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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sharehersex · 貞心淫骨綠意簡 · 本章第 2 / 2 頁

一旁的好友卻急得直跺腳,一臉恨鐵不成鋼:「嗨!秋霽,你怎的說不到點子上?你大約還不知道——上月我親眼瞧見孫少爺與她攜手同游月波橋,橋畔系心鎖、並肩說悄悄話,親嘴摟抱,樣樣不比你少!你確定自己能坐穩正夫頭子嗎?退一步說,若真讓那姓孫的做了她第一個男人,莫說平婚燕爾時如何羞辱你,單是那一年半載的佳期拖延,中間再挑撥離間、來個' 平轉正' ,哪還有你秋霽少爺甚麼事!」

「她……她為何未與我提及?」我大舅哥的臉色變得雪白,嘴唇也哆嗦起來。

「你倆已經勢成水火,她提這乾嘛!」他好友一臉無奈地搖搖頭,與秋霽和我又碰了一杯酒:「孫福寶也是未婚,論家底,他家' 玲瓏鑒' 玉器店比你' 烏衣紅' 酒坊只厚不薄;論勢力,他堂叔可是實打實的從四品振威校尉,你家只有賈縣尊的關係,為官一任,終有致仕返鄉的時候!……你呀,得趕緊替你這位妹婿和她牽上線,把名分定下來才是正經!」

鐘秋霽再不言語,取來了紙墨,又對我雙手合什,神色直如落水之人的絕望求助。

「大哥,別慌別慌!呃,她有甚麼喜好?」

「喜歡詩文,愛蒐集夢靈草……對了,她刺繡功夫極好!」

這大舅哥一看便是性情中人,我愛屋及烏,決定必要幫他打敗這個情敵,深吸一口氣,揮毫蘸墨,筆走龍蛇間一首《贈梅清秋》已躍然紙上:「金絲繡盡意難休,詩囊夢草兩清幽。

銀針巧作鴛鴦侶,錦帳輕懸連理鈎。

殘紅欲付檀郎去,鶯啼股顫雲雨收。

唯願君心似明月,浮雲散盡共清秋。」

詩成,我自腰間解下一枚隨身多年的雞血石小印——那是我平日鈐於詩稿上的私印,底部朱文篆刻著「晉霄」二字。

又將這方還帶著體溫的印章輕輕按在詩箋末尾,留下一方鮮紅印記,隨後將其鄭重放入鐘秋霽手中。

「此詩乃我心意,」我看著他,語氣懇切,「而這枚私印,便算是我提前贈予你未婚妻的聘定之禮。你且告訴她,我李晉霄願以此印為憑,請爭這平夫之位,盼與她結兩月姻緣。」

隨後,我壓低聲音告訴他:「我只享用她身子兩三日,便讓你得到她。她就算再重禮數,洞房之內,紅燭熄了,錦帳落下,黑暗之中,她哪分得清枕邊人究竟是誰?縱然發覺,生米既已煮成熟飯,難不成還會跟你鬧將起來?你終究是她的正夫,是她名正言順的相公!」

「這樣哪裡能行,說不過去,說不過去!」鐘秋霽眼中爆發出驚喜與感激交織的光芒,緊緊攥著詩箋與印章,激動得手指微顫,「要是能由你來做她的第一個平夫,盡量下種,兩個月後她一旦懷上,再沒有他孫福寶的事了!」

他像是怕極了這個情敵,匆匆囑咐好友好生照看我,旋即起身告辭,便要連夜趕回縣城,將這詩作獻予梅清秋邀功保媒去了。

也就安生地吃了七八杯酒,又有四個礦工工頭強行將我拉扯到大廳中央,嘴裡嚷著「驗明正身」的渾話要脫我褲子。

我不得已,只能暗運內力,三人頓時如觸烙鐵般鬆手踉蹌後退,偏有個黑臉漢子如附骨之疽般纏住我的後腰。

我腰胯一沈,使出霑衣十八跌的巧勁,那漢子頓時如斷線風箏般摔出丈余,在地上滾作一團。

眼見更多醉醺醺的村民圍攏過來,場面就要失控。

剛從晚雪那邊過來的陳卓急忙排眾而出,纖手一攔:「諸位!忘川郎是爹爹請來的貴客,這般為難,傳出去豈不叫人笑話我們閩西待客之道?」

幾個婆子卻擠眉弄眼地調笑起來:「三小姐這般回護這俊後生,莫不是動了招藍顏之念……」直說得陳卓耳根通紅。

又有一群後生圍了過來,對她動手動腳,幸虧五女陳薇掐著腰過來解圍,眾人這才放過了她。

這時,又有幾個醉醺醺的漢子又圍上來灌酒,我索性來者不拒,連盡十八盞烈酒,喉頭火辣辣的,腹中如燃炭火。

正以為這場鬧劇該收場時,九娘擎著鎏金酒樽、六娘捧著端硯走到我跟前,非要逼我當場作一首《觀奸賦》,還指名要寫老地主與凝彤的雲雨情狀。

我正欲推辭,幾個工頭突然發難,七手八腳將我按倒在猩紅氈毯上。

「你們幹甚麼?!」我也沒有反抗,九娘給我端了一杯酒:「你再不做詩,我便嘴對嘴地餵你……」說罷一張動人的臉蛋就偎了過來。

我只好以鞋代板,擊節而歌:「這世間尤物心思最難量,羅襦解處盡荒唐,從來仕女雙面繡,純情紅杏要出牆。俺這裡手持繡鞋似斷腸,那廂里愛妻已上他人床。莫道是平婚佳期春光短,已釀就陳醋喝得透心涼!恍惚間似見香汗浸紅綃,又聽她枕畔呢喃喚情郎……」

風化大使舉著酒杯大聲叫好,滿堂喝彩聲中,一個粗手大腳的輓著田螺髻的胖婆子,不知使了甚麼手段,竟將陳卓的一隻繡鞋褪了下來,嘎嘎怪笑著一陣旋風般跑過來,塞到我手中:「我老婆子就是見不得俊相公心疼,讓他也得點陳家的甜頭!」

陳卓的相公張文翰急忙過來搶奪,卻被幾個工頭推搡在地,五女陳薇又追了過來,一個工頭便道:「五小姐,你與三公子皆是陳府最與我等親善的,此事我們算計了一整天,你可不要讓我們為難!」

陳薇板起那張粉雕玉琢的精緻小臉蛋,下巴高高揚起:「你情我願,需得我斷!」

張文翰再次撲過來要搶我手中的繡鞋,我正要遞給他,卻被三個礦工將身子壓得死死的,那個左眼角長著黑痦子的工頭點著張文翰的鼻子罵了起來:「鐵算子,礦上弟兄們的血汗錢,經你那雙黑手一撥算盤珠子,月例工錢總能少個三五十文!每回清賬,不是缺斤短兩,就是克扣成色!你真當弟兄們都是睜眼瞎?」

一個個頭極矮的工頭則死死壓著張文翰的肩膀:「我家兄弟死於礦難,說好的四銀銖撫卹,你竟扣掉兩銀銖,說甚麼他沒聽到警哨——他是聾子!你這個為虎作倀、黑心爛肺的狗賬房……」

身形單薄的張文翰任眾人羞辱詬罵,呆著臉,不作任何辯解。

另外一個礦工嘻嘻哈哈地出來解圍:「算了算了,他不過是陳家養的狗,咱們何必這般!鐵算子,我認真和你說,這石橋村,就你家娘子既沒嫁平夫,又沒納藍顏,今夜我們哥幾個做主了,看這忘川郎生得俊俏,配你家娘子倒是天造地設!」

那搶鞋的婆子猛地推搡張文翰後背:「今日全村鄉老都在,你倒是跟這俊相公說一句!」

張文翰面色慘白,額頭沁出細密汗珠。他嘴唇顫抖了幾下,終是垂下眼簾,聲音細若蚊蠅:「你……你若是相中我娘子,便親一口這繡鞋!」

我抬眼瞧見張文翰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樣,生出更多惻隱,便將唇輕輕貼在鞋尖處,一觸即分。

那個黑痦子工頭噴著酒氣吼道:「這怎麼行!必須把鼻子伸進鞋子里!」

我沒想到他們還這麼較真,哭笑不得,只能依言而行,認真地親了一下鞋裡子——只覺一縷幽香沁入心脾,清雅中帶著幾分甜膩,恰似陳卓那婀娜身段般撩人心弦,鞋內還殘留著些許體溫,想是剛從她纖纖玉足上褪下不久。

這般旖旎念想,令我心頭一陣燥熱。

眾工頭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年僅十五歲的五小姐陳薇,等待著她的最終裁定。

她亭亭立在喧鬧之中,一身鵝黃軟羅裙襯得身姿初顯窈窕,卻仍帶著未褪的青澀,她仔細地研究著我的表情,我看她這模樣甚是有趣,露出一絲溫和笑意,她先是微微一怔,一抹紅暈悄然漫上她的臉頰,下意識地咬了一下粉嫩的下唇,慌忙挺直尚且單薄的腰背,擺出莊重模樣,宣佈道:「禮成!」

「好!成了成了!這下可跑不脫了!」滿堂頓時爆出震天喝彩。

原來,在閩西這地界,當著丈夫的面親吻其妻繡鞋,是締結藍顏之儀。

按規矩,三日後月圓之夜,我須與陳卓在風雨廊橋相會,行那襄王會神女之事。

我心中暗自稱奇——這般鐘鳴鼎食之家,最重長幼有序、人才遞進,就算她三個兄長不在,還有一大堆的姨娘、姊姊,怎會讓一個稚齡少女在人前如此受尊崇?

不過,方才在中堂之上,那些見多識廣的人物個個將她的話奉若圭臬,這些礦工竟也這麼服她,她如此年輕,能有甚麼做為?

女客那幾桌,又傳來一陣嬉笑躁動,只見四娘伙同老地主兩個出嫁的女兒,正推推搡搡地把個面紅耳赤的陳卓往我這邊送。

「三丫頭別害臊!」四娘扯著嗓子喊道,「大姐兒二姐兒都四五個藍顏了,你今兒個怎麼也得有個交待!」

陳卓羞得連耳根子都紅了,纖纖玉指死死攥著酒盞,卻是一個勁兒往後退。

她那兩個姐妹見狀,便一左一右架著她往前推。

眼看就要被推到我跟前,陳卓急得眼眶都泛了紅,終於被陳老爺的大娘子給攔了下來,眾人這才作罷。

我以為這一番鬧劇終於結束了,剛要找把椅子坐下來飲口茶,突然傳來破空之聲,我側首避讓,卻是一枚雞蛋擦著鬢角飛過,在柱子上濺開黃白之物。

緊接著更多雞蛋、水果如雨點般襲來。

我起初還輾轉騰挪,後來見眾人反而愈發來勁,索性站定不動,任甜瓜在胸前炸開瓊漿,福橘在肩頭迸裂汁水。

就在此時,大廳門口傳來一聲咆哮:「你們這是做甚麼!太有辱斯文!你們石橋懂不懂禮數?他可是新宋最有名的大詩人!」

賈縣尊剛剛與我岳丈議完事,返回來看見這一幕,出離憤怒,臉色鐵青著指著眾人:「他是我們想請都請不來的大詩人,要留名千古的,你們石橋村這樣的表現,是給我們閩西人丟臉!」

直到此時,我麻木的神經突然清醒過來,在巨大的恥辱之下,血液像沸騰了一般,狠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賈縣尊走到主桌落座之後,心裡還是極為惱火,先是朝著司儀呸了一口老痰,又一拍桌子,掃了一眼全場:「今年你們村的風化考評必須打個差!最差!」

此時陳老爺方滿面春風地從樓上踱步而下,他注意到我發髻上的綠頭巾、臉上塗抹的滑稽圖案和滿身污漬,不由得露出詫異的神色。

我岳丈湊到老地主耳邊低語了幾句,老地主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這時賈縣尊又朝老地主招了招手,他連忙小跑過去,弓著身子聽縣尊怒氣沖沖的訓斥,不住地點頭,臉色漸漸陰沈如墨,那雙小眼晴陰鷙地掃視著全場。

陳卓和她相公將我拉到大廳雕花木柱後的陰影處,把沾在我身上的瓜果、雞蛋皮與花生殼撥拉下來,又示意丫鬟取來浸了玫瑰露的絲帕,捏著帕角輕輕為我拭去臉上和衣襟上斑駁的墨漬。

我向他們表示了謝意,陳卓溫聲低語:「稍後我會與我爹爹說一下,盡力免了那襄緣儀……那才是最折辱人的。」

我忍不住抬眼偷覷,目光恰撞進她清澈的鳳眸里。

她眼光不自然地躲閃了一下,旋即強自鎮定地迎上我灼熱的眼光。

這倏忽間的凝眸對視,竟似有一道微電流竄過我的脊梁!

「這' 綠頭幣' 要不要給你解下來?太折辱你的身份了!」她指尖輕點我額上那條象徵屈辱的綠綢,對她相公由衷嘆道:「我方是第一次見到出口成章的,那《觀奸賦》竟能隨口吟誦而出!」

「果然是名動新宋的大詩人!」張文翰朝我竪起大拇指高聲附和。

我酒意上湧間,一句渾話脫口而出:「方才聽人說親了繡鞋便是藍顏了,只……只是這等場合,怕是作不得數吧?」

陳卓聽到我這句明顯言不由衷的虛偽之辭,猛地一顫,一抹緋霞瞬間從頸間漫上雙頰,「再不許提這個!」狠狠瞪我一眼,「我們夫婦從未想過納藍顏!」

窘迫難當間,她將求助的目光投向身側的張文翰。

「雲青銅要務,拙荊意欲當面請教公子。明日午後,在她出閣前的舊日閨閣,我們夫妻恭候。」張文翰輕輕撫過妻子的掌背,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方才這麼多人都見證了他親了娘子的繡鞋,娘子若有意……為夫……」

他突然湊近她耳畔說了句甚麼,陳卓聞言猛地抬頭,一縷迷人的飛霞立時染透耳根,連頸項都泛起薄紅。

正巧大廳深處傳來猜拳之聲,卻是剛才給我和她拉郎配的幾個礦工頭子發出來的,陳卓看了那群人一眼,無奈地搖搖頭:「這些刺頭兒!」

「我倒要瞧瞧……」張文翰轉向我時,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嘴角卻揚起勉強的笑意,「李公子能否打動拙荊的芳心,」又整了整靛青長衫的衣襟,朝我鄭重地拱手一禮:「我和卓妹既是夫妻,更情同兄妹,你可以放手追她,我只有一點,不能用強。」

說罷便轉身隱入觥籌交錯的人群。

陳卓的面色又將我上下打量一番,唇邊浮起一絲譏誚的弧度:「今夜可是你最心尖上的人兒要嫁與我爹爹,李公子倒有閒情在此惦記他人之婦?你這人——」

她搖搖頭,蔥指抵著太陽穴揉了揉。

「你與我亡故的養母生得極像,我自幼失怙,是她將我拉扯大,六歲那年,她突遭橫禍……我,我思念她多年。」

我越說越慌亂,紅頭脹臉,尷尬得無地自容,「頭一次見姑娘你的容貌,一時、一時情難自禁,失態了!」

陳卓靜默地凝視我良久,終是輕嘆一聲,素手交疊於腹前,向我行了個端莊的斂衽禮:「公子為我陳家籌謀大事,恩情銘記。然情之一字,非買賣可易。妾身與相公曾為兄妹,後結連理,心裡只能裝得下一個人。」

我看她說罷便垂下頭,意欲離開,心裡不知是甚麼滋味:「緣分強求不得,萬法皆空,因果不空。是我執念太深,著相了。」

沒想到這番話竟似觸動了陳卓,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不想公子竟通禪理,既然知道'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又何必……」

她又看了一眼大廳中喧鬧的眾人,聲音忽然輕如蚊蚋,「醫道講究君臣佐使,若是我相公為主,公子若願為佐,倒也未嘗不可……」

她羞不自勝,那瑩潤如玉的耳垂早已染透胭脂色,恰巧一縷青絲隨風垂落。

她便順勢抬起纖指將鬢發輓至耳後,側身避開我的視線,卻在不經意間露出半截泛紅的頸子,在燭光下如初綻的桃瓣般嬌艷。

我怔怔地望著她近在咫尺的側臉——只覺她恰似佛前蓮燈映照下的琉璃盞,明知道是虛妄的倒影,卻仍教人甘願沈溺。

沒多會兒,我的岳丈鐘老爺便匆匆端著酒杯過來,與我碰了一杯,簡單道了個別——他要連夜把宋公送回嶐山老家。

老人心願已了,雖然服了仙藥,一時無礙,不過還是想早日和家人相聚,按當地風俗,終老於家中才算是善終。

很多人都跟著賈縣尊、鄧通判、陳老爺一起出來送宋公。

宋公被攙扶上馬車之後,陳卓又細心地為他包好頭巾,把織金薄被仔細掖好。

宋公卻仍在人群中尋找著甚麼……

老地主突然朝我招了招手,我忙快步上前。

宋公此刻已氣若游絲,枯槁的嘴唇微微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我猛然記起他的重托,又思及他開辦醫校的創舉,便俯身湊近他耳邊低語:「往生渡魂咒,必當踐行。' 慈舟醫塾' ,必會重張。」

他深陷的眼窩里驟然漾開笑意,乾癟的嘴角艱難地向上牽起,雙掌合十,拇指內扣結成禪定印——這是在家居士特有的禮數,粗布衣袖滑落處,露出腕間一串磨得發亮的菩提子濃重的藥味混雜著生命將盡的氣息撲面而來,我卻覺此味甘醇如醴。

世間有人相交一世形同陌路,有人一面之緣便引為知己。

我徬彿親眼看到隆德三年的閩西大旱,餓殍塞道的官道旁,城隍廟前架著十口沸騰的大鍋。

宋公執勺立於滾滾煙塵中,任憑米灰沾滿長須,硬是守著「見人一勺稠粥」的鐵律苦撐三月。

當全家老小跪地哭求留些口糧時,他那句「四十歲以上者餓死便罷」的錚錚誓言,當以丹青鐫刻於方志之上,永世銘記!

一樣是施粥,宋公是剜心飼鷹的真慈悲,而老地主則是左兜到右兜的把戲,前日他的嗤笑便是自供:「你以為沒有雲青銅的生意,我會倒貼錢財給這些愚民?」

陳琪這廝骨子裡是「眾生如螻蟻,合該被強者牧養」的冷血信條,他確使石橋村富甲一方。

可那浸透骨髓的殘忍,早將村民的感念碾作齏粉——維繫表面的,終究只是赤裸裸的利來利往!

宋公顫巍巍的左手緊攥我的手腕,右手握住女兒陳卓的柔荑。

渾濁的眼白里,那對瞳孔卻清亮如山澗活泉,流轉著勘破生死的通透,又蘊著長輩特有的慈光。

在這陰陽交割的剎那,三個萍水相逢的靈魂,竟在緊握的雙手中觸到金石之交的暖意。

他咿咿唔唔地要和女兒說甚麼,我剛要下馬車,宋公顫著手褪下那串盤磨得油亮的菩提子,不由分說套在我腕間。

菩提珠觸膚生溫,每一粒都沁著老人經年的體溫與檀香。

待我下了馬車,簾帷內隱約傳來間歇的抽泣和低語——是陳卓在與生父在道別。

待宋公的馬車消失在暮色中,我們方折返藏春樓喜宴廳堂。

沒多一會兒,我找了個位子坐了下來,廳中樂師奏起了《海晏河清》之曲,老地主的四位千金聯袂而出,為其父表演「頌君舞」。

長女手執鎏金纏枝蓮紋銅鏡,鏡面流轉間映出滿堂華彩;次女捧著閩西特產的硨磲貝雕,貝殼開合宛若浪湧;陳卓與陳薇共持一匹靛藍扎染的「萬里潮生絹」,絹上銀線繡的浪紋隨著舞步起伏,恰似月下閩海翻波。

那陳薇雖居末位,卻最是靈動。她皓腕輕轉時,絹帛如水般從指尖瀉落,露出綴著珍珠流蘇的繡鞋輕輕點地。

當舞至「歸潮」收勢時,陳薇突然一個翩然轉身,手中絹帛如浪翻飛。

在鼓樂聲最嘹亮之際,她借著回旋的力道朝我這邊輕躍兩步,繡鞋上的珍珠流蘇在空中划出晶瑩的弧線。

就在眾人喝彩時,陳薇忽然將一朵紅艷艷的絹花向我這邊輕輕一拋,絹角銀浪堪堪拂過我的發髻,惹得滿座賓客哄笑。

她也不慌,反而衝我眨了眨右眼——恰似三月枝頭的海棠,將熟未熟時最是動人。

我心頭驀地一震——方才她那看似輕盈的躍步拋花,實則暗含巧勁,絹角拂過我發髻時力道精准無比,非身負上乘內功絕難辦到!

再細想她舞動時氣息之綿長、步法之輕靈,分明是內力已有小成的徵兆。

觀其行止,雖稚氣未脫,言笑間卻自帶一股洞明世事的從容氣韻,應對進退分寸得當,竟似經年歷練一般。

這陳家五小姐,恐怕不止是聰慧靈秀這般簡單……

晚雪怎麼形容來著?「說一不二的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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