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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sharehersex · 貞心淫骨綠意簡 · 本章第 1 / 2 頁

陳府大娘子領著老地主的一眾妻妾,環佩叮咚作響,款款行至我的席前。

為首的大娘子鬢邊珠釵隨著步伐輕輕顫動著,朝我盈盈斂衽一禮,姿態端方得體:「九娘年幼失於管教,方才多有衝撞,老身代她向貴客賠禮了。」

言罷,她素手執起一盞越窯青瓷蓮紋酒盅,纖纖玉指在瑩潤的盞沿輕叩三響,清音泠然。「以此薄酒,聊表歉意。」

此刻的九娘早斂了先前的驕縱,瑟縮在大娘子身後,眼見主桌上老地主面沈如水,慌忙捧過侍女手中的鎏金鴛鴦蓮瓣酒注,素手微顫地連傾三盞,酒液幾乎溢出盞沿:「奴、奴家莽撞無知,望貴客海涵……」

陳府二娘子嗓音低沈,帶著一種難以辨明的奇異口音,話語簡短而含糊。

五小姐陳薇便自然地側身,輕聲為我轉譯:「我娘說,你的詩令閩西商賈皆得利,卻無人致謝。這杯薄酒,聊表敬意。」

幾番賠禮與酬酢之間,不知飲了多少回合,但見桌案上已橫七竪八倒著八九隻空酒壺,酒氣氤氳,盈室不散。

陳薇亦以茶代酒,向我敬了一杯。我趁勢傾身靠近,低聲問她:「你這身武功,師從何人?」她不動聲色,只朝二娘的方向輕輕努了努嘴。

我心中好奇更甚,追問道:「三日前有白衣殺手來襲,以你娘的身手……難以應對?」

陳薇眼神倏然一緊,如幼鹿驚覺,迅速壓低嗓音答道:「不能顯露行藏。」

想起方才親繡鞋時,她一本正經道出「你情我願,需得我斷」之語,此刻細品,竟覺字字精准,恰如其分。

「你這麼惜字如金,」我笑著伸手欲揉她額發,「莫非是懶得與人說廢話?」

她輕巧地偏頭躲開,一雙明眸漾起狡黠笑意,朱唇輕啓:「此一問便是廢話。」

「新娘子下來了!」

我抬眼向樓梯望去,珠簾輕晃間,披著紅蓋頭的凝彤扶著喜娘的手緩步而下,老地主滿臉堆笑,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去,腰間玉帶鈎撞在鎏金燭台上,發出當的清響。

此時,全場都安靜了下來,連藻井垂落的九十九枚合歡鈴都似屏住了呼吸。

唯有猩紅地衣上金線繡的百子仍在嬉鬧——那個掀裙的頑童徬彿正偷眼瞧著這場婚事。

新郎官老地主陳琪與新娘子周凝彤站定後,司儀銅鑼一響,高唱:「吉時已到——」

凝彤與老地主之間隔著三尺之距。

蓋頭下,她身姿挺拔如青竹,珍珠流蘇紋絲不動,唯有胸前金線繡的鳳凰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徬彿下一刻就要破衣而出。

「一拜皇天!」

陳老爺那肥碩的身軀緩緩前傾,杏黃喜服在後背繃出數道褶皺。凝彤隔著珍珠簾與他同步俯首,嫁衣後腰的衣褶如水面漣漪般層層蕩開。

「二拜后土!」

我的目光死死釘在他們夫妻中間那條三丈長的同心綢上。

那個曾在桃樹下與我追逐嬉戲的少女,如今鳳冠霞帔站在他人身旁。

心頭湧上的痛楚早已麻木,唯有她說過的話在耳邊回響:「今日之我,非昨日之我,亦非明日之我。」

「夫妻交拜——」

陳老爺臃腫的身軀艱難折下,繡著青鸞的衣襟掃過地面塵埃。

凝彤將蓋頭往前傾了傾,珍珠流蘇與他的玉旒糾纏在一處,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禮成——請新貴人揭繡幃!」司儀拖著長腔唱喏。

喜娘早已捧著鎏金喜秤跪候多時。

陳老爺粗短的手指握住秤桿時,秤尾的五銖錢嘩啦作響,像是誰的心碎了一地。

滿堂賓客屏息凝神,只見老地主顫著手,將那纏著紅綢的喜秤緩緩探入珍珠流蘇之下。他突然深吸一口氣,猛地將蓋頭掀起——「漂亮!」

「真是絕色呀!」

「老爺有艷福!」

……

凝彤的絕世嬌顏在滿堂驚艷的目光中,如明珠出匣般粲然生輝。

鎏金鳳冠下,一雙含情杏眼盈盈望向老地主,眼尾那抹胭脂暈染出三分嬌羞七分柔情。

東珠串簾輕晃間,隱約可見她挺秀的鼻梁下,那對如蘸了晨露的朱唇微微顫動。

凝彤一襲正紅嫁衣裹身,那裁剪極是精妙,嫁衣的立領襯得她頸項如天鵝般修長,金泥蹙鱗百褶雲光裙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側衩間不時露出一截豐腴修長的黑絲雪腿,肉感和光澤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卻刺得我心肺俱裂。

足下那雙月牙高跟將她本就窈窕的身段襯得愈發挺拔,每走一步,裙擺便如漣漪般蕩漾開來,露出纖細的腳踝——那曾是我最熟悉的弧度,如今卻成了最遙遠的風景。

司儀掃了一眼主桌上的風化大使:「玊石為證!」

風化大使的反應有些遲鈍,我走過去,攙扶著他站起身來,在他掏出玊石的一剎那,我左手中指一點他小臂的曲池穴,右手一握他的手掌,從他觸電般麻木的掌心將玊石掉換為我掌心的琊玉。

我做完這事之後,還想用目光向凝彤示意,扭臉看她,卻見到她和老地主正含情對視,鳳冠垂珠在她額前投下細碎光斑,更顯得那鵝蛋臉兒瑩潤如月。

老地主痴痴地望著她,竟忘了松開喜秤。

蓋頭懸在半空,流蘇與玉旒糾纏不清,直到司儀輕咳提醒,陳老爺才慌忙將蓋頭搭在麒麟馬桶的鎏金蓋鈕上。

堂下賓客的哄笑聲中,凝彤緩緩抬起那張傅粉施朱的芙蓉面。

燭光下,她眼波流轉如三月春溪,與老地主渾濁的目光繾綣交纏。

那老賊竟罕見地露出幾分局促,肥厚的手掌懸在半空,指尖微微發顫——活像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

接下來的場景讓我如墜冰窟:她朱唇輕啓,極細微地翕動著,無聲地向老地主訴說著唯有情人間才懂的秘語。

老地主含笑頷首,渾濁的眼珠里竟溢滿了柔情蜜意。

我渾身的血液徬彿在剎那間凍結成冰——那是我們九歲那年,那是我們十歲那年,在青雲門習武的間隙,為躲避大師伯閔彥衝那無比乏味的「羅漢伏虎樁」,百無聊賴間發明的遊戲。

這孩童戲耍般的唇語,成了往後歲月里獨屬於我們二人的隱秘絲線,串聯起無數私密時刻——在牌桌上打翻子牌時無聲的溝通,師父宣讀十一司冗長軍規時偷遞的倦意,甚至在初次錦帳交頸、情潮翻湧之際,用以傳遞彼此都羞於出口的熾熱渴求……

如今,她卻用這浸滿我們童年純真與少年情愫的暗語,向那老朽傾吐衷腸,跟她夫君說:「我愛你!」

我追憶了很久,記不得她何時與我說過這句神聖的話。

滿堂喧囂戛然而止,唯有喜燭燃燒的嗶剝聲在耳畔炸響。

搖曳的燈光里,我恍惚看見有甚麼正在我們之間悄然湮滅——那是兩個靈魂曾彼此映照的光暈,是確信這世間唯此人能懂自己的篤定。

而今,這篤定正隨著燭淚一同消融,碎作滿地晶瑩的殘渣。

老地主那張油光水滑的大圓臉上泛著紅光,鋥亮的禿頂在喜燭映照下活像個剛剝殼的熟雞蛋。

他局促地搓著肥厚的手掌,活像廟里那尊彌勒佛像突然動了凡心。

在滿堂灼灼目光的注視下,凝彤從容地將那雙纖若春蔥的柔荑,輕輕放入老地主布滿歲月溝壑的巨掌之中。

這個動作如此自然,徬彿已經演練過千百遍。

就在兩個時辰前,這雙手捧著我的臉龐訴說著「我的命都是你的」,我莫名一笑,不是冷笑,而是自嘲:她可以隨時背叛我,我卻因為生死契闊心憐心而不得不堅守著這褪色的愛,不能忌恨她,否則便會觸發那「神之禁斷」,心脈表面無損,但愛侶的怨憎會借由無形的神力而將人摧折得心痛欲裂,一兩年之內就變為行屍走肉!

一時我原以為這顆心早已墜至谷底,卻不知谷底之下竟還有裂隙。那裂隙深不見底,黑沈沈地張著口……

忽覺背後被人輕輕一推,轉頭正對上五小姐陳薇那雙亮得出奇的眸子。她不知何時已繞到我身側,在我脊梁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掌,「挺住!」

司儀整肅衣冠,大步向前,走到大廳中央,聲若洪鐘:「蓋聞乾坤定位,陰陽肇分。今有陳氏子琪,周氏女凝彤,虔秉赤繩,恭承嘉禮。玊石為證,日月同鑒……」

風化大使為他二人賜予天命的祝福之後,我心裡突然一片清靜,將再多的不甘都劃歸為往事。

那些無人知曉的付出與犧牲,都將隨著喜樂聲聲,永遠埋藏在時光的塵埃里。

她永遠不會知道,也不必知道。

我會繼續扮演好忘川郎這個角色,同時為她施展三陽截情指,她也會嫁給我為妻,只是我們的愛情中最動人的那一部分,徹底枯萎了。

司儀連敲三聲銅鑼,高聲宣佈:「請新娘子行' 百禧叩謝禮' !奏喜樂!」

我們站定在大廳中央,紅燭高照,喜樂喧天。

這時凝彤剛與喜娘說完事,目光流轉間與我短暫相接。

可還未等我捕捉到她眼底的情緒,她便已扭過臉去,對著老地主綻開一個明媚如三月桃李的笑靨。

那笑容如此燦爛,眼角眉梢都染著喜色,與方才予我的那個轉瞬即逝的淺笑相較,恰似朝露之於艷陽,螢火之於皓月!

她沒有意識到,就是這一小小差異對待,讓我一時從妒意轉為怨毒:這個又肥又醜陋不堪的老賊,在他複雜譎詭的性格與行為之下,藏著的是徹頭徹尾的自私、貪婪、暴虐與好色。

來閩西前,我做夢都想不到世上竟有這等禽獸——專愛在亡夫靈前姦淫未亡人,誘騙一個母親吃自己兒子的命根子!

我一再想著雲青銅大計,卻任由這禽獸之行毒蛇一般啃噬著良知,失去了一個正人君子應有的態度和血性!不,我不能容忍這等畜生行徑了!

司儀銅鑼敲響,余韻未歇。

凝彤便手持一柄纏枝金絲團扇,半掩嬌容,由喜娘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踏著鋪地的錦氈緩緩前行。

每行三步,她便依禮止步,向著滿堂賓客深深躬身福禮。

與此同時,司儀朗聲高誦,吉辭悠揚:「一步謝天恩——」;「二步謝親緣——」;「三步謝眾賓——」。

禮畢,喜娘移步至百禧案前,取了九樣象徵美滿的吉祥之物,一一投入光燦奪目的鎏金爵中。

司儀執壺,將清冽的酒液斟滿杯盞,凝彤接過,毫不猶豫地仰首盡飲。

喜娘滿面紅光,高聲宣告:「百禧納福,九緣天成!禮成——新郎新娘入洞房!」

老地主呵呵笑著,牽起凝彤的手,引著她向前踱了三四步。

忽地,他腳步一頓,像是驀地想起了甚麼,回頭精准地瞥向僵立原處的我,那雙精明的眼睛在我與侍立一旁的五姑娘陳薇之間來回掃視,若有所思。

這老賊果然人老成精,眼毒心明,瞬間便從我眼中讀出了那難以掩飾的刺痛與冷意。

他目光微閃,卻不動聲色,只示意凝彤先行上樓入洞房等候。

祝由師方才施下的「斷陽術」余威猶烈,後腰腎俞穴處盤踞的寒意如毒蛇般滲入經脈,凍得我五臟六腑都緊縮起來,冰罐留下的刺骨觸感仍黏在皮膚上,揮之不去。

小丫頭陳薇一直悄然站在我身側,竟用她溫熱的小手緊緊抵在我的腰眼,一股極為精純、卻顯然尚顯薄弱的內力緩緩渡入,試圖驅散那徹骨之寒。

「斷陽術不利子嗣。」她仰起小臉,聲音細弱卻異常認真。

忽見她爹爹那探究的目光掃來,她俏臉倏地飛紅,像被燙到一般猛地收回手掌,轉身便如受驚的小鹿般匆匆跑開了。

「上樓吧!」老地主湊近到我跟前,一股清冽的幽香隨之襲來——正是凝彤身上的「天寶珠魄香」!

這縷冷香,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不堪想象的畫面:方才半個多時辰里,洞房之內,他為她換上那撩人的黑色絲襪,兩人耳鬢廝磨、顛鸞倒鳳……而我,卻在滿堂賓客的戲謔目光中淪為笑柄。

一想到今夜,這縷冷香將混著他們交媾的腥羶氣息,如同鈍刀反復切割我的神經,酒意混著怒火直衝頂門,我將他扯到僻靜角落:「你若敢用令陽奇兒子的命根子給他娘熬那碗人肉羹,我必叫你陳家——」

我手掌如刀,凌空狠狠向下一劈!

他瞳孔驟然緊縮,面色瞬間陰沈如鐵鑄:「你是貓尿灌昏了頭嗎?令家與你八竿子打不著,為何三番兩次替他們強出頭?!」

「因為你行的是畜生之道!喪盡天良,禽獸不如!」我幾乎是從齒縫里擠出這句低吼。

他惡狠狠地瞪視著我,剛要開口,我搶先一步堵了回去:「還有,你更不可在令陽奇娘子夫婿的靈柩前行那苟且之事!若敢再犯此等無恥獸行,我同樣叫你陳家滿門遭殃!」

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難以置信地嗤笑起來,笑聲里滿是刻毒的譏諷:「前一個條件我尚且未必答應,你竟還敢得寸進尺,再加一條?!」

「為何惡行可以層層加碼,步步緊逼,而善行卻要時時退讓,見好就收?」我直視著他渾濁的雙眼,寸步不讓,「不行!善也定要得一寸、再進一尺!」

「你一個外鄉客,少管這閒事!」老地主也動了真火,肥厚的手掌攥住我胳膊就要往樓上拖。

我猛地甩脫他的桎梏,大步流星走向主桌,請賈縣尊移步。

當著老地主的面,我掏出腰牌亮出:「奏遞院正三品散騎常侍!」

看著縣尊瞬間慘白的臉,我冷聲道:「令陽奇暴斃街頭,其子年幼無依,煩請縣尊代為照管旬月,擇日送往京都我府中!」

縣尊驚得幾乎要跪倒,被我抬手攔住:「今日之事,請代為守密。此刻,我只是陳老爺婚禮上的忘川郎。」

老地主氣得禿頂通紅,活像只煮熟的海蝦,在賈縣尊嚴厲的警告目光下,只得捏著鼻子認栽。

他那雙肥手緊握成拳,青筋如蚯蚓般暴起,卻終究沒敢發作。

這肉山般的身軀不由分說,硬拽著我往樓梯上拖。

剛踏上兩級台階,他猛地剎住腳步,喉嚨里滾出一聲陰惻惻的冷笑:「你拉著賈縣尊頂個屁用!他認得令陽奇的兒子嗎?你認得嗎?我連夜就能安排個假貨送到令家,你能奈我何?哼,小娃娃,跟老夫鬥,你還嫩得很!」

這老賊竟如此狡詐!

我腦中電光急轉,忽地冷冷一笑:「令郎漢庭兄曾言,閩西礦工待遇苛刻冠絕數省,有意鬧出些動靜,還暗中糾集了個甚麼兄弟盟,打出' 以血破天命,再造新乾坤' 的口號……唉,只怕我這笨嘴拙舌,非但勸不住他,反倒火上澆油……」

「放你娘的狗臭屁!」我這一招捅到了老地主的命門上,他瞬間暴怒如狂,唾沫星子直噴到我臉上,活像一頭被戳中要害的野豬:「在你眼裡,老夫悖逆人倫,罪大惡極!那你煽動漢庭叛亂,致使州府陷落,伏屍萬千,血流成河——這就是你所謂的善念結出的善果?!」

我沒料到他竟反手就用我上午說服陳漢庭的邏輯來攻訐我,一時不知如何反擊他了。

他見我無言以對,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竟慢慢鬆弛下來,再抬眼時,眼中已是一片令人心寒的寧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小娃子,你真以為這世上的善惡,如同蒙童課本里畫的那般黑白分明?」

非常神奇的是,從我拿出腰牌開始,我的左掌掌心便一片冰涼——必是他恨我入骨,此時,這股涼氣突然消失了!

我一時不知他葫蘆里賣的是甚麼藥。

他抬手指向樓下喧囂的喜宴,「瞧瞧這些鄉民——方才羞辱你時個個如凶神惡煞,此刻酒酣耳熱又笑得天真無邪。這等庸碌之輩,何曾有過甚麼一以貫之的是非?你為之憤憤不平的林姓礦工,便是其中之一!」

我微微一哂:「你忘了傳於我的業火淨心咒?方才他們羞辱我時,我的掌心沒有感覺一絲涼意。這般哄鬧,打個不恰當的比方,恰似野犬隨群吠月——哪管天上圓缺,只顧聲應聲、影逐影。縱有一分惡意,也不過是隨波逐瀾的濁沫,轉眼便散在眾生喧嘩里。」

看著眼前這張面目可憎的老臉,我微微眯起眼睛:「倒是那些執印者,一念之惡便可血流漂杵,伏屍百萬,若不知心存敬畏,呃……遲早要殃及他人!」

原本想說要禍及家人,可狠話剛到嘴邊,陳卓那雙繡鞋里蒸騰出的馥郁體香突然在記憶中炸開,方才的狠話竟化作喉間一聲含糊的咕噥。

「善念?」他嗤笑一聲,眼中盡是譏諷,「善念生於強者之心!唯有真正的強者,方能洞悉世情,決斷秩序,安排這芸芸眾生的命運!」

那肉山般的身軀微微前傾,向我傳來一股無形的威壓。

我拿出雲青銅腰牌,輕彈一指,一字一頓問道:「那你我之間,誰才是真正的強者?」

誰料到他根本不屑一顧,熊掌般的肥手重重拍在我手背上:「契弟好大官威!那我們現在便讓凝彤褪盡羅衫,你若敢當著老夫的面要了她,你便是強者!老夫二話不說,即刻退避!這花好月圓夜,盡屬於你,可敢一試?!」

「你——!」

我萬萬沒想到這老賊竟如此善於拿捏人心,氣得喉頭腥甜上湧,攥緊的拳頭指甲深陷掌心,「你明知今夜是……」

「真正的強者,就敢推翻不合己意的秩序,質疑眾口一詞的定論,建立有利己身的章程!而你——」

這句話卻如晴天霹靂一般,擊中了我!

我不是天生的破局者,可萬一我授命於天,又該如何行事?

老地主渾濁的老眼裡驟然迸射出駭人的精光,布滿皺紋的眼角微微抽搐,竟在剎那間顯露出幾分亂世梟雄的狠厲:「你只會困在各種顧忌猶疑之中,囿方圓而恐破矩,寧覆轍而怯易軌。不是老夫看扁你,你這人,疑他又自疑,半分做大事的血性也無!」

我鼻翼翕張,指節攥得發白,卻終究頹然垂首——這一記誅心之論,恰似利刃挑破我心底最怯懦的筋絡,滿腔意氣頓時洩若潰堤。

他忽將語調放得緩若沈沙:「古人雲,升米恩,鬥米仇,官府亦是如此!你為朝廷犧牲越大,他們越覺理所當然!你交六成?哈!他們轉瞬就覺得十成也天經地義!小子,你對人性,識得太淺!」

我無比詫異地看向他,沒料到他竟又折回分成之事,心中疑竇頓生:他不是說一成分成足夷了嗎?

最多再打打走私的主意,怎麼給戶部兵部分幾成,他也看不慣?

「不是憑著一腔少年熱血,按最美好的願望去做,就能結出善果的!雲青銅後續諸事,你務必聽我良言相勸。你不必從中抽成,老夫自有心意——」

「我說得清清楚楚!一文不取!」我冷冷打斷他,聲音不自覺地拔高,「春宵苦短,時辰已晚!契兄,新娘子怕是等得心焦了!」

他以為他是老幾!

見我如此粗暴地拒絕他的「好意」,老地主非但不怒,喉間反而擠出一聲短促的嗤笑,那雙渾濁的老眼睨著我,似笑非笑,深不見底。

洞房內,鎏金酒壺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丫鬟低眉順眼地執起酒壺,琥珀色的合卺酒便汩汩注入銀杯,在杯沿激起細小的酒花。

她將斟滿的銀杯輕輕置於雕花銀盤之上,遞到我手中時,又指了指邊上的一壺酒,低聲道:「這是' 當歸返陽酒' ,給你喝的」,嘴角抿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那丫鬟又蓮步輕移,走到喜床前的紫檀案幾旁,取出火石,「嚓」的一聲輕響,龍鳳喜燭便應聲而亮。

燭火搖曳間,她朝我福了福身,倒退著退出房門。

朱漆門扇在她身後無聲合攏,只余門軸轉動的「吱呀」聲在寂靜的新房裡格外清晰。

緙絲屏風後,凝彤已卸下鳳冠,珠釵盡除,青絲如瀑垂落肩頭。她低垂著眼睫,頰染桃暈,輕移蓮步至老地主身前,一副新婦嬌態。

我突然嗅到空氣里浮動著一縷甜膩的幽香,似蘭非蘭,似麝非麝,勾得人後頸微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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