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長大
不要臉。
翻來覆去就這兩個字。
可罵完了下次還會站住。
他告訴自己這是起夜,不是別的。
只是碰巧路過,碰巧聽見了。
可他開始在臨睡前多喝半瓢水。
憋著一泡尿,半夜自然就醒了。
有一回差點被發現了。
屋裡的聲音忽然停了。
梁滿囤翻身下炕,腳步聲往門口走。
他魂都嚇飛了,一個箭步竄回屋裡,門沒來得及關嚴實,留了一條縫。
他躲在門板後面。
他哥披著褂子從正房出來,趿拉著布鞋往茅房走。
路過門口的時候往里瞥了一眼。
他屏住呼吸,渾身都僵了。
梁滿囤沒停。徑直去了茅房,尿完了回來,關上正房的門。
他這才敢動。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跳咚咚咚的,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從那以後收斂了些。晚上不敢故意多喝水了,路過正房窗戶的時候加快腳步,低著頭不往那邊看。
可有些事不是他能控制的。
白天馬大鳳給他盛飯,手指頭碰到他的手背。他像被燙了一樣縮回去。
「你這孩子最近怎麼了?」
「沒怎麼。」低頭扒飯。
又過了一段時間。
他在院子里拿石鎖練力氣。蹲下去單手提起來,舉過頭頂再放下。肩膀寬了,胳膊上有了肌肉,劈柴一斧頭下去榆木疙瘩就成兩半。
「滿倉你輕點,別傷了腰。」馬大鳳路過。
他把石鎖放下,擦了把汗:「沒事。」
馬大鳳遞給他一碗涼茶。他接過去一口氣喝了,喉結上下一滾。
馬大鳳看著他的樣子,忽然笑了一下。
「嫂子笑啥?」
「沒笑啥。」馬大鳳收了碗,「就是覺得你長大了。」
她是真覺得他長大了。
不是個頭——個頭一天天長她反倒不覺得——是別的東西。
他看人的時候不再低著頭了,偶爾會直視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一種以前沒有的沈靜。
說話的聲音也變了,粗了,低了,帶著胸腔的共鳴。
蹲在院子里劈柴的時候,後背上的肌肉把褂子繃得緊緊的,腰上沒有一絲贅肉。
她看著他那兩條胳膊,忽然想起剛嫁過來那年他才到她肩膀高。現在她得仰著臉看他了。
那天傍晚從磨坊回來,她在村口井台上打水。水桶剛提上來,扁擔還沒上肩,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
「嫂子。」
「嗯?」
「我來挑。」
馬大鳳沒有推辭。
她把扁擔從肩上卸下來,梁滿倉接過去往肩上一擱。
胳膊上的腱子肉繃緊了,扁擔壓上去紋絲不動。
他挑著水往回走,步子又快又穩,扁擔在肩上顫顫悠悠,兩桶水一滴不灑。
馬大鳳空手走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
心裡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孩子長大了,該說媳婦了。
她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心裡頭有點說不清的滋味,她把這種滋味歸結為捨不得。
就像捨不得石頭長大一樣。
她搖了搖頭,把念頭甩在腦後,快步跟上去。
「滿倉你慢點,水要晃出來了。」
梁滿倉頭也不回。
「晃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