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弔唁
消息是在次日清晨傳開的。
天啓城的百姓們還沈浸在昨夜漫天冰光的震撼中,街頭巷尾都在議論鎮國供奉突破九境、大胤國祚永固的祥瑞之兆。
有人說看見了天降冰蓮,有人說聽見了鳳鳴九天,傳得有鼻子有眼,徬彿一夜之間,整個大胤都要轉運了。
然後喪鐘響了。
沈悶的喪鐘聲從皇城深處蕩開,穿過內城的朱牆碧瓦,穿過外城的千家萬戶,撞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百姓們愣在街頭,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有人開始往皇城方向張望,有人跪了下來,有人面面相覷,嘴唇翕動卻說不出話。
消息從霜華殿傳出來:鎮國供奉白霜華,昨夜突破九境之後,於霜華殿中仙逝。
「不可能……」有人喃喃道,「白供奉不是剛突破了嗎?傳說九境怎麼會仙逝?」
沒有人回答他。喪鐘還在響,一聲一聲,像是有人在敲打這座城市的脊梁。
白霜華的葬禮在三日後舉行。
送葬的隊伍不長。
白霜華臨終前留了話:不要鋪張,不要擾民,不要驚動太多人。
但沒有人能裝作不知道。
隊伍經過內城時,兩側的街道上跪滿了人。
有百姓,有修士,有朝中官員。
所有人自發地跪在那裡,一言不發。
靈堂設在霜華殿。
殿中的寒冰牆壁上凝著一層薄霜,月光照進來時,整座大殿如墜冰窟。
但今日來的人太多,殿中竟有了一絲罕見的暖意。
白霜華的棺槨停在殿中央,四周擺滿了白色的冰菊。
顧雪璃跪在棺槨左側,一身縞素,長髮用白綾束著。
父皇顧明淵是一個人走過來的。
從宣政殿到霜華殿,這條路他走了很多次,但此時卻顯得很漫長。
他穿著一身素白的常服,沒有戴冕旒,沒有穿龍袍。
鬢角的白髮更為明顯,背脊也不如早年間挺直了。
走到靈堂門口時,他停了一下,看著棺槨中白霜華的面容,看了很久。
「霜華姑姑。我來晚了。」
他在白霜華的棺槨前站定。他彎下了腰,深深地、久久地彎著,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雪璃。你外婆她……走的時候,有沒有說甚麼?」
「說了。她說,大胤的劫,她扛過去了。」
顧明淵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還有呢?」
顧雪璃沈默了一瞬。「她說,讓我替她多看看這片天。」
顧明淵閉上眼,喉結滾動了一下,「好。」
他在靈堂站了很久,直到貼身太監再三催促早朝,才轉身離開。
張嫣穿著一身素白的宮裝,頭上沒有任何首飾,臉上不施脂粉。
三十四歲的嬌美女人,看起來竟有幾分憔悴。
她身後跟著顧宸,四歲的小太子穿著一身白色的小袍子,小臉繃得緊緊的,像模像樣地跟在母親身後,一步都不肯落後。
張嫣在棺槨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供奉大人,您護了大胤二百年,嫣兒無以為報……」她沒有說下去。
顧宸學著母親的樣子,也磕了三個頭。
他的動作還不太標準,小腦袋磕在地磚上,發出輕輕的「咚」的一聲。
「太奶奶,」他奶聲奶氣地說,「宸兒會想你的。」
顧雪璃的眼眶一熱。她側過頭,把湧上來的淚意壓了回去。
張嫣起身後,走到顧雪璃面前,蹲下來握住她的手。「雪璃,想哭就哭,這裡沒有外人。」
顧雪璃搖了搖頭。「沒事。」
張嫣看著她,眼眶紅了。
她沒有再勸,只是牽著顧宸離開了。
走到門口時,顧宸忽然回頭,朝顧雪璃揮了揮小手。
「姑姑,不要太難過。」顧雪璃衝他微微點了點頭。
霍霄從軍營趕來,鎧甲都沒來得及換,只在外面罩了一件白色的麻衣。他跪在棺槨前,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地磚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供奉大人,末將從前不信有人能守大胤數百年。您讓末將信了。」
他站起來,走到顧雪璃面前。「殿下,若有需要末將的地方,殿下只管開口。」
顧雪璃看了他一眼。「霍將軍有心了。」
「殿下,供奉大人她……走的時候,痛苦嗎?」
「不痛苦,」顧雪璃說,「她走得很平靜。」
霍霄點了點頭。「那就好。」他走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棺槨中白霜華的面容,然後大步離開。
顧昭穿著一身玄色錦袍,袖口繡著暗金色的蟒紋,腰間系著白玉帶,掛著那塊血紅色的玉佩。
整個人收拾得一絲不苟,像是來赴宴的。
身後跟著顧念,他是一身玄色,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目光在靈堂里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顧雪璃身上。
顧昭微微頷首,像是對一個老朋友點頭致意。
「供奉大人,您走得太急了。本王還想著,改日進宮時,能再聽您指點幾句。」沒有人理會他。
他也不在意,轉過身走到顧雪璃面前。
「皇姪女,節哀。」
顧雪璃抬起頭,看著他道:「皇叔有心了。」
「應該的。供奉大人走得安詳,這是她的福氣。也是大胤的福氣。」
這句話落在靈堂里,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顧雪璃心裡振蕩,面上卻不動聲色。「皇叔說得是。」
顧昭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甚麼,轉身離開。
顧思遠是在入夜後到的。他穿著一身素白的常服,整個人樸素得像個教書先生。他在棺槨前跪下,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頭。
「供奉大人,思遠無用,沒能為您做甚麼。您走了,思遠也沒甚麼能報答的。只願大胤強盛......」
他說完,站起來走到顧雪璃面前,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安慰的話,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在她身旁坐下,沒有說話。
顧瓊儀跟在父親身後,一身素白的衣裙,頭上只簪了一朵白絨花。
她在棺槨前跪下,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頭,起身後走到顧雪璃面前,沒有多餘的話,只是在她另一側坐下,脊背挺得筆直。
顧瑤音也湊過來,小臉上掛著淚珠,怯怯地拉了拉顧雪璃的衣袖。
「雪璃姐姐,你不要難過。太奶奶去了一個很好的地方。」顧雪璃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嗯,姐姐不難過。」顧瑤音破涕為笑,靠在她身邊不肯走。
顧瓊儀看了妹妹一眼,輕輕將她拉到自己身邊,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別鬧姐姐,讓她靜一靜。」
寒霜劍宗的人是在深夜到的。
來的是兩位長老,都是白霜華當年的同門師弟,如今已是鬢發斑白的老人。
他們穿著寒霜劍宗的素白道袍,面色沈肅,在棺槨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弟子禮。
「師姐。」其中一人開口,聲音蒼老而平靜,「掌門命我二人前來弔唁。宗門不便大張旗鼓,還望師姐見諒。」
他們在棺槨前站了片刻,轉身向顧雪璃微微頷首致意,便如來時一般安靜地離開了。從頭到尾,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寒霜劍宗如今由凌如鏡掌門,力主宗門隱世,斬卻塵世因果。來兩位長老,已是給足了這位前掌門師姐面子。
夜深了。靈堂里的人漸漸散去。阿蘿去取炭盆,顧思遠帶著兩個女兒也起身告辭。
霜華殿里,只剩下顧雪璃和白霜華。
她跪坐在棺槨旁,輕輕描摹外婆的輪廓。額頭、眉骨、鼻梁、嘴唇,似乎要長久銘記。
隨後顧雪璃獨自回到霜華殿,打開外婆留下的儲物戒。裡面的東西不多。
一柄極品上階長劍,劍身通透如冰,霜霧繚繞,這是外婆白霜華的佩劍「斷雪」。
一部手抄《寒霜天訣》,滿紙蠅頭小楷,每一處關隘都有批注,每一層境界都有心得。
字跡從工整到潦草,從潦草到顫抖。
幾株靈草用冰晶匣封著,品相極好。幾件護身法寶疊放在角落,樣式素淨,沒有多餘的紋飾。
戒指里還有一個巴掌大的素白盒子,觸之綿柔,有禁制。顧雪璃試了試,打不開。外婆不想讓她現在知道裡面是甚麼。
盒子旁壓著一張泛黃的地圖,畫的是天啓城外一座她從沒去過的山。沒有標注,只有一條紅線,從山腳蜿蜒至山腹深處。
顧雪璃將這些東西收好保存,然後離開了霜華殿。
墨塵經過數天的奔波,終於到了瀾州。
他站在瀾州城的長街上,遠遠看見了遠王府。
遠王府是一座城中之城。
朱紅色的圍牆綿延數里,高約三丈,牆頭覆著琉璃瓦,在秋日下泛著粼粼金光。
牆內樓閣層疊,飛檐斗拱,最高處那座望樓直插雲霄,檐角懸著的銅鈴在風中發出沈沈的聲響,傳遍半座城。
正門是五間三開的朱漆大門,門釘九行九列,是親王才配的規格。
門前立著兩尊石獅,各高丈許,雕工精湛,鬃毛如焰,雙目圓睜,俯瞰著長街上往來的人群。
石獅兩側,各站著四名甲士,鎧甲鋥亮,長戟如林,紋絲不動地立在那裡,像八尊雕像。
墨塵在街角站了很久。
這確實是他平生僅見的巍峨氣象。青風城的城主府與之一比,不過是富戶的宅院。
他想起蕭玉合的話。
遠王顧思遠,當今天子的胞弟,正經的直系皇族。
雖然是閒散王爺,不掌兵權、不涉朝政,但「皇弟」這兩個字本身就是最大的權勢。
瀾州離京城千里之遙,這裡的天,是遠王的天。
遠王府的門客眾多,修煉者不乏強者。
畢竟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瀾州繁華,也蕭條。
繁華的是那些攀附皇族的人,他們從四面八方湧來,帶著各自的本事、野心和算盤;蕭條的是那些擠不進去的人,只能在城外的陋巷里,仰望這片高牆。
墨塵現在站在牆外,就是那個「還沒擠進去」的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像個趕考的窮書生。和這座巍峨的王府相比,他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深吸一口氣,他朝正門走去。
一名甲士橫戟攔住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面無表情地問:「找誰?」
「墨塵,蕭玉合城主推薦,來王府應選。」
甲士收了長戟,朝旁邊一指:「側門進去,找王管事。」
墨塵順著方向看去,正門西側果然開著一扇小門,窄得只容兩人並肩。
門口已經排著幾個人,有錦衣華服的公子,有佩劍的修士,衣著打扮各不相同,神色里都帶著幾分謹慎。
他走過去,排在隊尾。
前面的隊伍移動得很快。
王管事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面白無須,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長袍,腰間掛著一串銅鑰匙,走動時叮噹作響。
他辦事利落,問清來路、查驗信物、登記造冊,一氣呵成,每個人不過幾句話的功夫。
輪到一個錦衣公子時,王管事抬眼看了看他,臉上堆起幾分客氣的笑意:「陸公子,您來了。老規矩,東跨院第三間,清靜得很。」那公子微微頷首,接過銅牌,目不斜視地走了進去。
墨塵聽著,心中微動。東跨院,聽上去便不是一般人住的地方。
又過了幾人,終於輪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