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午膳時分,陳府眾人照例在膳堂用飯,觥籌交錯間,笑語喧嘩。
堂內青磚鋪地,雕梁畫棟,案上擺滿精緻瓷盤,菜餚香氣裊裊升騰,氤氳出一派溫馨氣象。
正在吃著飯,五公子陳漢瑜垂著腦袋隨著他的娘親四娘走到我近前,未容我開口,四娘推了一下陳漢瑜,那孩子便直直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發出沈悶一聲響。
我大吃一驚,雖然只有上午的一面之緣,卻已經覺出來這孩子性子極為敏感要強,看他就要向我叩頭,忙伸手相阻,邊上的四娘卻厲聲道:「陳漢瑜,先給李公子叩一個頭,請他考較一下你的《新宋二十君》,若是回答得不對,你今日便在這裡跪上一天一夜!」
一屋子人都驚呆了,席間正在吃飯的六娘第一個反應過來,倏然起身,一個箭步衝上前來,臉漲得通紅,指著四娘咬牙切齒地說道:「許如心!無論是選擇哪個孩兒,都是上了咱家族譜的陳家子——」
我一看苗頭不對,當即大聲截斷她的話頭:「兩位公子我都可以安排上瀛洲學宮!二位姨娘且請寬心,他們的起居學業生活花銷,我都會妥善安排好!」
說著我趕忙俯身攙起陳漢瑜,拉著他坐於我身側,又命下人即刻添上一副碗筷。
正待轉身,卻見四娘已推開阻攔之人,徑直朝我屈膝跪下。
我忙拉著漢瑜一同跪下,還未及開口,她已向我重重叩了三個頭,額角觸地之聲清晰可聞!
「漢瑜,」我低聲對身旁的孩子道,「你也向你娘磕頭。此番隨我入京,須永遠記得你娘今日這番期許!」
這孩子早已淚流滿面,聞言更是泣不成聲,一邊重重叩首一邊哽咽道:「娘……孩兒若考不進太學,便……永不回鄉!」
滿座寂然,唯聞壓抑的唏噓。
大太太走了過來,上前將四娘攙起,溫言勸道:「有晉霄看顧督促,漢瑜又素來要強,將來光耀門楣的,必是此子。」
六娘見狀,立刻示意六公子也端碗坐於我另一側。
我望著身邊一左一右兩個半大孩子,心下哭笑不得——沒想到擇選質子之事,竟會演變成這樣一個小小的風波。
隆德陛下將錢小毛遣於我身旁,實是用心良苦。
此等樊樓薦酒、安置入學、打點瑣細之事,自然不必勞動錢大監親自出面,於錢小毛而言,不過舉手之勞。
此時環顧陳府眾人,竟有了家的感覺!陳卓陳薇姐妹倆充滿愛意的眼光,也讓我如夢似醉。
膳後,晚雪與陳卓、陳薇姐妹二人陪我同至東梢間。
晚雪忙了一上午,不僅將自家衣物用具收拾妥當,連為我新置辦的各色器物也一並搬了過來。
「宋家真的又來提親了,薇兒,那個壞種絕不能當你平夫,若依阿目拉共締鴛盟之俗,府中其實無需過多準備,新郎新娘的喜服三日便可趕制出來。」
薇兒俏臉一紅,低下頭沒有說話。
三日趕制喜服,若是沒有雲青銅自是痴人說夢。
新宋工坊中,好一點的織機、繡架早已用雲青銅重新鍛過關鍵機括,運轉起來滑順無聲,效率倍增;在海貿有一定規模的閩西西水,雲錦、繡線、珍珠扣飾無一不全。
量體、裁衣、織補、鑲邊,可以說是一條龍服務。
陳卓與晚雪皆擅主持中饋,二人三言兩語間便擬出章程,正欲稟報大太太,卻被薇兒攔下:「再等兩日。」
陳卓凝視妹妹片刻,輕嘆一聲:「爹爹雖有難言之隱,但你要為自己的事做主啊!」
她忽然想起甚麼,轉向我:「上午忘了告訴你,宋家竟暗中覬覦咱家的雲青銅提煉之術。幸虧爹爹警覺,及時識破,還處置了兩個被收買的內應。要知道,宋家以往從未涉足過雲青銅的買賣。」
我眼神一凝,冷笑一聲:別的都好說,敢打雲青銅的主意,那這宋家便只能成為我的死對頭了!
先前錢大監曾與我談及中書省的人事更迭。
他最為看好的,是右相祈宗厚,稱其深諳為官之道,不愧為三朝元老,最是懂得韜光養晦、以待其時。
這個宋侍郎雖得聖上破格提拔,入職中書省後,卻對左相羅東來頗多附議,幾乎亦步亦趨——未必符合陛下當初力排眾議、拔擢他用以平衡兩相的深意。
「薇兒自己有一番謀劃,……我要外出幾日!」薇兒的唇線倏然抿緊,她似乎一夜之間長大成人,稚氣未脫的臉龐如被冷冽力量重新雕琢,顯出異樣的沈靜堅韌。
看薇兒突然提出要離家外出兩日,陳卓忙鄭重叮囑她:「萬不可任性涉險,更不能行極端之事。宋家是我們招惹不得的!」
薇兒沒有理她姐姐,只是看向我,微微眯起的眼中似有一絲難以捉摸的痛楚,最終卻只低聲道了句「告辭」,便轉身離去。
晚雪和陳卓走了之後,我在東梢間歇了不到半個時辰,便有丫鬟前來輕聲稟報,說是晚雪姑娘的父兄都已到了晴芳軒,陳卓和張文翰夫婦也在那兒等候我。
走到晴芳軒月洞門外,正遇見鐘、陳兩位岳丈立於海棠樹下低聲交談。
老地主抬眼瞥見我,擺擺手道:「晉霄,你且先去,一個時辰後再來書房尋我。」
此時晚雪、陳卓、秋霽與張文翰幾人正圍坐閒談。
秋霽氣色明顯好了許多,原來在他堅持之下,清秋的洞房將設於他家中——這般安排,自是防著孫少爺萬一胡來,他能及時察覺制止。
眾人品著頂級的紅曲酒「醉仙釀」,言談甚歡。約摸半個時辰的光景,晚雪與秋霽終於將銅紅釉燒制的諸般關竅盡數理清。
秋霽摟住我的肩膀,語氣誠摯中帶了幾分赧然:「妹婿,本不好意思開口,但既是一家人,我便直說了——那樊樓之事,你究竟有幾成把握?若需上下打點,萬萬直言,斷不能再讓你自掏腰包墊錢。否則,我這妹子非與我翻臉不可!」
陳卓和張文翰也一臉期待地看向我。
「九成半吧。不需要打點人情。只是價格折扣這些,我和那個傳話人都不便插手,晚雪直接和他們談。」
我大舅哥自是喜不自勝,岳丈也捻須笑道:「賺多賺少倒是其次,我鐘家就只圖一個名頭,酒這個東西,口味南北各異,紅曲酒原本在江南東南盛行,但北地多飲烈酒,口味偏辛。好在樊樓地處京都,南來北往的客商極多,若能借勢打出「南釀北藏」的名號——以紅曲釀製,再經北地窖藏陳化,調和南北風味,必能獨樹一幟。」
我對陳卓和晚雪笑道:「樊樓貴客多愛新奇,不妨再添些花樣,比如以紅曲酒為底,調以蜜漬梅子或桂花露,專供女眷小酌。若能再請幾位行首娘子品評幾句,流傳幾句詩賦,那這酒的身價,怕是要翻上幾番了。」
晚雪嘴角漾起嬌媚的弧度:「行首娘子的筆墨能跟你比嗎,相公,你須賦詩一首,寫好了你兩個娘子都有獎勵……」
「先獎勵你這個!」陳卓紅著臉,從案上青玉盤中拈起一片蜜漬芒果——那金黃果肉切得薄而勻,是新宋與南洋通商後傳來的時興果子,指尖托著,遞至我唇邊。
她坐在我的左側,已經換了一件淺杏色的家常絹衫,衫子寬綽,袖口略見鬆弛,俯身為我斟酒時,一段細膩的腕子自袖間微露。
她並未綰髻,長髮松松輓至一側,鬢邊簪了一小枝初開的木樨,花色淡金,暗送清甜。
我吃完芒果,拿來筆墨,略一沈吟,揮毫寫下《詠烏衣紅曲》:「 「絳珠生閩西,靈黍化丹砂。泉洌凝脂滑,窯溫結露華。醴成琥珀色,香沁鳳凰琶。若問長生術,西水有酒家」。這首詩可以廣而告之,用在各種場合。」
我岳丈鐘老爺很喜歡這首詩,還有我這兩日寫的,讓秋霽都抄下來,稍後快馬寄給岳青宋家一份:「昨夜我送宋大哥回嶐山的時候,見到了岳青的宋書城,岳青宋家的掌事,他說印上你的新詩,一箱瓷器便能多賺十幾銀銖呢!」
他笑著跟我解釋了一下,然後又特意叮囑了一下秋霽,「他要給銀錢,是萬萬不能要的,我只要他親手制的「仰心杯」——他那手「捻泥成器,釉走天青」的功夫,可是一絕!」
回頭又對我笑道:「賢婿你信我的,他親手制的茶盞,如今世人還未盡識其妙,將來必是價值百倍的雅物。」
我暗暗記下我岳丈的行事風格。
他的做人功夫真可謂爐火純青,一分錢沒花,便送出兩份禮:一份令人得利,一份投其所好:「這岳青宋家既做瓷器,又想做銅礦,手伸得夠長的。」
我突然意識到,這宋家絕不是埋頭土地裡的家族。
我岳丈笑著搖搖頭:「地裡能刨出多少嚼谷?這兩年天時不正,災異頻仍,宋家管農事的宋黑子才四十出頭,頭髮全白了,若非這宋四爺靠著海貿週轉生財,貼補用度,宋家那九千畝地的收成能剩幾個錢,宋家家主宋書園也是無奈,又不敢違逆那個宋侍郎的心意……那個大侍郎,心中只有耕讀二字,其餘皆是旁門左道、奇技淫巧!」
岳丈喝了一口酒,吃了一隻蜜棗:「雲青銅之事,你岳丈並非當太回事,這些年總有些不曉事的。這宋家是想「偷花獻佛」。多剌的舊港城主宋書涯與岳青宋家是未出五服的堂親,舊港後面有座大山,叫甚麼來著,那裡盛產品位極高的紫斑銅礦,青鴉膽石含量極豐。宋家是想討好舊港城主,用雲青銅提煉之藝,換得海貿上的照應——南越國的水軍常扮做海盜,十停生意七停被搶!」
我想起毛希範也曾在書信中提及過:多剌島上有一處名為舊港的漢人城邦,城主姓宋,心向故土。
城中九成皆漢人,衣冠禮俗與我朝無異。
其實力之盛,曾令當地蘇丹兩度徵討,皆鎩羽而歸。
原來如此!沒想到這岳青宋家一頭連著中書侍郎,一頭牽著多剌島的城主,皆與我對新宋的謀劃息息相關!
我此時方意識到,和這宋家的關係決不能搞僵了,又琢磨著薇兒這次外出,是不是和宋家三郎有關,她有甚麼大的謀劃,她是不是真打算納平夫……心中百般況味難以辨清。
「上月的《商路紀要》,鄭郎寫了一篇文章讓我替他審校,提到舊港是多剌要地,又心向新宋,還提了城主宋書涯與岳青宋家的關係,我覺得不妥,便讓他刪去了那段。」晚雪端過一隻果盤,隨口說了一句。
「 「懷瑾舉雲」便是他的筆名?」我搖搖頭,回到現實中來,想起昨夜看到的那篇文章,「既然舊港城主心向我朝,這個鄭……這個姓鄭的為何還倡議再築新港?」
記得此人在文中主張發兵奪取多剌國,建港以扼南越咽喉。
「他叫鄭瑜軒。他整天研究南洋的地形圖,能說得出一二。」晚雪遞了一塊蜜瓜給我。
「一介窮酸,整天想入非非!」秋霽輕輕哼了一聲,晚雪則白了他一眼。
我岳丈淡淡一笑:「覆水難收,雪兒,你要記得這話。」
張文翰又剝了一個桔子遞給陳卓,看了我和陳卓一眼:「記得卓妹昨夜說過,要晉霄為她寫一首好詩,才能由著他盡興,我聽得酸心不已,現在厚著臉皮為她討一首好詩!」
陳卓接過桔子,剝下一瓣先遞給他手上,又剝下一瓣噙在嘴裡,順勢偎進我懷中,以唇相渡,與我共同分食,咽下之後,她仍倚在我胸前,眼波流轉間望向張文翰,笑吟吟道:「如來亦有三不能,況乎俗世因緣?」
張文翰一時不解其意,我柔聲道:「娘子的意思是,如來也不能滅定業、不能度無緣、不能盡眾生界。天下沒有周全之事。」
弱者失了運氣,實在沒有必要發牢騷,傷害自己更是無人憐惜,張文翰直勾勾地與我對視不過數息,就垂下眸子,凝視掌心那瓣孤零零的桔子,再抬頭,嘴角漾開一抹雲淡風輕的笑:「是啊,世間安得雙全法。」
說罷將桔瓣投入口中,咀嚼得很慢很慢……
晚雪突然笑道:「今天大家都是開悟了還是怎地,那我也打個偈子,「舊筏渡新河,彼岸俱是客」。」
我岳丈臉色一變,目光如錐子一般刺向晚雪,晚雪嚇得一哆嗦,我不得不為她開脫:「你何時讓那姓鄭的過來一下,我想當面請教他關於多剌島國之事。」
晚雪紅著臉向我擠擠眼,腳悄悄碰了碰我的鞋尖。
我又花了些心思,寫了另一首《紅妝飲》,提筆寫就之後,遞給陳卓。
她看了三遍,捧著詩箋的指尖微微發顫,忽地將詩箋按在胸口,仰起臉時,淚光中含情俏目向我痴痴凝望。
張文翰討過來,大聲讀起來:「新醅初成琥珀光,舊盟且待合歡觴。燕爾猶嘗青梅澀,嘉禧輕卷蜜露漿。烏衣紅染雪肌透,羞問可勝豆蔻香。難挨銷魂蕩魄處,不予東廂予西廂。」
秋霽嘆道:「 「難挨」這句可謂詩眼,寫盡女子那最敏感妙處的感受,藍顏為大的閨閣情趣,真真活色生香!看到此詩,我竟然不再為清秋之事傷痛了,呵呵!」說到這裡,他苦笑兩聲,只是笑得比哭還難看。
「還有這「烏衣紅染雪肌透,羞問可勝豆蔻香」,簡直像是一幅畫兒,」陳卓紅著臉,掐了一把我的腰肉,「看來你真是綠奴呀,將來我也要偷漢子了,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