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她笑著看向張文翰,手指點了點我又點了點他:「到時你們難兄難弟,你也不用心裡有甚麼膈應了!」
晚雪拿過來細細讀了一遍,正色對鐘老爺說道:「爹,您女婿這首詩里可藏著三樁大生意!平婚燕爾、新婚嘉禧、與藍顏相歡!咱們烏衣紅必將在紅妝宴飲間獨樹一幟!如何用好,卻是要好好謀劃一番。」
陳卓突然很認真地對晚雪說:「你和我都是私嫁,只能有藍顏,不能招平夫。」
晚雪嬌俏地看我一眼,一把將陳卓拉到自己懷裡,二女臉蛋相貼,同時向我做了個鬼臉,雙姝美色映得一室皆春。
我岳丈沈吟了一會:「如能新拓北方商路,最忌與地頭蛇爭利。專攻婚聘之禮,既合紅曲吉慶之色,又暗合「合卺交杯」古禮,實乃避其鋒芒,直取要害的上策!」
然後他清一清嗓子,神色平和地看向我:「我們閩西地處東南蠻荒,一般公侯伯爵都不敢想,更不用說親王這等門弟了,想都不敢想,我只說一番釀酒之人的心中抱負。」
「聽說晉霄一家與做鵝黃醅的盛嘉王有世代交情,你提議將烏衣紅曲與鵝黃醅的古法相融,這個思路是極好的!」
「烏衣紅曲者,取閩中山泉浸米,曲力較常倍增,主糖化,黃醅重醇厚,其性綿長——紅曲先化糧中精粹,黃醅後凝酒魂神韻。如此,出酒比率可比常法增三成,而不失其厚。」
我看著他期待的眼神,突然想起昨夜,就假裝隨意問了一句:「酒廠那邊的作匠工錢,可有妥當安排?」
鐘秋霽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恨意:「陳漢庭那賊子性格怪誕,絲毫不念與我兄弟之情,此等小人——」
我岳丈輕輕咳嗽一聲,他便不再說話。
這時我才意識到,他與陳漢庭竟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想一想陳漢庭在陳家中的地位,不由得更加同情於他:「雲青銅探礦,漢庭不可或缺,做人之苦,就在於時時都要妥協。」
然後又講了一下盛嘉王的情況:「岳丈容稟,這鵝黃醅雖頂著貢酒的名頭,可宮內的尚醖監死守著《光祿寺酒錄》上的陳規,光是蒸糧一道工序就要「九蒸九曝」,釀造成本無比昂貴,出酒率卻低得可憐。偏生參加御宴的妃嬪們常與藍顏在宮外宴飲,舌頭養得刁鑽,一旦嘗出口味有異,少不得說三道四。」
錢大監曾提及此事,修家的大管事從我家前後支借了五千金銖。
盛嘉王府為了這貢酒之事,這些年倒貼了數萬金銖都不止,嫁女之時竟拿不出一百二十抬的嫁妝,王妃只好偷偷變賣首飾。
說來讓人感慨,這修家因當年與新宋七神皇沛武皇帝徵戰四方,立下不賞之功,是新宋王朝開國以來唯一的異姓王,三百年來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哪敢輕易斷了這年年進獻的「鵝黃醅」?
鸞鳳棲也是盛嘉王府的產業,鵝黃醅擺在最顯眼處的正堂紫檀多寶格上,卻常年落滿灰塵,年輕小夫婦招藍顏常在那裡擺喜宴,可誰會為了愛妻與情郎喜結連理,捨得點這等金樽玉釀?
他倆喝進去的是瓊漿玉液,正夫嘗出來的卻是一口老陳醋!
「鐘修兩家可以先試制一款貢酒,待酒成之日,請幾位得寵的嬪妃在賞花宴上品鑒。若得她們首肯,再以「採風民間佳釀」為由引薦入宮,也是修家所進,必能讓宮中貴人喜歡!這樣,鵝黃醅進貢之量便可減少,咱家酒也能躋身貢酒行列,同時還解了王府困局,是兩全其美之法。」
我岳丈眼中精光一閃,捏著酒盞的手指微微發顫,竟將盞中紅曲酒晃出了幾滴,深吸一口氣,突然放聲大笑:「好!好一個兩全其美!」
鐘秋霽與晚雪聽聞烏衣紅不僅可以打入樊樓,更有可能成為貢酒,皆喜出望外!
張文翰轉向陳卓,語氣溫和地商量道:「你一會兒便要去城裡了,不如趁現在,先與你家相公將幾處細節商議清楚?」
陳卓正色對我說道:「相公,冶煉之事由慶德王府主導,駐礦監督導,我陳家只負責提供技藝和現場指導。但這雲青銅的產量該如何核驗?若全然不知情,即便產量再高,若是走了私渠,不入官賬,到時候的分成只怕……」
「陳家的提煉秘術,是否會用到某些獨特的配料?譬如……七重酸浸之法中,是否有某些特殊的酸或鹼,必須由你們親自調配?」
晚雪與陳卓對視一眼,微微頷首。晚雪答道:「確是如此。其中最關鍵的一味「青霜引」,用量多寡,直接關係到雲青銅的最終成色與產出。」
「文翰兄,久聞你精於賬目,不知可曾聽說過「四柱清冊」之法?」
張文翰聞言,忙拱手謙遜道:「晉霄,在下確曾聽聞,舊管、新收、開除、實在,乃賬目之根本。只是……所知不過皮毛,未能深諳其妙。」
「無妨,知其根本便好。」我和聲道,「既然如此,我的想法是:屆時,可請陳家委派一位精通此道、且足夠親信之人,入駐北固山礦。他的職責,並非乾預生產,而是專司覈算這「青霜引」等關鍵配料的入庫、領用與結存。」
我看張文翰頻頻點頭,就進一步解釋了一下:「此法便是以「四柱清冊」為基。舊管多少,新收多少,用於冶煉開除多少,最終結餘實在多少,一筆一筆,清晰明瞭。配料消耗與產品產出必有定數關聯。掌握了配料的精准流向,就如同握住了衡量產量的尺規。王府產出多少雲青銅,需對應消耗多少「青霜引」,賬目一目瞭然,如此,誰能瞞產?」
「這樣當得再理想不過,可是,慶德王府能答應嗎……」
陳卓的神情有些畏懼,一個三品的侍郎,都能讓老地主低下頭來,慶德王可是新宋最尊貴的王爺。
「無礙,到時我把你和晚雪引見給徐側妃,她是極好說話之人——她是我的岳母。」
陳卓眼眸倏然一亮,與晚雪交換了一個驚喜的眼神。
晚雪當即端起果盤,一片接一片地往我嘴裡填滿蜜瓜,還有一片直接塞到我鼻孔里,弄得我滿臉都是汁水,陳卓則繞到我身後,雙手在我肩上胡亂捏巴了數下,二女格格嬌笑:「咱們相公可是戲文里的附馬爺了,須得用心伺候!」
「岳丈,在閩西鄉下,石橋村的田莊或是礦上,也有賤民嗎?酒坊也會用嗎?」我隨口問了一句。
「閩西此地的賤民都居於城市之中,酒坊是不敢用他們的,賤民釀造的酒,多晦氣,有誰會喝?」
岳丈隨口一句話,卻讓我無意中窺見新宋最不堪的一面。
正在說話間,下人來通報,說十娘現在東梢間門口,尋我不到,有事要和我說。我岳丈鐘老爺隨著一同起身,他還要再和老地主商議一些事情。
我穿過庭院,看見十娘正斜倚廊柱,仰望著一碧如洗的天空,婀娜多姿的身材顯得格外姣好。
四下寂靜,唯有穿堂風過,檐下鐵馬叮咚作響。
我走到十娘面前,她一雙含情目如春水瀲灧,盈盈將我望著,突然雙頰飛紅,垂著頭低聲道:「你不是總念「有花堪折直須折」麼?方才見了老爺,我特特請示了他……他准你摘花了……」
我不由心神搖曳,伸手便欲攬住她那纖柔腰肢便要親近一番,誰成想她臉色倏變,猛地將我推開,薄怒輕嗔:「李晉霄你好放肆!我不過是許你摘我鬢邊這朵山茶!」
我怔在原地,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一時羞窘難當,繼而惱道:「怎的連摘朵花,也須特地向你家老爺請示?」
她理直氣壯答道:「瞧你說的,我這個人、我身上一絲一線,哪一樣不是老爺的?我可是陳府最守禮之人!你我上午說的本就是山茶花,我方才也說得明白——是准你摘花!」
「可你方才那語氣,分明是——」我氣結語塞。
她清了清嗓子,竟然接連換了四五種聲調說那句「他准你摘花了」,而後歪頭問我:「來,你教教我,我哪個語氣不正經,以後我改還不行嗎!」
沒想到這明艷無儔的十娘,竟是這般滑稽路數,我頹然一擺手:「是我自己唐突了。」
「李晉霄,你當我們陳府是那等鄉野之地,任你看中了誰便能隨意歡好不成?」十娘推了我一把,笑得彎下腰去,眼角淚花閃爍。
我心頭火起,一把將她拽入懷中。她在我懷中掙動躲避,衣襟微亂,珠釵斜墜。正糾纏間,廊外忽傳來漸近的腳步聲。我只得悻悻鬆手。
她卻反手扣住我手腕,將我拉進屋內,推坐床沿。自己也緊挨著我坐下,一雙豐潤玉腿輕貼我膝側,溫軟彈韌,霎時撩得人心旌搖曳。
我以為回心轉意,方欲俯身,她卻輕抵我胸口,正色道:「我送你一件定情信物,如此,你我往來才算名正言順。你閉上眼,伸出手來。」
我心中狂喜,忙依言閉目伸手。
只聽衣袂窸窣,一雙溫軟柔荑將一枚猶帶體溫的物事放入我掌心。
睜眼一看,卻是一枚質地粗糙、雕工拙劣的小雙魚佩——這分明是市井間不值五文錢的俗物,連陳府下人也未必瞧得上,關鍵是送雙魚佩的涵義,也就代表可以摸摸小手呀!
我懷著最後一絲期盼問道:「這……可有甚麼來歷?」
她眸中一亮,贊道:「你果然是個有悟性的!這世間萬物,哪一樣沒有來歷?」
接著便一本正經娓娓道來:「這雙魚佩是咱家廚娘董老太送我的,她呢,又是在地裡拾得的。可是這地裡只長莊稼雜草,怎會長出這個?必是上天假她之手贈予我的!」
她纖指遙指屋頂。
我此時還沒反應過來:她不會還在戲弄我吧?
「你說呢?」她柔荑輕托我下頜,傾身逼近,呵氣如蘭,嘴角綻開一絲戲謔的笑意,「禮輕情意重!你若看不上,我還與她便是。」
俏臉一板,說罷作勢欲取,我只好苦笑嘆道:「董老太贈你,呃……自是珍貴無比。唉,你可真會磋磨人……」
她忍俊不禁,伸出纖纖玉指點向我額間:「我只笑你憨,也不打聽打聽,我可是這陳府之中最難勾搭上的娘子!這幾日你好生陪著卓兒與晚雪吧,念在你幫我出了「石硫膏」的方子,若是有效,待薇兒平婚燕爾之時,我用這身子獎勵你一次也是可以的……」
溫香軟玉、凹凸有致的身子近在咫尺,卻摸不得碰不得,讓我垂涎三尺又情迷意亂,片刻之後才猛地驚醒——她語氣篤定地說著薇兒的平婚燕爾?!
「……可薇兒的姐姐們,不都是直接新婚嘉禧的麼?」
她輕嘆一口氣:「上午大姐和我說了老爺的交待——還是老爺想得周全,咱們鄉野人家,平日胡來些是沒人計較的。可老爺說,你將來是要立身朝堂的,薇兒又是你的正妻,若沒有平婚燕爾,只怕旁人背後嚼舌根,反壞了你的名聲。再說……」
我冷下臉:「宋嗣良做她平夫?」
十娘的聲音輕柔似耳語:「別擔心。那惡少……他只貪處子之身,平婚燕爾至多不過五六日,新鮮勁一過,他自個兒便厭了。此後薇兒便永遠是你的人了。我們閩西這方面倒是靈活……許多男子外出經商、行船遠洋,喜事常是隨緣而辦。有的甚至平婚次日便行嘉禧之禮,新娘仍是同一人,只不過新郎換了人。」
「你家老爺——我岳丈讓你來說此事的?」我冷笑道。
她目光中掠過一絲憐憫,嘆道:「我今日就是來做這個惡人的——你必須要同意。老爺兩個月前想的是緩兵之計,沒想到這些日子宋公身體急轉直下,若是沒了他,宋嗣良一旦知道薇兒的元紅被他人所摘,定會把我陳家當成死敵——他的武功便是因為薇兒而被廢掉,就想借這個事來出一口氣。」
「我絕對不能讓那禍害傷害薇兒!」我冷冷說道。
「他武功盡廢,薇兒一隻手便能把他治得死死的!」她似乎早已料到我會有這樣的反應,唇角漾起一絲戲謔的淺笑,「老爺剛剛才告訴我,這東梢間竟也藏有一間密室,除大姐外,闔府無人知曉……屆時,你既可暗中護著薇兒,也能好好體味一番酸澀灼心之感,他肯定不會傷害薇兒,說不好比某些人更知輕重哩……」
「你——!」
我額角青筋暴起,幾乎要當場發作!
她語氣漸緩,那張嬌艷容顏更顯淒楚動人:「晉霄,俗話說「強龍難壓地頭蛇」你將來總要回京都的,可我們陳家,卻世世代代扎根於此。宋家是甚麼樣的背景,我就不再說了。老爺又何嘗願意與這畜生糾纏?只是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你不過心痛五六日,卻能換得陳宋兩家日後安寧。這人是天生壞種,他的父親,乃至他的生身之父,對這個禍害,都束手無策!」
「今日遂他一時之欲,來日他只會將魔爪伸向更多無辜女子,這樣的禍害,大抵活不久的了。」我一時絕望,開始硬著舌頭說起大話。
十娘輕輕搖頭,發間那朵赤丹諾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顫動,徬彿也帶著憂思:「若真走上這一步,對你、對陳家,都是有百害而無一利。一旦走露風聲,對陳家就不用說了,滅門之禍旋踵而至。對你呢,便是與權傾天下的中書省侍郎結下不死不休的深仇!」
她沈默了半響,又低語道:「大姐說,令陽奇之事,州里的鎮撫使已經來人了。我今日碰見的堂嫂,便是鄧通判的娘子,當初便是她來上門提親的。」
這鎮撫使反應怎會如此迅捷?這其中莫非另有隱情?我知道她的話不無道理。但性格剛烈的薇兒怎麼可能答應此事呢?
我一時心緒紛亂。
十娘豐腴的身子已由依偎漸漸全然貼入我懷中,溫軟曲線與我嚴絲合縫,側耳貼在我胸前,聲音低得幾不可聞:「……莫讓老爺為難。那沒熟透的澀澀的青梅,有我這又甜又多汁的紅杏好吃嗎?」
懷裡的玉人呼吸已經短促起來,我的手也失控地摸向她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