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磨坊
「怎麼樣了?」
「托了人,還沒回話。」
別的甚麼也沒提。
梁滿倉也沒有再問。
他本來就沒抱甚麼指望。
只是看見她眼角那道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苦澀的褶子,心裡就全明白了。
他把糊糊喝完,碗擱在桌上。
「今天磨了三袋面。明天可以多磨一袋。」
拄著棍子去後院劈柴了。
日子一天天過。
馬大鳳找了個給人家洗衣裳的活兒,蹲在河邊的青石板上,拿皂角搓了又搓,指關節脫了皮。
冬天河水刺骨地冷,兩只手凍得像胡蘿蔔,指頭上裂了七八道口子,纏著布條繼續洗。
梁滿倉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套瞎騾子,磨盤從早轉到晚。
右腿使不上力,他把整個身子的重心壓在左腿上,站久了左腿也受不了,就在磨道旁邊放個小板凳,腿酸了坐一會兒,歇夠了繼續推。
鎮上有人看他瘸著腿還這麼能幹,有時候多給兩個銅板。
他不肯收,人家塞給他他就擱在磨盤上,等人走了讓馬大鳳收起來。
一個磨面,一個篩面,中間隔著磨盤,誰也不說多餘的話。磨盤在轉,日子就在過。
一轉眼三年過去,石頭八歲了。
有一天他哭著從外面跑回來。臉上青了一大塊,鼻孔下面掛著兩道乾了的血印子,站在院子里攥著拳頭渾身發抖,眼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馬大鳳從灶房裡跑出來,蹲下去捧著他的臉。
「誰打的?」
石頭不回答,就是哭。哭了好一會兒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聲音碎成一片一片的。
「娘——我是不是沒有爸爸——」
馬大鳳的手停住了。
梁滿倉拄著柳木棍從磨坊里一瘸一拐走進院子,在石頭面前半跪下,伸手去摸孩子臉上的傷。
石頭撲進他懷裡,兩條瘦瘦的胳膊死死摟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肩窩里,哭得整個小身子都在發抖。
「叔——我是不是沒有爸爸——」
梁滿倉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馬大鳳站在院子里,低頭看著他跪在地上抱著石頭的背影。
那個背影寬厚,歪斜,右腿往外撇著,柳木棍橫在旁邊。
她走過去,把石頭從梁滿倉懷裡拉起來,按著他的小肩膀讓他站直了,然後指著梁滿倉。
「怎麼沒有爸爸?他就是你爸爸。」
石頭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
「他不是——他不是叔叔嗎?」
「以後他就是你爸爸。」馬大鳳蹲下來,平視著石頭的眼睛,聲音穩得像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樹根,「你爹死前說了——他在床前親口說的,讓你滿倉叔當你爸爸。從那天起,你就有爸爸。你爸爸在這兒。」
她把石頭的手拉過來放在梁滿倉粗糙的掌心裡,然後把自己的手也復上去。三個人的手疊在一起,骨節交錯。
梁滿倉跪在地上,看著自己掌心裡那兩只手。
一隻小的,一隻瘦的,都髒兮兮的,指甲縫里嵌著泥。
他抬起頭看著馬大鳳,嘴唇在抖,眼珠子通紅,喉結上上下下滾了好幾回。
「嫂子——」
「在孩子們面前,別叫嫂子了。」
她的眼眶也紅了,但她沒有哭。
石頭看著梁滿倉,嘴唇動了動。
「爹。」
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梁滿倉跪在那裡,渾身都在抖。
他把石頭攬進懷裡,攬得緊緊的,臉埋在孩子小小的肩窩中間,肩膀劇烈地聳動了兩下,沒有聲音。
馬大鳳站在旁邊看著,抬手擦了一下眼角,轉身進了灶房。
該盛飯了。
那天晚上,馬大鳳把石頭安頓睡了,坐在灶膛口的小板凳上,盯著灶膛里暗紅的餘燼,坐了很久。
石頭的臉上還留著淤青,嘴角腫了一塊,臨睡前她拿熱毛巾給他敷了敷。
「疼。」
「忍著。」
她在心裡翻來覆去想同一件事。
這樣不是辦法。
今天讓石頭叫了一聲爹,可這聲爹叫得名不正言不順。
明天村裡人知道了,閒話只會更多,不會更少。
她站起來,把灶膛口的灰往里掃了掃,推開灶房的門走進院子。
月亮被雲遮了一半。
磨坊的門已經鎖了,瞎騾子在牲口棚里打了個響鼻。
她穿過院子,走到梁滿倉那間破屋門口。
門縫里透出一點昏黃的油燈光。
她抬手敲了敲門。
屋裡靜了一瞬。
「誰?」
「我。」
腳步聲一高一低走到門邊。門開了。梁滿倉站在門口,披著一件舊褂子,手裡端著油燈。他看見門口站著的是馬大鳳,愣了一下。
「嫂子。這麼晚了——」
「滿倉。我想了一晚上。」馬大鳳站在門口,沒有進去,聲音不高但很穩,「這樣不是辦法。我守了幾年寡,你打了幾年光棍。村裡人的閒話你也聽見了。石頭今天被人打了,因為他沒有爹。」
她停了一下。
「咱們搭伙過吧。你當我男人,我當你媳婦。石頭叫你爹,名正言順。沒有哪條法律規定嫂子和小叔子不能結婚。咱們去鎮上領個證,誰再敢說閒話,就拿結婚證摔在他臉上。」
梁滿倉沈默了。他低著頭,手指頭攥著門框,指節發白。過了很久。
「嫂子。你這說的甚麼話。我答應過我哥照顧你——不是這麼個照顧法。」
「你哥死了好幾年了。他在的時候讓你照顧我們,如今你把我們照顧得好好的。你沒有對不起他。」馬大鳳的聲音還是穩的,但尾音有一點點抖,「滿倉,你不願意就說不願意,別拿你哥當擋箭牌。」
「嫂子——」
「你不願意?」
「不是願不願意的事——」
「那是甚麼事?」
梁滿倉把臉別向一邊,喉結上上下下地滾。
「我是個瘸子。連自己都養不活。你跟著我只能受罪。」
「我愛受這個罪。」
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說完。轉身推開院門走了。
梁滿倉站在門口,看著她消失在黑暗裡。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他把門輕輕關上,靠著門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臉埋在手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