹麻煩。」
一旁空地上的同伙也察覺到動靜,停下手裡的交易,轉頭望了過來。
那人身材壯實,臉上帶著橫肉,眼神凶戾,單手按在腰間短刀上,一步步朝這邊走來,顯然是想幫同伙撐腰。
村裡幾個村民也紛紛側目,遠遠站著觀望,神情漠然,沒有一人願意出頭阻攔。
天色愈發昏暗,雲層壓得更低,冷風卷著荒草簌簌作響,破敗荒村之中,一股戾氣與陰冷悄然瀰漫開來。
墨塵絲毫未退,脊背挺直,眼神冷冽如冰,牢牢鎖住眼前兩個人販。
「買賣良家少女孩童,光天化日之下肆無忌憚,」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天啓城外,難道就沒有王法了嗎?」
醜漢聽得哈哈大笑,滿臉陰邪:「王法?在這荒村野地,我們就是王法!小子我勸你別逞英雄,免得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話音落下,壯實同伙已經走到近前,眼神凶狠地盯著墨塵,周身隱隱散出修為氣息,雖修為尚淺,在這荒村之中足以橫行霸道。
他往前踏出一步,腰畔短刀鏘然出鞘半截,寒芒乍現,冷聲嗤笑:「小子,識相的立刻滾,別多管閒事。我們兄弟在這一帶做買賣多年,輪不到一個外人來指手畫腳。」
矮小丑漢也上前半步,三角眼眯成一條縫,陰惻惻道:「我看你是讀書讀傻了,真以為講幾句大道理就能唬住人?再擋路,連你一起收拾。」
墨塵神色淡然,不見半點慌亂,周身卻悄然騰起一縷淡淡的金紅焰氣,純炎火隱於周身,氣場瞬間壓了上去。
他目光銳利如劍,掃過兩人猥瑣的嘴臉,心底愈發篤定:顧瑤音昨日下午自胤經樓離去,正是往東邊方向,這群人販盤踞在此,專做少女買賣,難保與郡主失蹤無關。
墨塵怒道:「恃修為欺凡人,擄掠幼弱,傷天害理。」
壯實人販怒喝一聲,短刀徹底出鞘,裹挾著凌厲勁風,直劈墨塵面門。
刀風凶悍,帶著蠻橫的蠻力,顯然是常年打殺搏命的路子。
墨塵心記著要留活口問話,身形不閃不避,腳步輕挪如清風側滑,輕易避開刀鋒。
右手並指為劍,一縷炎靈力凝於指尖,順勢精准點在那人販手腕麻筋之上。?
「嘭!」?
一股灼熱靈力瞬間侵入經脈,壯實漢子只覺手腕一麻,力道陡然卸去,短刀拿捏不住,哐當落地。
不等他反應,墨塵反手一壓,肩頭輕撞,將他整個人震得踉蹌後退,跌坐在地,胸口氣血翻湧,半天爬不起身。?
矮醜漢見狀大驚,沒想到這看似普通的少年竟是修行高人,嚇得臉色煞白,也顧不上逞強,拽著繩索就想往後退,打算帶著少女溜之大吉。
「想逃?」?
墨塵眸色一冷,身影一晃,瞬息便攔在他身前。
醜漢又驚又怕,咬牙抬手就想揮拳硬拼,可剛一抬手,便被墨塵抬手扣住手腕。
一股磅礡靈力碾壓而下,疼得他齜牙咧嘴,渾身力氣瞬間被抽空,癱軟在地,再也動彈不得。?
墨塵隨手奪過他手裡的麻繩,輕輕一扯,綁在少女身上的繩索應聲斷裂。
兩個瘦弱少女早已嚇得渾身發抖,此刻得了自由,怯生生往後縮著,低著頭不敢看人。
那邊村裡幾個正要交易的孩童也趁機掙脫,哭著跑到一旁,相互依偎,滿臉驚恐。?
周圍圍觀的村民個個目瞪口呆,誰也沒想到這兩個平日里凶橫霸道、無人敢惹的人販,竟被一個年輕人瞬息間制服。?
墨塵緩步走到癱在地上的二人身前,眸光冷冽,周身還縈繞著未散的金紅炎息,「仗著修為為禍鄉野,盤踞城外荒村,公然買賣孩童少女,泯滅人性,你們可知罪?」
他話鋒一轉,目光緊緊鎖定兩人,帶著壓迫感繼續追問:「我再問你們,昨日下午,這裡是否經過一輛灰蓬灰簾的普通馬車,車里是不是載著一位十五六歲、身著綠裙的少女?那人如今被你們藏去了何處?」
矮醜漢嚇得渾身發抖,額頭滿是冷汗,慌忙趴在地上連連磕頭,語氣慌亂又惶恐:「…… 大人…… 大人息怒!小人有罪,小人該死!可小人真的只負責在這荒村收攏拐來的稚女幼童,轉手賣到黑市各處,只管收錢出貨,從不過問來路身份啊!您說的綠裙少女、灰篷馬車,小人真的半點不知,絕不敢隱瞞半句!」
一旁的壯漢也附和道:「是…… 是真的!您說的綠裙姑娘,我們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吶。」
墨塵眸光沈了幾分。看兩人神色慌亂、言語惶恐,不像是刻意撒謊狡辯。以這二人的情況,怕是進不了天啓城,更別說綁架顧瑤音了。
墨塵看向縮在一旁、渾身發顫的孩童少女,又轉頭看向神色惶恐的村民,沈聲道:「這些孩子,今日我暫且留在村中,你們需好生照看,給他們飽飯、遮身之處,不得有半分苛待。」
話音未落,幾個村民下意識瑟縮了一下,頓感不安。
墨塵周身金紅炎息驟然凝實,無形的威壓撲面而來,厲聲道:「我知曉你們中有人曾麻木旁觀,甚至助紂為虐,但既往不咎。從今日起,若敢再打這些孩子的主意,或是私放地上這兩個惡人,我回來之日,定不輕饒。」
他俯身拾起地上人販掉落的短刀,隨手擲在村口老槐樹旁,刀身深深插入土中,寒芒四射。
「這兩人作惡多端,你們即刻用繩索捆牢,嚴加看管,等我尋回要找之人,自會向朝廷遞上狀紙,讓縣令派人來押解問罪,按律處置。」
村民們連連磕頭,聲音發顫:「不敢!不敢!公子吩咐,我們定然照做!」
墨塵緩了緩語氣,目光掃過全村老少,字字清晰:「我此番進城,還會將此地人口販賣之事稟報官府,日後會有官差前來巡查。過些時日,我親自回來查證。若再讓我撞見村中有人參與販賣孩童,或是這些孩子受了委屈,休怪我不顧情面,讓整個村子為惡行付出代價。」
他看向那兩個被救下的少女,神色稍柔:「你們暫且安心留在村裡,官府與我都會為你們做主,不必再怕人販滋擾。」
兩個少女含淚點頭,哽咽著道:「謝…… 謝謝少俠。」 其他孩童也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眼裡漸漸燃起一絲微光。
墨塵不再多言,轉身看向北邊山路。既然人販不知顧瑤音下落,只能往青石鎮找了。
他最後瞥了一眼被村民慌忙拖拽捆綁的人販,又看了看圍在孩子身邊、神色敬畏的村民,不再停留。
身形一晃,如疾風般朝著山林疾馳而去,赤霄劍的黑金光澤在陰沈天色下划過一道殘影,很快便消失在荒草掩映的山路盡頭。
村民們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許久不敢起身,連忙找來粗繩,將兩個動彈不得的人販牢牢捆在老槐樹下,又趕緊收拾出一間空屋,將孩子們安置進去,端來粗糧淡飯,給他們連飽肚子,全程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懈怠。
墨塵疾馳半時辰,青石鎮終於映入眼簾。
鎮子延續荒村的蕭涼感。
青石板路坑窪斑駁,兩旁屋舍低矮老舊,牆皮脫落,檐下蛛網纏繞。
街邊店鋪寥寥無幾,幌子褪色垂落,行人稀稀落落,個個面色麻木陰沈。
可一踏入鎮域,周遭靈氣驟然濃郁,遠超尋常山野。
只是這靈氣並不清潤純淨,反倒渾濁滯澀,吸入肺中發悶滯氣,經脈都隱隱生出不適。
濃郁靈氣底下,裹著一縷陰邪詭譎的暗流,沈沈籠罩整座青石鎮,透著說不出的違和與凶險。
墨塵心頭暗生警惕,收斂周身炎火氣息,將赤霄劍收歸儲物戒,扮作尋常過路旅人緩步走入鎮中。
眸光沈靜銳利,一邊留意街巷動靜,一邊暗中搜尋那輛灰篷馬車與顧瑤音的下落。
可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絕俗的身影,驀然闖入他眼簾。
女子一襲短款宮裝,將天家貴氣與靈修鋒芒糅合得渾然天成。
霜白緞面外衫襯著冰玉頸飾,半開前襟隱露純白襯里;七分燈籠袖垂落冰藍緞帶,腕間銀白冰紋護臂寒光淺淺。
玄冰玉扣嵌著剔透寒晶,冰稜流蘇隨步履輕輕搖曳;前短後長的冰藍紗裙擺織著雪花暗紋,一動一靜間如冰浪翻湧。
腿上裹著能隨冰紋明暗流轉的冰蠶薄紗長襪,腳下冰藍水晶履綴滿細碎冰光,周身寒氣漫過之處,周遭浮塵竟凝作點點冰晶,寒意清冽,不染纖塵。
女子步履輕盈,默然穿過幽深巷弄,身形一晃,便轉瞬隱沒在巷尾陰影里。只一眼,墨塵渾身僵住,心神巨震,渾身氣血都驟然凝滯。
是她嗎?
會是帝姬嗎?
會是雪璃嗎?
會是他日夜惦念、唯恐再也見不到的師尊嗎?
無數念頭在心底瘋狂翻湧,思念與惶恐瞬間淹沒了理智,甚麼追查馬車、甚麼尋找顧瑤音,此刻都可以放到一邊。
他不能錯過,不能再眼睜睜看著她消失。
墨塵再難按捺,下意識拔步便追,腳步飛快,毫不猶豫朝著那道身影消失的巷弄直衝而去。
可等他追到巷口轉角,那抹白衣倩影已然不見蹤跡。
他心頭一緊,不假思索快步再追,轉過下一截街巷,人影再度悄然隱去,徬彿近在眼前,又始終隔著一步之遙。
明明就在咫尺,卻始終追之不及,恰如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這種可望而不可即、咫尺偏天涯的無力感,不斷揪著他的心。
墨塵情急之下全然不顧周遭詭異的鎮中靈氣,腳步越發急促,循著那縷清冷冰息,執拗地一路追了下去。
一路輾轉街巷,最終闖入一條幽深僻靜的衚衕。抬眼望去,巷中空空蕩蕩,那道絕色身影早已杳無蹤跡。
墨塵腳步頓住,心頭滿是疑惑。周遭靈力暗流翻湧,波動詭譎異常,他不由暗忖:難不成自始至終,都是有心人布下的幻境,故意引我入局?
念頭剛落,一股徹骨寒意悄然從身後漫開。
一枚溫潤卻帶著凜凜寒氣的冰玉劍鞘,悄無聲息輕輕頂住他後心,氣機牢牢將他鎖死。
隨後,一道清冷淡漠的聲音,緩緩從身後響起:「一路尾隨不捨,步步緊追,你究竟有甚麼目的?」
墨塵聽見這熟悉嗓音,渾身猛地一僵,心緒瞬間翻湧失控。他呼吸微滯,緩緩轉過身,抬眸望向那人。
只見顧雪璃立在巷中,素手負於身後,眉眼清冷如千山落雪,周身寒氣淡淡縈繞,正警覺地盯著他。
四目相對的剎那,墨塵只覺鼻尖一酸,喉頭哽咽。
這些年,從魏州妖獸森林的並肩療傷,到山洞中的功法點撥、靈渦指引,再到她不告而別、繼任帝姬的傳聞,他無數次在修煉間隙想起她的模樣,想起她月下論道時的清冷,想起她捉弄他時的狡黠,想起她贈他冰魄珠時的關心,想起她為他點化靈種時的專注。
他從落霞鎮到天啓城,從一介凡人到漸行漸寬的修行路,每一步成長里,都藏著對她的惦念與期許。
此刻,她就站在眼前,近在咫尺,觸手可及。?
「雪璃……」 他聲音發顫,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眼底瞬間泛起紅意,「我好想你。」
這句話如同一顆石子,驟然投入顧雪璃心湖。
那些被她刻意封存的、屬於魏州的溫柔回憶,瞬間如潮水般湧來,山洞里跳動的篝火、溪邊並肩的剪影、少年笨手笨腳為她採摘的野花、他凝出靈渦時眼裡的光…… 可這些溫暖畫面剛浮現,便被師父白霜華渡劫身隕的慘烈景象狠狠撕裂。
師尊臨終前的囑託、皇室的重壓、龍脈異動的焦慮,這些日夜啃噬她的傷痛與重任,在此刻竟被這聲久違的呼喚衝開一道缺口,讓她堅硬的鎧甲下,那片柔軟的、久未觸碰的角落,得到幾分久違的慰籍。
她眉峰微蹙的弧度漸漸柔和,眼底的警覺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朦朧的溫情,周身凜冽的寒氣如同春雪消融,悄然化作淡淡的清潤。
抵在墨塵後心的冰玉劍鞘早已收回,指尖凝著的靈力也消散無蹤,連站姿都不自覺放鬆了些許,不復先前的疏離戒備。?
「…… 墨塵。」 她開口道,「你怎麼來了。」
墨塵望著她眉眼間悄然化開的溫柔,心頭的酸澀與喜悅交織,滾燙得幾乎要溢出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