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磨坊
赤腳醫生來了,在梁滿倉的小腿上摸了半天,皺起眉頭。
「骨頭斷了。得去鎮上。」
馬大鳳把石頭托給孫嬸,挨家挨戶去借板車。沒有人肯借。老胡剛打了人,誰敢借車給偷糧賊。她走到最後一家,門還沒敲就關上了。
她去磨坊把那架舊板車推了出來。車軲轆鏽了,推起來嘎吱嘎吱響。她把梁滿倉背到車上,他的胳膊搭在她肩上,沈得像一袋糧食。
「嫂子,你放下。」
「別說話。」
她推著他走了十幾里山路。到了鎮醫院,醫生看了片子,把片子往桌上一擱。
「送晚了。脛骨骨折,骨頭沒對好。以後這條腿瘸了。」
馬大鳳站在診室里,一隻手攥著梁滿倉的袖子,沒有吭聲。
梁滿倉在炕上躺了兩個月。馬大鳳每天來送飯,他把糊糊喝完,碗擱在炕沿上。
「你回去吧。石頭還在家。」
她端著空碗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他躺在黑暗裡,盯著房梁,一動不動。
那兩個月她一個人撐著。
白天去生產隊掙工分,晚上回來照顧石頭,半夜還要推磨。
她把整個身子的重量壓在磨槓上,一步一步繞圈,汗珠子從額上淌下來糊住了眼睛,拿袖子蹭一把接著推。
兩個月後梁滿倉下了炕。
右腿比左腿短了一截,走路的時候身子一瘸一拐。
他拄著一根自己削的柳木棍,一瘸一拐走到村口磨坊。
門虛掩著,他推開。
磨盤還在,瞎騾子沒了。
「騾子呢?」
馬大鳳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他把磨盤上的灰擦了,磨槓重新緊了緊,拄著棍子去了鎮上。賒了一頭新的瞎騾子回來。
開張那天,馬大鳳端著一盆泡好的黃豆走進來,把盆擱在磨盤旁邊,捲起袖子開始篩面。
「你怎麼來了。」
「磨坊不缺人手?」
他沒說缺,也沒說不缺。她沒等他回答,已經開始乾活了。從此她天天來。磨盤重新轉了起來,日子也是。
村裡人來磨面,收兩分錢一斤。
窮的拿東西來換也行,兩個雞蛋、一把菜乾、半袋紅薯。
馬大鳳除了篩面,還幫著記賬。
她不識字,拿樹枝在牆上畫道道,橫一道是欠的,竪一道是還的。
牆上畫滿了橫橫竪竪,到月末她拿手指頭數,橫的永遠比竪的多。
「又白乾了。」
她把樹枝往牆角一扔。第二天照常來篩面。
石頭過了年就六歲了。
他在磨坊里追著瞎騾子跑,拿草棍戳騾子屁股。騾子尥蹶子,他不哭,咯咯地笑。
梁滿倉把他抱起來放在磨盤上坐著,讓他看自己推磨。石頭兩條腿晃來晃去。
「叔,快點!」
梁滿倉就真的快點推。汗珠子從額上甩下來,嘴角往上翹著。
村裡人開始說閒話。
話是先從王婆子嘴裡傳出來的。
她說一個瘸腿的小叔子和一個守寡的嫂子,天天關在磨坊里,一個推磨一個篩面,磨盤轉著轉著就轉出了故事。
怪不得馬大鳳不改嫁,早就有下家了。
又說梁滿倉那個瘸子,別看他走路一瘸一拐,倒不耽誤找媳婦——他哥的媳婦。
話傳到馬大鳳耳朵里的時候,已經添了好幾個版本。最離譜的一個說她在磨坊里把褲子都脫了。
孫嬸說完,她手裡的篩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篩面。
「嘴長在別人臉上。愛怎麼說怎麼說。」
「你就由著他們說?」孫嬸急了,「你得跟人解釋解釋。」
「解釋啥?」馬大鳳把篩好的面倒進布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粉,「越描越黑。我跟滿倉清清白白,自己心裡有數就行。傳膩了就不傳了。」
孫嬸搖著頭走了。
那天晚上馬大鳳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不在乎別人說自己。
她一個寡婦,被人說了這麼多年,早就不疼不癢了。
她在乎的是梁滿倉。
他才二十出頭,還沒娶媳婦。
這些閒話傳出去,哪個姑娘肯嫁給他。
她已經拖累了他一條腿,不能再拖累他一輩子。
第二天在磨坊里篩面,她忽然開口。
「滿倉。嫂子跟你商量個事。」
梁滿倉正推著磨槓,慢下來,拿袖子擦了把汗。
「啥事。」
「我給你說個媳婦吧。」
磨盤慢了半圈,瞎騾子停了蹄子。他拄著柳木棍站直了,把臉別向一邊。
「嫂子,別提這事了。」
「為啥不提?你今年二十三了,正該娶媳婦的年紀。」
「你看我這樣。」他把右腿往前拖了半步,苦笑了一下,「誰肯嫁?一個瘸子,要錢沒錢,要房沒房,連磨坊都是賒來的。磨槓換不起新的,削根樹枝湊合著用。騾子是瞎的。我這輩子——」
「你這輩子長著呢。」馬大鳳打斷了他,聲音不高,但是穩,「你別把自己看低了。你人不差,有力氣,肯吃苦,心腸好。總有姑娘不嫌貧愛富的。」
梁滿倉沒說話。他把磨槓重新握緊了,腰一沈,磨盤又轉了起來。
馬大鳳看著他弓著背推磨的背影,看著那條往外撇的瘸腿每走一步都要多費一份力氣。
心裡頭像被甚麼東西揪了一下。
她沒有再說甚麼,低下頭繼續篩面。
托人打聽了幾處,回話都差不多。
馬大鳳不死心,親自跑了趟鎮上。
媒婆姓孫,胖臉,下巴疊著三層肉,坐在堂屋裡一邊嗑瓜子一邊聽她說完。
瓜子殼吐了一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就你們家那條件,飯都吃不上,誰肯把閨女嫁過去?還是個瘸子——不是我說,這十里八村的,誰家嫁閨女不看條件?你家有甚麼?磨坊是賒的,騾子是瞎的,房子破得漏風,還有一個寡婦嫂子帶著個拖油瓶。你讓姑娘嫁過去喝西北風?」
說到最後她自己大概也覺得話重了,又往回找補了一句。
「也不是完全沒指望。回頭我幫你留意著,有那實在嫁不出去的歪瓜裂棗,我第一個想到你們家。」
馬大鳳從媒婆家裡出來,站在巷子口。
日頭明晃晃地照著。
她沒有哭,也沒有罵。
苦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翹了一點就放下來了。
她把圍裙整了整,往回走。
回去以後梁滿倉問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