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飢荒
從馬車上往供銷社倉庫里扛化肥袋子,扛一袋掙兩分錢。
肩膀磨破了,墊上塊破布繼續扛。
換了三斤玉米面回來,擱在灶台上。
馬大鳳看著那三斤玉米面,又看看他肩膀上滲出來的血印子,嘴唇哆嗦了好幾下。
「我去給你燒水洗洗。」
三斤玉米面撐不了幾天。
石頭又開始半夜哭醒了,嗓子哭啞了也哄不住。
梁滿倉躺在自己屋裡,聽著石頭在正房那邊哭,把被子蒙在頭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想起了糧倉後牆那個松了的磚縫。去年給生產隊修糧倉的時候知道的,那塊磚頭是活動的,一摳就能摳出來。
他一個人去的。
沒有撬門,沒有翻窗,就從那個磚縫里鑽進去。
糧倉里只剩下角落里堆著的幾袋玉米,他扛了一袋,從磚縫里鑽出來,把磚頭重新塞回去。
他把玉米扛到灶房裡,拿稻草蓋好。
馬大鳳聽見動靜從裡屋出來,看見灶房裡多了一袋糧食,又看見他灰頭土臉站在那裡,衣服上蹭的全是磚灰。
她攥住他的手腕,壓低聲音:「你把東西送回去。」
「不。」
「你哥走了你不能再出事。」
「不出事。一家人得活著。」
他沒有送回去。
第二天,治保主任老胡帶著人上了門。
老胡四十來歲,方臉,三角眼,腰間常年別著一根皮帶,不是系褲子的,是抽人的。
他把梁滿倉堵在磨坊里,皮帶在手裡掂著。
「昨晚乾啥去了?」
梁滿倉扶著磨槓:「沒乾啥。」
老胡朝身後的民兵歪了歪頭。兩個民兵上來把他拖到了生產隊院子里。
院子圍了一圈人。
馬大鳳抱著石頭擠進人群,看見梁滿倉站在院子中間,兩個民兵一左一右按著他的肩膀。
她剛要往前擠,被旁邊的孫嬸拽住了。
「別去。你去了他挨得更狠。」
老胡繞著梁滿倉踱了兩圈,皮帶一下一下拍在自己手心裡。他站定了。
「誰指使的?同伙有沒有?」
「沒有。」
老胡後退半步,掄起皮帶抽了下去。
皮帶帶著風聲落在梁滿倉的脊背上,啪的一聲悶響,褂子抽破了,露出底下一道鮮紅的血印子。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咬住了牙。
又是一皮帶,這回抽在肩膀上,血印子疊著血印子。
馬大鳳在人群里叫了一聲,被孫嬸死死拽住。
老胡連著抽了十幾下。
每一下都又准又狠,皮帶扣划過皮肉發出刺耳的嗖嗖聲。
梁滿倉的嘴唇咬破了,血珠子順著嘴角往下淌。
他一直沒出聲,低著頭,眼睛盯著腳下的泥地。
泥地上有一群螞蟻在搬一粒碎玉米,排著隊往牆根底下爬。
他盯著那些螞蟻,不去想背上的疼。
打到三十七下的時候,老胡停了手。不是打夠了,是累了。他把皮帶往腰間一掛,彎腰捏住梁滿倉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
「服不服?」
梁滿倉看著他,眼珠子是乾的,沒有一滴淚。
老胡被他看得心裡頭髮毛,把旁邊的民兵推開,一腳踢在梁滿倉右腿小腿上。
這一腳不是隨便踢的——瞄准了脛骨側面,腳尖狠狠撞在骨頭最脆弱的地方。
一聲悶響,像斧頭劈進木頭裡。
梁滿倉整個人往旁邊倒下去,右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邊。
兩個民兵松了手,他直挺挺地倒在泥地上。
馬大鳳掙開了孫嬸的手。她衝進院子里,撲到梁滿倉身邊,跪在泥地上把他的頭抱起來。石頭站在旁邊,哇的一聲哭了。
「滿倉。」她拿袖子擦他臉上的血,「滿倉你應我一聲。」
梁滿倉睜開眼,看見她的臉就在他眼前,眼淚滴在他的臉上。他想說甚麼,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老胡系好皮帶,倆民兵把馬大鳳拉起來推到一邊,他撣了撣袖口上的灰。
「這就是偷集體糧食的下場,都看清楚了。把梁滿倉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