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飢荒
梁滿囤死的那天,是個傍晚。
太陽從窗戶紙里漏進來,在炕上鋪了一層昏黃的光。
他瘦成了一把骨頭,顴骨凸得像兩道山脊,眼窩深深凹下去,嘴唇乾得起了一層白皮。
身上蓋著那條打了七八個補丁的棉被,呼吸又淺又急,每一次吸氣都像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馬大鳳守在炕邊,手裡端著半碗黑豆糊糊,已經涼了。
石頭趴在炕沿上,小手攥著他爹的手指頭。
梁滿倉站在牆邊,兩只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
梁滿囤睜開了眼。眼珠子渾濁發黃,但眼神還是清的。他看著馬大鳳,嘴唇動了動。馬大鳳把碗擱下,俯身湊過去。
「叫滿倉。」
梁滿倉從牆邊走過來,低頭看著他哥。
「滿倉。」梁滿囤的聲音很輕,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摳出來的,「我不行了。」
梁滿倉沒說話。手指頭攥著褲縫,指節發白。
「你嫂子跟著我沒過一天好日子。石頭還小。我走了,她們娘倆在這村子里活不下去。」他伸出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攥住了梁滿倉的手腕,「你替我照顧她們。你答應我。」
梁滿倉跪下了。跪在炕前,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身板比他哥還寬,可跪在那兒縮成一團,像個孩子。
「哥,你放心。」聲音從喉嚨底擠出來,「我活著一天,就不讓她們娘倆餓死。」
梁滿囤的手從他手腕上滑下來,朝馬大鳳招了招。馬大鳳坐到炕沿上,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手心裡。他的手很涼。
「大鳳。你跟了我七年,沒享過一天福。我欠你的。」
「胡說甚麼。」馬大鳳的嘴唇哆嗦著,「你沒欠我。」
梁滿囤輕輕搖了搖頭。
他把石頭的手拉過來,放在梁滿倉手心裡,又把馬大鳳的手也拉過來,三個人的手疊在一起。
他的手在最上面,冰涼,按得很緊。
「滿倉。你替我給石頭當爹。」
梁滿倉抬起頭。
眼睛通紅,眼淚在眼眶里轉,咬著牙沒讓它們掉下來。
他點了一下頭。
就一下。
然後把臉埋在交疊的手背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梁滿囤把手松開了。他轉向牆壁,閉上了眼。
「滿囤。」馬大鳳叫了一聲。
沒應。
「滿囤。」
她又叫了好幾聲。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已經涼了。
石頭趴在炕沿上喊爹,喊了好幾聲,忽然哇地哭了出來。梁滿倉從地上站起來,把石頭抱進懷裡,孩子的眼淚浸透了他肩膀上的粗布褂子。
馬大鳳坐在炕沿上,把梁滿囤的手還攥在自己手心裡,攥了很久。
那天晚上,梁滿倉把哥哥的遺體擦洗乾淨,換上了那身藍布中山裝。
結婚那年穿的,褲子磨得發白了,袖口打了補丁,馬大鳳一直收著沒捨得改。
他把家裡那口薄棺材騰出來,棺材短了一點,他把哥哥的腿彎了彎才放平。
蓋棺蓋的時候,馬大鳳站在旁邊,懷裡抱著石頭。她沒有哭出聲,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砸在石頭臉上。石頭伸手去摸她的臉。
「娘。」
梁滿倉把棺材扛在肩上,一個人扛到了村後的坡地上。
位置向陽,前面能看見村子。
他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站起來扛起鐵鍬走下山坡。
他的腿那時候還是好的,步子邁得又大又穩,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響。
辦完喪事,家裡徹底空了。
能賣的都賣了。
兩口鐵鍋賣了一口,兩張桌子賣了一張,連梁滿囤生前的幾件衣裳也拿去換了紅薯乾。
馬大鳳把換來的糧食鎖進灶房的瓦缸里,每天開一次,拿手量著抓。
她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天不亮還是起來推磨,黑豆磨成粗粉,摻上野菜煮成糊糊。
盛飯的時候她把自己的碗盛得最稀。
梁滿倉發現了。從那天起每回吃飯他都搶著給自己盛,把自己碗里的糊糊倒進馬大鳳碗里,端起碗三口兩口喝完就走,不給她倒回來的機會。
存糧還是見了底。
石頭又開始浮腫,小腿上一按一個坑。
馬大鳳抱著孩子在屋裡來回走,梁滿倉蹲在門檻上看著空蕩蕩的院子,忽然站起來往外走。
「去哪?」
「去鎮上找活乾。」
他在鎮上扛了三天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