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本心
墨塵離開演武場,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天色漸暗,街邊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他在一棵大樟樹下歇腳,樹影婆娑,地上落了一層細碎的暮光。
常年的底層經歷讓他習慣了惡言惡語。聽得多了,皮就厚了。但今日不一樣。當面的嘲弄,滿堂的笑聲,不堪入耳。
他靠在樹幹上,閉了一會兒眼。
腦子里反復轉著幾個詞:「廢物」「走後門」「二境中期」。
每一個都結結實實地砸在心坎上。
忽然想起那日,顧雪璃臨別時的樣子。
月光下她側身避開他冒失的指尖,耳尖微紅,說了句「若讓我發現你偷懶,回來定要懲罰你」。
身影漸遠,檐角風鈴輕響,只余冷香。
當時不懂那悵然是甚麼。
現在也不全懂。只是覺得,不能讓她失望。
墨塵睜開眼,暮色更沈了。
「看來還是得變強。」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往回走去。回到西跨院時,天已經黑了。
院子里的馬廄傳來馬匹低沈的呼吸聲,乾草的氣味混著暮色,瀰漫在空氣中。
墨塵穿過院子,正要往丁字第七間走,遠遠看見沈靜秋在院角練鞭。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勁裝,袖子輓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結實的線條。
長鞭在她手中如銀蛇翻飛,鞭梢破空,發出清脆的爆響。
一招一式反復演練,力道剛猛,步法扎實,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的。
墨塵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沈靜秋收了鞭,轉過身來,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她看見墨塵,微微點了點頭,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回來了?」她問,語氣平常,像在跟鄰居打招呼。
「嗯。」
沈靜秋沒有問他演武場的事,也沒有說安慰的話。她把長鞭纏回腰間,拿起搭在欄桿上的外衫披上,隨口說了句:「加油,別氣餒。」
「謝謝。」墨塵說。
她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墨塵收回目光,朝丁字第七間走去。
剛走出幾步,院門那邊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是陳星。
他端著一壺酒和一碗花生米,從院門外探進半個身子,看見墨塵,咧嘴一笑:「兄弟,我就知道你在這兒。」
墨塵看著他端酒端菜的樣子,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啊。」陳星走過來,用肩膀拱了拱墨塵,示意他往屋裡走,「走,進屋說。」
兩人進了丁字第七間。陳星把酒壺和花生米放在桌上,拉過唯一的椅子坐下,墨塵坐在床沿上。
陳星倒了兩碗酒,把碗沿缺了一小塊的那碗推給墨塵,自己端起好一點的那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今天演武場的事,我都看見了。」陳星說,語氣比平時正經了不少,「秦硯那孫子,嘴臭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別往心裡去。」
「我沒往心裡去。」
「騙誰呢?」陳星看了他一眼,「你下台的時候臉色甚麼樣,誰都能看出來。」
墨塵沒接話。
陳星嘆了口氣,把碗放下,手在膝蓋上搓了搓:「我跟你說,我剛來王府那會兒,比你還慘。三境初期,修為墊底,誰都能踩一腳。有一次被幾個老門客堵在演武場,逼著我跟他們比試,打得我半個月下不了床。」
「我當時也想不通,憑甚麼?我爹是王府的廚子,切菜傷了手,傷口一直不好,整條胳膊都爛了,人就沒了。王管事看我可憐,讓我頂了個門客的名頭,每月領幾兩銀子,夠活著。」他頓了頓,「可我活著是為了甚麼呢?為了被人當沙包打?」
墨塵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後來我想明白了,」陳星說,「在這個地方,沒人會在乎你從哪裡來,爹是誰,以前經歷過甚麼。他們只在乎你有多大本事。你有本事,他們高看你一眼。你沒本事,他們就踩你。」
他端起碗,跟墨塵碰了一下,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所以你別急。你那火,我看著不像是二境中期該有的東西。你好好練,總有一天讓秦硯那張臭嘴閉上。」
墨塵看著他,沈默了片刻,然後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謝謝。」他說。
陳星咧嘴一笑,露出那一口白牙,又恢復了平時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謝甚麼謝,咱倆誰跟誰。對了,花生米別忘了吃,我多拿了幾顆。」
酒足飯飽後,陳星離開了,墨塵認識他們不久,但出門在外,能有一些朋友,總歸是好的。
回到屋裡,墨塵掩上門,在床沿坐下。他將心神沈入丹田。
以往的修煉,他都是引火入脈,循經運轉,溫養靈力。這種方法比較溫和,但是太慢了。
今夜,他換了個法子,雙脈並行。
純炎訣的靈力運轉通常只走一條主脈,穩妥但緩慢。
若將火焰同時引入兩條經脈,讓它們並駕齊驅,修煉速度便能翻倍。
只是對心神的消耗極大,稍有不慎便會導致火焰失控。
墨塵深吸一口氣,分出一道心神穩住丹田,另一道引導火焰分出兩股,一股入任脈,一股入督脈。
兩股火焰同時沿經脈上行,灼痛加倍,像有兩根燒紅的鐵條同時在體內穿行。他咬緊牙關,穩住兩道心神,不敢有絲毫松懈。
一個大周天下來,耗時只有往常的一半。
有效。
墨塵沒有貪多。
雙脈並行已是極限,三脈同引他目前還做不到。
他一遍遍地運轉著,火焰在兩條經脈中交替衝刷,靈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精純。
一連數日,他都用此法修煉。第七天夜裡,墨塵運轉完一個大周天,睜開眼。
丹田裡的火焰比七日前亮了一截,橘紅色中隱隱透出一絲金。經脈也寬了幾分,靈力流轉更加順暢。
墨塵已經是二境後期,離三境不遠了。目前墨塵主要的武技還是顧雪璃留給他的烈火斬,是時候去找些武技修煉了。
半月後,東城集市。
集市盡頭有一家舊書攤。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窩在竹椅里打盹,對來來往往的人愛搭不理。
墨塵蹲下來翻找。
火系武技不多,大多品相很差。他翻了半天,只找出兩本能看的——《烈火掌》和《炎陽指》,都是大路貨。
「這兩本怎麼賣?」
攤主睜開一隻眼:「一塊下品靈石。」
墨塵皺了皺眉。下品靈石買這種貨色,不值。但他現在缺武技,沒得挑。
正要掏靈石時,丹田裡的純炎火忽然跳了一下。
墨塵一愣。火焰很少主動反應,此刻卻像嗅到了甚麼,微微躁動,朝一個方向傾斜。
他順著那個方向看去。
書攤最裡頭的角落,堆著一摞破爛不堪的冊子,上面落滿了灰,顯然很久沒人翻過。
他伸手扒開幾本,最底下壓著一卷東西。
捲軸。不知道是甚麼材質,摸起來粗糙發硬,像皮革又像樹皮。表面黑乎乎的,邊角都爛沒了,更別提書名。
墨塵展開一角。裡面是手寫的字跡,筆畫古拙,有些地方已經模糊。他勉強辨認出幾個字:「火」「脈」「意」,剩下的全認不出來。
純炎火又跳了一下,比剛才更明顯。
「這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