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此時夜幕四罩,藏春樓那邊喧嘩嬉鬧之聲不時傳過來,中堂這裡卻是依舊沈悶肅殺,我心裡越來越覺得奇怪,不知大家坐在這裡等待甚麼。
沒多會兒,驀然間,我渾身寒毛一炸——中堂門口傳來一聲淒厲的喊叫,然後那個胖胖的夏管事現身在門口,一臉驚怖之色,表情像是白日見了鬼,進屋時還被門檻絆了一下,連滾帶爬地撲到在老地主的面前:「老爺,不好了!」
老地主驚得腮幫子一抽:「何事如此慌張?站起身說話!」
「令指揮使出事了!他——他死了!」
他說完之後便坐在地上,抱著老地主的腿,乾嚎起來。
除了那位宋公,此時全屋之人全都站了起來,有數人喉間爆出抽泣之聲。
「混蛋,好好說話!他年輕力壯,怎麼可能死了!我還在等他來參加今日婚禮!」老地主吼了起來。
「完全是意外啊!未時剛過一點,令大人從兵營出來,剛走到街口,正巧那裡有個煎油條的娘子和一個路人發生口角,竟瘋了一般抄起滿鍋熱油潑向對方,那路人到是躲開來了,令指揮使毫無防備,被潑到身上一些,躲避之時又因地上全是油,滑到在地,此時,正有人騎馬當街疾行過街,正將令指揮使踩個正著!」
老地主一拍大腿:「哎呀,這可真是命數啊——可曾確認他死了?」
「死得透透的!一馬蹄踩在心口上,咱們村的莊丁鄧二茆碰巧就在邊上,趕緊去扶著他,他也只留了一句遺言,想把妻子家人都托付老爺您照顧……後來鄧二茆又將令指揮使的遺體送回他家,又去官府錄了證詞,證明騎馬者不是有意,確實只是一樁意外,所以直到現在才回來。」
老地主突然捶胸頓足,掩面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陽奇賢侄啊!你且安心去吧!汝妻即吾妻也!」
他肩膀劇烈抖動著,不過嚎了幾聲便戛然而止,抬起臉時,眼中沒有半點淚光,只剩一片冰冷,死死盯著夏管事,聲音低沈得可怕:「令指揮使垂危之時,鄧二茆可曾說上幾句撫慰之語?」
夏管事臉上的肥肉抽搐著,似哭似笑,從牙縫里擠出話來:「二茆提了寶珠的案子,讓他不再操心了,放心走吧!我已經派了婆子去他家裡了,有老爺您盡心' 照顧' 著他妻子,嘿嘿,他再不會有甚麼遺憾了……」
我心頭劇震,今晨老地主與我商議刺殺之事,便覺得他態度有些敷衍,中午又讓凝彤轉告我,不用參與其中,原來,這老狐狸另有謀劃,竟能在短短半日間布下這般天衣無縫的殺局,手段之老辣著實令人膽寒!
昨夜老地主那張猙獰的老臉歷歷在目,「此仇一刻也等不得」,他果然說到做到了!
「好!好得很!」老地主突然放聲大笑,笑聲在廳堂內回蕩,震得燭火搖曳,「陽奇賢侄出殯之日,便是我與他家娘子圓房之時,哈哈!」
屋外,喜慶的鑼鼓聲震天響,嗩吶吹得歡快;屋內卻是一片淒厲的哀嚎。
有人捧出靈位,重重地磕著頭,額頭撞在地磚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更詭異的是那位垂死的老者,他咿咿呀呀地呻吟著,枯瘦的手掌不停地拍打著自己乾癟的胸膛,渾濁的老淚順著皺紋縱橫的臉頰緩緩流下……
直到此刻,我才恍然大悟——這一屋子的人,哪裡是甚麼賀喜的賓客?分明都是被令陽奇害得家破人亡的苦主親眷!
一邊是喜禮,一邊是祭奠,情形說不出的詭異。
此時,老地主又陰森森地問他:「對了,令陽奇不是有個小兒子麼?如今身量幾何了?」
這話雖是問夏管事,那雙渾濁的老眼卻斜斜地瞥向我,眼中閃爍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
我竟被他的眼光嚇得後退半步!
夏管事緩緩抬起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高度:「那孩子雖然才五歲,可發育得極快,早就高過車輪了!」
說完這話,他也轉過頭,用那雙死魚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我頓時如墜冰窟,渾身的血液徬彿都凝固了——他們這是要斬草除根!
這時,縣里的鄧通判震驚口中還在喃喃自語:「那一鍋熱油少說也有十幾斤重,那婦人倒是有把子力氣……」
賈縣尊斜眼瞥了他一下,見他仍不自知,還在念叨著「怎麼下午還會熱著一鍋油」,便不動聲色地在案桌下輕踹了一腳,通判這才如夢初醒,待看清縣令陰沈的臉色,立即噤若寒蟬。
我左掌掌心驟然傳來一陣刺骨陰寒,如握玄冰,老地主昨日所授的「業火淨心咒」發揮神效,看來,我已然觸了眾怒了!
「陳老爺。」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出奇地沈穩,撩袍起身時連衣袂都紋絲未動。
在滿屋鬼火般森然的目光中,我朝他深深一揖到地:「稚子何辜?您既已取了令陽奇的性命,還望高抬貴手!」
老地主目光轉向賈縣尊與鄧通判二人。那兩位大人立即會意,二話不說便起身離開正廳。
這時,一位身著錦緞長袍、鬢發斑白、儀表堂堂的中年男子踱步而來,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拱手道:「李公子,我便是晚雪的父親鐘笑春,經營著烏衣紅酒坊,這等醃臢事,不值當污了貴人的眼,來來來,我引見晚雪的哥哥與你相識。今日特意啓封了窖藏二十年的' 醉仙釀' ,正要與您這位名動天下的詩仙把盞言歡呢!」
我微覺窘迫——晚雪已經和我有私嫁之約,眼前這位可不就是我的岳丈了!
剛剛曾向我點頭致意的英俊青年也走了過來,刻意與我保持距離,抱拳道:「我是晚雪的兄長,身上酒糟氣太重,恐有唐突,就站遠些說話罷。昨日捨妹剛向家中提起您,我爹取來待客的這些美酒,原是為我大婚預備的。我爹還要跟我商量一下——」
他說到此處爽朗一笑,「這有甚麼好商量的?既是我鐘家之婿,莫說十幾壇美酒,便是要我把酒窖搬空也由得!」
正與這個名叫鐘秋霽的大舅哥寒暄,又聽得老地主正在與數人竊竊低語。
那些刻意壓低的嗓音里,時而迸出咬牙切齒的恨意,時而夾雜著哽咽抽泣,竟全是在商議如何處置那無辜孩童,其間夾雜的「剝皮」「點天燈」等血腥字眼,聽得我脊背發涼!
鐘老爺朝兒子使了個眼色,秋霽立即會意,拍著肚子嚷道:「這酒蟲都爬到嗓子眼了!晉霄,不如咱們先去晚雪那兒小酌幾杯?」
我實在不忍再聽,向鐘家父子告罪道:「二位稍待。」轉身便朝老地主走去,正色道:「陳老爺,寶珠的案子我也算出了份力,不知這份薄面,能否換那孩子一條生路?今夜又是你和凝彤大喜之日——」
另一個又高又大的老管事擠過來,啞著嗓子打斷了我的話:「你要是見過寶珠,今天就不會為令陽奇的小崽子求情了,我當了她一十九年的乾爹,她有多善良、多美麗、多招人喜愛,你知道嗎……」
離我有二丈遠的那個垂亡老者突然發出一陣嘶叫,然後冒出幾句我完全聽不懂的方言,有人便推我,讓我走到那名叫宋公的老者面前。
我剛走到他身邊,那老者便一口腥臭濃痰吐到我臉上!
老地主連忙拉我走到一邊,又有一個婦人要撲上來掐我,被他攔下,遞給我一隻帕子擦臉:「契弟,這就是你不對了!咱們昨夜可是說好的了!他是高過車輪了!」
他又指了指那老者,「我大哥晚來得子,數代單傳,媳婦還沒懷上,宋家絕後了!我大哥可是我們閩西最有威望的大豪俠,又精通醫術,大疫之年活人無數,行善積德、扶困擠貧一輩子,令陽奇卻讓他家斷了後,若不殺死那小崽子,公義何在!?」
座中一位錦袍老者哽咽接話:「隆德三年,閩西大旱,餓殍遍野,宋公開倉放糧,在城隍廟前架起十口大鍋,親自執勺施粥三月不止,最後竟將自家糧倉全部騰空,闔族四十餘口跪在他面前,求他留一個月的餘糧,他竟咬牙說:家中四十歲以上者,每日一餐,餓死便罷!」
角落里又一位老者已經換上了麻衣,咳嗽兩聲:「大化十五年,嶐山鏢局押的賑災銀被' 黑雲十八騎' 劫了。鏢頭跪在宋公門前磕得滿頭血,宋公當夜就提著盞氣死風燈獨闖匪寨。第二天清晨,他一人引著十八匹馬返回縣城,每匹馬鞍子上都拴著個兩個包袱,一個包袱是人頭,一個包袱是銀量——」
說到這裡,那老者聲色俱厲地指著我:「宋公絕了嗣,豈能讓他令家有後?!」
老地主漲紅著脖子,喘著粗氣,恨恨地看著我,「契弟,這事沒得商量!」
我望著滿堂黑壓壓的人影,每一雙眼睛都像冰冷的刀子,剮得我脊背發涼。
那位老管事渾濁的淚眼裡翻湧著刻骨恨意;就連方才還溫言好語的岳丈鐘老爺,此刻也沈默地轉開了臉。
我知道此刻堅持便是與滿屋苦主為敵,可腦海中一聲有個聲音在提醒我:你是有能力保護弱小的!
五歲的稚童,連父親做過甚麼惡都不知曉,此刻或許剛剛收到噩耗,還不知死神的翅膀已經罩住他幼小的身影……
我猛地咬破舌尖,血腥氣在口中漫開,硬生生逼退了四肢的寒意。
「若是你們執意要取那孩子性命,雲青銅一事……」我一字一句地說道,「在下便愛莫能助!」
老地主瞳孔驟縮,冷笑一聲:「還別拿這個來威脅我!大善和小善,你當是知道輕重的!」
「《阿含經》說,若人不能於現前微細處生慈悲心,雲何能於廣大眾生起菩提願?若不能行眼前之善,便行不得大善。」我定下心神,沈聲說道。
說罷,我轉身向滿堂賓客跪了下去,重重叩首:「令陽奇作惡時,豈會不知諸位都是何等人物?他既敢下手,必是身不由己,迫於無耐。那孩子不過五歲稚齡,何罪之有?」
「再者,私刑有違法度,豈能輕易加害罪屬!」
說完我又磕了三個響頭:「被令陽奇殺害的無辜者,請你們在天之靈饒孩子一條性命!我新宋文明之本——上承儒家仁恕之道,下融佛家慈悲之懷,更兼道家自然之理。以仁心待萬物,慈悲二字,是為人之根本……」
就在這時,宋公那只枯瘦的手臂突然頹然垂下,徬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叫了一聲老地主。
老地主忙走到他跟前,俯首貼耳地聽他說話,臉上陰晴不定,死死地盯著我,面上表情變幻莫測,最後向我比劃了一個手勢:「你且門外候著,我們商量一下。」
秋霽便拉著我到了門廊之下,默不做聲,眼角余光不時瞟我一眼。
夜風卷著桂花香拂過,藏春樓那邊笑語喧嘩,人影攢動,大廳之內則不時爆出一陣爭吵之聲。
他突然張嘴,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憤怒:「我妹新婚半個月,床底下鑽出一條' 華珊瑚' ,這事你知道嗎?
我沈默不語,過了一會兒,見他平靜下來,才低聲問道:「這位宋公?」
老地主那樣的梟雄在他面前畢恭畢敬,讓我不免有些好奇。
他的表情又再氣陰鬱下來,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他與我父親、陳阿爹是結拜兄弟。三十年前陳阿爹落難時,是宋阿爹散盡家財為他平了官司;後來開礦遇匪,又是他單槍匹馬殺進賊窩救他出來。宋阿爹可是我們閩西最有名的大豪俠,晚年才得了這麼個嫡子,與我情同手足,新婚嘉禧剛滿一年,就……」
話到此處,他的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誰能想到,竟是令陽奇這個畜生下的毒手!」
我知道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此時只能緘默以對。
「陳卓姐也是差一點兒,因為陳阿爹不信正夫不能開苞這一說,讓與她相公直接完婚,九個月前她遇上一樁離奇意外,說不好還是這廝乾的勾當!」
又悄聲告訴我:「陳卓姐姐的生父便是宋阿爹……」
我想起方才陳卓對待宋公的殷勤侍奉,原來那長者是她的生父:「宋阿爹還有甚麼事跡?」隱隱有種感覺,此人生平絕對不凡。
「這宋阿爹篤信佛法,對篡改佛理的元陽邪教深惡痛絕。當年元陽教在西水縣、嶐山縣一帶蠱惑農戶寄田,聲稱將田產掛靠元陽廟可免賦稅勞役。宋阿爹和陳阿爹連夜帶人搗毀五處邪祠,當眾焚燒地契,怒斥:' 爾等既偽造度牒騙取土地,又令升米不進公倉,是新宋蛀蟲!' 」
「宋阿爹最絕的是整治嶐山縣的生祭惡俗。他偽造了套大商朝的《河神聖典》,說祭司都要親自護送' 童男童女' 到河中央。等準備鑿船時,他安排好的那對童子一個猛子扎進水里,反手就把船底給鑿了——那幾個老混蛋在水里撲騰著喊救命時,宋阿爹站在原本要接應他們的船上笑著說,' 河神留諸位吃席呢!' 」
「宋阿爹最叫人唏噓的,還是那' 慈舟醫塾' 的事。他首開先河,專收貧家子弟傳授醫術,連藥材都自掏腰包供給。學生們白日里跟著他上山辨藥,夜裡就著松明火抄《海上藥錄》——那書是他拿雲遊時記錄的海外奇方,與祖傳的' 宋氏醫案' 合編的。可惜後來……」
秋霽搖搖頭,「元陽教的禿驢勾結藥材行,把黃連、當歸這些常用藥的價格哄抬了三倍不止。宋阿爹變賣祖產硬撐了兩年,最終在臘月里封了醫塾大門。那日雪下得緊,他站在階前對跪了滿院的學生說:' 醫者渡人,先得自家船不漏水。' 」
在新宋竟有人開辦醫校!我卻是頭一回聽說。
秋霽沈默了一會兒,又指著遠處一株老梅,「瞧見沒?連這梅樹的栽法都是仿著宋府的格局,宋阿爹施粥,他便建義倉;宋阿爹義診,他就從省城請來名醫坐堂。前年宋阿爹給佃戶減租三成,陳阿爹轉頭就減了四成。」
「宋阿爹每次來我家喝酒,我們全家人都眾星捧月一般圍著他。他一張嘴就是一個笑話,還會弄些惡作劇。」
「可自從東璟——他嫡子被害之後,宋阿爹便再也沒了那老頑童的性子,本來是習武的身子,活到八十八歲都沒問題,可惜……陳阿爹最心痛寶珠,其次便是宋公絕嗣之事,你慧眼如炬,替我們查出令陽奇這禍害,我妹妹也安全無虞,這裡的富裕良善人家,都會感念於你!」
這位豪俠仗義疏財、嬉笑怒罵、懸壺濟世,本應是這濁世里難得的快意恩仇之人,卻在晚年遭此錐心之痛,令陽奇只是奉命行事,到底是誰拍板定下這一毒計?
我望著廊下被夜風吹落的桂花,輕聲問道:「你怎麼看你陳阿爹?」
他臉上表情變得很複雜,遲疑了半響,才低聲說道:「他和宋阿爹很像。聰明多智就不說了,是個性情中人,脾氣暴躁,吃不得半點虧。寶珠姐姐出事之後,有一日,他吞服斷憂散仍心痛難耐,竟狂性大發,將自己的脖頸系在水車轉輪上,要效那' 五馬分屍' 的酷刑自絕!」
「……把自己五馬分屍?!」
我倒抽一口冷氣,這老地主行事之酷烈,當真令人膽寒!
他重重點頭:「陳家大姨帶著我爹和我趕到時,水車轉輪已在吱呀作響……」
半晌才擠出後半句,「當時陳家大姨跪在他面前,磕頭哭喊,他卻死志不改。我爹踹倒兩個服侍他上路的礦工之後,與我一起死死地抱住他的身子,當時、當時……繩索離絞斷頸骨只剩七寸!」
「……因寶珠之事?」
他默默點點頭。
我震撼之余,還是覺得太不可思議,也許這老傢伙還有事瞞我,卻再不想打聽了,躊躇著問道:「大哥,聽聞陳老爺頗為倚重三小姐陳卓和她夫婿……」
他「哦」了一聲,目光飄向望春樓闌珊的燈火,一時好像走了神,琉璃盞映得他眼底明滅不定。
我耐心等待著,終聽到他長嘆一聲:「她夫婿是個怯弱老實人,是陳家從外面撿回來的孤兒,和陳卓姐一塊長大,兩人情同兄妹,非常相愛,陳阿爹為他倆直接操辦了新婚嘉禧,偏生我未婚妻、岳家和家父都信這個……唉!」
我聽他說得前言不搭後語,隱隱猜到甚麼,便沒再多問。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夏管事推開雕花門扉,朝我比了個手勢:「貴客請進。」
我進到大廳之後,看見老地主正湊近那宋公頭部,跟他低聲交流著甚麼,表情晦暗不明,兩人的眼神不時地看向我。
老地主似乎和他達成一致,蹣跚著走過來,告訴我結果:「宋公提出:命可留,根須斷。他還有一個條件——」
然後他將我拽到一處角落,壓低聲音向我耳語:「他要授你一道' 往生渡魂咒' ,你以後行房之時須默念此咒,助他慘死的兒子早入輪回!你快答應宋公吧,他心事已了,能不能回到家都不好說,已在彌留之際了。」
看著躺椅上那具形銷骨立的高大身軀,我覺得這執念既荒誕又令人心酸,感念這個大豪俠的慈悲心懷和不幸遭遇,便同意了這個請求。
宋公如同一具披著人皮的高大骷髏,見我靠近,渾濁的眼珠微微轉動,乾裂的嘴唇輕顫。
我俯下身,聽他氣若游絲地向我傳授那段咒訣:「你將來行房之前須默念我兒姓名' 宋東璟' 三聲,之後念這段咒語:吒唎嘛咪吽唵呢,……行房之前還需運轉真炁,以意引炁,自丹田起,沿任脈下行至會陰,轉而逆闖尾閭關,分三路盤旋而上,以內力護送陽精至紫宮!」
此時,周圍人等在老地主的示意下,均後退數步,老地主自己也避得遠遠的。
然後宋公還讓我立下重誓,非良善之人不得傳授。
他兒子竟要借我將來妻室的肚子轉世,成為我的兒子!一股難以名狀的荒誕感頓時湧上心頭。
而且這樣的法術誰會修習?亡魂是否重入輪回,又有天知道!
但我還是依言立下了這古怪的重誓,決不輕易傳於外人。這次的閩西之行,我遭遇的怪事可說一樁接一樁。
老人見我鄭重應下,眼中露出欣喜的目光,隨著喉間一聲似哭似笑的嗚咽,重重點了點頭。
「留人不留根」看似殘忍,實則是在這民風彪悍的閩西之地,給令家幼子留了活路。
想想那些被害的苦主,哪個不是跺跺腳就能讓州縣震動的地方豪族?
若非這般處置,那孩子早晚要被人報復凌虐而死。
老地主像一頭憤怒的野豬一樣轉著圈,到底心有不甘,拽著我的胳膊拖到角落,眼中閃著野獸般的凶光:「令陽奇的娘子,我明天便會接過來,以後便做我的十一娘。等她與我燕侶雙儔,再也離不開我之後,我會親手熬一盅肉羹給她吃——」
他齜著金牙獰笑,「再告訴她,那是用她兒子的命根子做的。」
我一聽此話,只覺一陣惡心,強壓下翻湧的胃液,擰著眉毛質問他:「你為人何至於此?你會逼瘋她的!」
老地主仰天大笑,「我跟著大哥行善七年,便收到了這個惡果!我最心愛的女兒,我最愛的妻子,……」他猛地指向天空,「這賊老天!非要我熬化做成一隻臭夜壺,那我便繼續做惡人吧!」
他所經歷的煉獄般的心靈苦楚讓我心生憐憫,但這廝沈迷於這些悖逆人倫之事,也讓我非常厭惡,不禁痛斥他道:「那林姓礦工雖死於礦難,你就沒有幾份責任?反而與未亡人媾和,一而再、再而三,行這等豬狗不如之事!我還是勸你讀讀佛經!」
他眼中閃過一絲譏誚:「人死如燈滅,親人、家業統統拋開!一副枯骨,如何在意我與他妻子媾和?我不過是扮一幅惡相嚇唬活著的礦工。說到尊重,生者對亡者最殘忍的褻瀆,從來不是改嫁偷歡,而是遺忘!」
沒想到他竟是如此徹底的格物……一時間我竟無法反駁他的話。
「你以為佛經是萬靈藥?全是虛無縹緲的廢話,像你這等沒有慧根之人,縱使誦經萬遍,也不過是唇舌相磨,如石上潑水,半點不沾心!你一個小小毛孩子,莫要輕易與人說佛,到處顯擺!」
我脹紅了臉,冷笑一聲:「菩薩若有勢力堪任,應治惡人治而不嗔。這樣的智慧,你也敢輕視嗎?小心報應!」
他厲聲詰問:「令陽奇害了這麼多無辜夫妻,你為何不與我談現世報應?為何不能報應在他親眷身上?」
我毫不留情地反駁:「令陽奇造業時,可曾讓親眷同持刀?可曾與妻兒共謀算?佛說' 自作自受' ,正謂業力如影隨形,卻只追那形骸本身。你這般急著要報應他的親眷,不過是為內心之惡找一個宣洩口!」
「內心之惡?哈!你以為善惡對立?大謬!惡才是公義的利刃,是文明的鐵盾,是秩序最忠實的扈從!善意常常需要理由,惡意卻可以毫無緣由,你想過原因嗎?」
然後他開始發表一通善與惡的謬論:「人在一念之間,湧現的全是惡意。空談道德的年代,人心最是敗壞!明面上都有道德潔癖,暗地裡皆是男盜女娼。我寧願惡得坦蕩,也惡得理直氣壯!」
我再沒興趣聽他扯鬼話,此時倒突然覺得「菩薩若有勢力堪任」這句話極有深義——本來只是想與他說「治而不嗔」才帶出來的——見地,修持,行願,這竟是工業化菩提道次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