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弔唁
王管事接過蕭玉合的信物,一枚小小的赤紅令牌,正面刻著「青風」二字,背面是一朵火焰紋。
他翻來覆去看了兩眼,又抬頭打量了墨塵一番,目光在他洗得發白的青衫上停了一瞬,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卻也沒露出甚麼別樣神色。
「墨塵?」他翻了翻手中的冊子,找到一頁,用筆點了點,「西跨院,丁字第七間。這是你的住處。」
他從桌上拿起一塊銅牌遞過來,上面刻著「西丁七」三個字。
王管事又補了一句:「三日後,王府要進行門客測驗。所有新來的都要參加,你也去。」
墨塵點頭:「多謝王管事。」
王管事擺擺手,示意他讓開,後面還有人等著。
墨塵側身讓出位置,剛要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西跨院?丁字第七間?」
他回頭,說話的是方才那個錦衣公子。他還沒走遠,靠在影壁旁,手裡把玩著那塊刻著「東三」的銅牌,嘴角噙著一絲笑意,上下打量著墨塵。
「那個院子我聽說過,挨著馬廄,夜裡能聽見馬叫。」他把銅牌在指間轉了一圈,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兄弟,你得罪王管事了?」
墨塵沒有說話。
陸公子見他不答,也不惱,笑了笑,轉身往東邊去了。
墨塵攥緊手裡的銅牌,朝西邊走去。
穿過幾道迴廊,繞過一片已經敗落的荷塘,越往西走,人越少,路越窄,兩側的院牆也從朱紅變成了青灰,牆頭上生著幾簇枯草,在風中簌簌作響。
西跨院比他想象的還要偏僻。四面是一圈矮房,門窗斑駁,顯然久未修葺。院子角落里果然有一座馬廄,幾匹馬正低頭吃草,偶爾打個響鼻。
丁字第七間在最裡頭。
墨塵推開門,裡面只有一張硬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放著一隻粗瓷茶壺和一隻碗,壺嘴缺了個口,碗沿也崩了一小塊。
牆角結著蛛網,地上有一層薄灰,像是很久沒人住過了。
他把赤霄劍靠在床邊,在床沿坐下。隨後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不再多想,盤膝坐定,運轉《純炎訣》。
純炎火在丹田中緩緩流轉,溫熱的氣息沿著經脈蔓延開來。
這些日子,那縷桀驁的火種已經溫順了許多,雖然偶爾還會不安分地跳動幾下,但比起剛入體時的橫衝直撞,已是天壤之別。
靈力在體內運轉了三個周天,疲憊感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靜的充盈。
三日後,門客測驗的日子到了。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王府東側的演武場便已聚滿了人。
演武場佔地極廣,正中是一塊青石鋪就的比武台,台高三尺,方闊十丈,四角立著銅柱,柱頂燃著長明火,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比武台周圍是一圈石階看台,能容數百人。
此刻看台上已坐了不少人,有老門客,有王府的管事和護衛,還有一些來看熱鬧的丫鬟僕從,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嗡嗡聲像一群沒睡醒的蜜蜂。
墨塵到的時候,比武台前已經站著幾個人。
他走到角落站定,安靜地等著。
不多時,一個身穿墨色長袍的中年男子走上比武台。
他面容清瘦,顴骨微高,一雙三角眼精光內斂,氣息深沈,一看便知修為不弱。
身後跟著兩個年輕管事,手裡各捧著一本厚冊子。
「老夫周鐵山,王府護衛統領。今日門客測驗,規矩很簡單。叫到名字的上台,展示修為、功法或武技。不限方式,不限手段。老夫和幾位老門客共同評判。」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站著的幾個人,面無表情地念出第一個名字。
「陸承。」
錦衣公子應聲而出,步履從容,走上比武台時,衣袂帶風,氣度不凡。
他站定後,朝周鐵山微微拱手,又朝看台上的老門客們抱拳一圈,這才轉身面向場中。
「陸承,三境後期,修習陸家祖傳《承山訣》。」他的聲音清朗,不卑不亢。
話音剛落,他右手一抬,一道渾厚的靈力自掌心湧出,在半空中凝成一隻半透明的掌印,足有桌面大小。
他手腕一翻,那掌印猛地拍向地面。
「轟」的一聲,青石台面上裂紋蔓延,碎石飛濺。待煙塵散去,台上赫然多了一個寸許深的掌印。
看台上一陣低呼。
周鐵山點了點頭,在冊子上記了一筆。看台前排一個須發花白的老門客捋著鬍鬚,對身旁的人低聲說了句甚麼,那人也點了點頭。
「劉元昭。」
一個身形魁梧的青年大步上台。
他約莫二十五六歲,濃眉大眼,方臉闊口,一身勁裝裹得緊緊的,露出臂膀上結實的肌肉。
他朝周鐵山抱拳,聲如洪鐘:「劉元昭,三境中期,修習家傳《裂石功》!」
他退後兩步,扎了個馬步,深吸一口氣,雙臂猛地一振。
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從他身上炸開,震得比武台上的碎石又跳了幾跳。
緊接著,他一拳轟出,拳風破空,發出「嗚」的一聲悶響,像是巨石滾落山崖。
雖然沒有陸承那一掌的精細,但勝在剛猛霸道,氣勢驚人。
周鐵山點了點頭,又記了一筆。
「沈靜秋。」
一個身材纖細的女子走上台。
她穿一身黑色勁裝,腰系淡青色絲縧,烏發用一根木簪輓起,面容清秀,眉目間帶著幾分冷意。
她上台後沒有多餘的動作,右手一抖,腰間一條長鞭應聲而出,鞭身銀白如練,在晨光下泛著幽幽寒光。
她手腕一振,長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線,鞭梢炸開一聲脆響,像是晴空打了個霹靂。
緊接著,靈力注入鞭身,銀白色的電弧從鞭柄處蔓延開來,噼啪作響,沿著鞭身一路竄到鞭梢,整條長鞭瞬間化作一條雷電蛟龍,在台上翻飛騰挪。
「沈靜秋,三境中期,修習《雷蛇鞭法》。」
「趙元佐。」
一個矮胖青年笑嘻嘻地上了台。
他圓臉小眼,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起來一團和氣。
他朝周鐵山鞠了一躬,又朝看台上揮了揮手,像個走江湖賣藝的。
「諸位前輩好!晚輩趙元佐,三境初期,沒甚麼大本事,就會兩手機關術,給諸位前輩助助興!」
他從袖中掏出一隻巴掌大的木鳥,往空中一拋。
那木鳥在空中轉了兩圈,忽然展開翅膀,發出「咔咔」的機關聲響,竟真的飛了起來,在演武場上空盤旋。
趙元佐又從懷裡摸出幾只小木偶,往地上一扔,那些木偶落地便動,有的翻跟頭,有的打拳,有的像模像樣地比劃起招式來,引得看台上一陣哄笑。
周鐵山面無表情地看著,在冊子上寫了幾筆,沒說甚麼。
趙元佐收了木偶,笑嘻嘻地下了台。
「陳星。」
一個瘦高個子的青年跳上台。
他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長袍,袖口磨得發白,但收拾得乾淨利落。
他一上台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朝周鐵山和看台上抱拳:「陳星,三境初期,修習王府藏書閣里抄來的《清風劍訣》。別問哪抄的,反正能打!」
看台上一陣輕笑。有老門客搖頭笑道:「這小子,還是這副德性。」
陳星在王府已經待了幾年,算是半個老人,只是修為一直卡在三境初期上不去,這次也跟著新來的一起參加測驗。
他拔劍出鞘,劍身輕薄,在晨光下泛著青色的寒光。
手腕一抖,劍尖綻出三朵劍花,腳下步法靈動,在台上游走如風。
劍勢不算剛猛,但勝在輕快敏捷,一劍快過一劍,到最後只見青光閃爍,看不清人影。
一套劍法使完,他收劍而立,氣息微喘。
周鐵山點了點頭,沒多說甚麼。看台上幾個老門客倒是鼓了鼓掌。到底是自家養了幾年的孩子,多少有些情分。
「墨塵。」
周鐵山念出最後一個名字。
墨塵深吸一口氣,走上比武台。
他站定,朝周鐵山拱手:「墨塵,二境中期。」
話音落下,演武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看台上一陣竊竊私語如潮水般漫開。
「二境中期?」
「我沒聽錯吧?」
「這種人也能進王府?」
「餵,小子。你那火,能燒熟雞蛋不?」
墨塵抬眼望去。
說話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子,斜靠在看台欄桿上,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頭顱微微仰起,一臉虎相。
濃眉壓著眼,顴骨高聳,下頜方正。
他穿著半舊的玄色短打,袖子擼到肘彎,露出小臂上一道蜈蚣似的舊疤,整個人往那兒一靠,像一頭懶洋洋的猛虎。
旁邊一個老門客低聲提醒:「秦硯,別鬧。」
秦硯把狗尾巴草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不緊不慢地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說:「聽說蕭玉合當年在京城就不怎麼檢點,四處勾搭男人,後來才被發配到青風城那種窮鄉僻壤。怎麼,現在甚麼臭魚爛蝦都往王府塞了?」
墨塵極力地克制著自己。
秦硯左手比了比褲襠,嘲笑道:「男人不只是要這裡的功夫,還得有點真本事。可惜你兩樣都沒有。「
「哈哈哈哈哈——」
演武場爆發出了哄堂大笑。
看台上那些老門客笑得前仰後合。
幾個丫鬟捂著嘴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連那些面無表情的護衛都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笑聲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灌進墨塵的耳朵里。
陸承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劉元昭笑得最大聲,拍著大腿對沈靜秋說「你看他那表情」,沈靜秋並沒有理會。
陳星的臉色有些難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最終只是別過頭去。
墨塵的瞳孔猛地收縮。
掌心的火焰「轟」地一聲炸開,赤紅色的火舌竄起半人高,熱浪向四周席捲,連台下的碎石都被震得跳了幾跳。
純炎火在體內瘋狂翻湧,像一頭被關在籠子里的野獸,嘶吼著要衝出來。
秦硯眼睛一亮,從欄桿上直起身來,歪著頭看墨塵,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把狗尾巴草從嘴裡取出來,在指間轉了一圈,慢悠悠地說:「喲,急了?我說錯了嗎?」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卻故意讓全場都能聽見:「你要是真有本事,就不會靠女人進王府。你要是真有膽量,就不會站在這兒跟個木頭似的。」
墨塵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沒有說話。
秦硯看著他的反應,笑得更歡了,往欄桿上一靠,雙手抱胸,像看戲一樣:「怎麼?不服?不服就下來打我啊。我讓你一隻手。」
他伸出右手,慢條斯理地把袖子往上擼了擼,露出那道蜈蚣似的舊疤,朝墨塵勾了勾手指。
「來啊,廢物。」
墨塵深吸一口氣。
火焰在他掌心跳了最後一下,然後熄滅了。
他垂下手,轉身走下比武台。
身後傳來秦硯的嗤笑:「這就慫了?果然是個廢物。」
笑聲還沒有完全停下來。
王管事不知甚麼時候走到了台前,揮了揮手:「行了行了,都散了。秦硯,你跟他較甚麼勁?」像是在打發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碎碎念: 寫小說好累人.......不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