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十娘走了以後,我獨自在東梢間寢居內細細搜尋,半天也無結果。
忽想起綠謹軒的寢室,看煙兒和宋雍相親相愛之時,便是多寶閣之後的一間密室,只是不知機括在何處。
心中一動,指腹沿西牆多寶閣細細叩擊,果然在閣角一尊壽山石雕下方觸到微凸的機括。
輕輕一旋,多寶閣竟無聲向內滑開半尺,露出黑黢黢的狹隙。
密室極窄,僅容轉身,四壁光禿無窗,室內空蕩蕩的,唯有一張酸枝木製成的貴妃榻靠牆擺放。
那榻身寬大,既可坐亦可躺,正對榻前的壁板上,隱有一個小眼,細若針孔。
我俯身湊近——竟將外間那張六柱架子床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塵埃在從門隙透進的微光中浮沈,空氣中瀰漫著陳舊木料與塵土的冷澀氣味。
正欲退出的當口,指尖無意間划過貴妃榻內側冰涼的擋板,忽覺其中一塊雕花板略有鬆動。
稍用力一按,只聽「咔」一聲輕響,榻後原本嚴絲合縫的牆壁竟向內滑開一扇窄門!
門後是一條幽暗的甬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空氣中混雜著柴火灰燼和醃菜的微酸氣味,兩側堆滿了蒙塵的舊箱籠、破損的瓷器和廢棄的織機部件。
向前十餘步,盡頭處竟是一扇虛掩的舊木門——推開一看,門外赫然便是灶房堆放柴火的角落。
稍後又與兩位岳丈在格物致知堂後的小花園中見了一面。
此處僻靜,唯有風聲過耳,榕須輕搖。
園子不大,卻佈置得精巧。一彎活水自東南角引入,繞亭半周,向西北流出。水邊植了幾叢湘妃竹,竹下散著三兩石凳。
我們便在六角涼亭中坐了。亭柱漆成暗紅色,檐角懸著的銅鈴在風中偶爾輕響一聲。
氣氛沈凝,鐘、陳兩位岳丈皆面色凝重。
老地主面色異樣潮紅,示意我坐在對面的石鼓凳上,自己則深深靠進亭欄,一雙帶著血絲的小眼睛定定望著搖曳的竹叢,目光空洞渙散,徬彿神魂已抽離至另一個世界。
鐘老爺朝我溫煦一笑,拍了拍我的手背,指尖微涼。
「令陽奇之事,又有了變故。」老地主的聲音恍若自遠方飄來,混在風鈴聲中有些模糊,「一大早,鎮撫使的人便拘了煎油條的秋娘子……鄭通判清早派人來遞了話。」
作為整個陰謀的第一環,秋娘子必然知曉內情。倘若她熬不過刑訊,將陳家供出,謀殺狻猊軍指揮使這等重罪,除了抄家問斬,絕無他路。
「怎麼會如此之快?」我百般不解。
依新宋官場慣例,此類案件層層上報、公文往復,鎮撫使司能在兩三日內有所反應,已屬異乎尋常。
老地主木然的臉上浮起一絲詭異苦笑:「說來諷刺……湯鎮撫使的傳令官昨日上午才到卸甲軍營中,專程去提醒令陽奇加強戒備——只因近日多地接連發生針對卸甲軍將領的暗殺。」
他說到此處,竟如癲似狂地低笑起來,笑聲乾澀,一邊笑一邊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淚:「這邊提醒的話音還沒落透,轉臉人就真出了事!」
原來如此!世間從無萬全之謀。我心中暗嘆,再周密的計劃也難免百密一疏。
老地主終於止住笑聲,神色漸復凝重:「傳令官見出了這等大事,當即快馬加鞭折返汀州急報。湯鎮撫使連夜派人前來查辦。」
他深吸一口氣,「晉霄,此案未必就能做成鐵案。昨夜喜宴間,鄧通判已私下向我傳達了宋家家主宋書園的意思……他說得極為直白:聽聞嗣良被廢武功、薇兒又對他動輒拳腳相加,可嗣良對薇兒的愛慕卻有增無減,最大夢想便是讓薇兒懷上他的孩子,若薇兒能……能收服這孽障,不僅陳宋兩家舊怨一筆勾銷,還願附送良田四百畝為聘——當然我不會收。」
然後他苦澀一笑,目光投向亭外流水:「鄧通判娘子今日的話說得更直白,若應下宋家婚事,鄧通判便保證令陽奇一案就此了結——橫竪這位鎮撫使是宋侍郎的門生,所有人證物證皆可環環相扣,說成是一樁意外……」
鐘老爺在邊上輕撫石桌棋盤,插話道:「這位汀州鎮撫使只負責狻猊軍糧餉調配與地方政務銜接,與令陽奇素無交情。地方政務務求穩當,誰也不想在任上捅破天,平白惹一身騷。」
我怔怔地望著棋盤:在宋三郎還不止是做平夫,還要讓薇兒懷上他的種!?
可他們把話說到那份上了,我又能如何?
「站在你的角度,若你妻子有了中書省宋侍郎的骨血,他看在孫子的面子上,必會對你明裡暗裡諸種照拂……」
庭院寂然,唯聞風聲過隙,銅鈴偶爾輕鳴,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勞作之聲。
「此地有個風俗,叫阿目拉,也不必大肆操辦,」老地主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拜完榕神便回來圓房。賢婿,你……」
我笑了起來!真是諷刺,竟和陳卓給我出的主意一模一樣,只不過新郎官換作了他人!
心頭突然間有個念頭:早知如此,還不如不認識薇兒呢!
可再一想到小小薇兒,竟有個「度厄仙子」的名頭,也許不出十年,新宋上千萬的賤民將奉她為神明,甘願為她赴死……
老地主閉目不語,鐘老爺起身踱至亭邊,負手望著那株百年老榕垂下的氣根在風中輕晃。他的腳步聲被草地吞沒,唯有衣袖摩挲的細微聲響。
「十二娘想見一見你,晚飯後我們再聊一聊。」老地主告訴我。
我走到濯錦院時,在那口蒼苔斑駁的青石古井邊頹然坐下,望著滿地碎裂的日影怔怔出神。
日頭還未西斜,一些早早收工的長工們荷鋤歸來,夾雜著牛哞羊咩、雞鴨歸籠的喧嘩,在這個恬靜安詳的下午,我心中百轉千回,將眼前局勢統盤思量一遍:那宋嗣良雖惡貫滿盈,所幸並未染指人命,加之他生父宋侍郎權傾朝野,背後更牽扯陳宋兩家多年積怨與利益糾纏——行極端之事是斷不可為的。
更何況令陽奇一案懸於頭頂,一旦事發,岳丈一家絕無可能逃脫抄家滅門之禍。
如今唯一可行之路,竟是讓薇兒招那廝為平夫,讓他下種……我不敢再想了,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待行至藏春樓二樓,立於那扇熟悉的寢居門外,我舉手欲叩,復又停頓,再次定了定心神,暗自深吸一口長氣——腦海中已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薇兒與宋嗣良新婚次日,我須得強顏歡笑、直面那般局面的情形。
指節輕叩門扉,應聲而開的卻是凝彤。
她立在門內,周身已褪盡少女青澀,換上了一股初為人婦的嫻雅風致,唇角含著一抹溫靜笑意,朝我輕輕招手:「契弟,站在門外做甚麼?快進來吧。」
凝彤一身水紅軟綢寢衣松垮系著,雲鬢蓬松,新承雨露後的臉上春意已經盡褪,眉眼間流轉的是一種倦極又飽足的慵懶風情,是與少女青澀截然不同的、被徹底採擷享用後的嫵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