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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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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sharehersex · 貞心淫骨綠意簡 · 本章第 2 / 2 頁

讓我稍微尷尬的是冠飾,一件是青鸞讓賢冠。

有別於新郎的赤金鳳凰冠,翠竹絲編織的透空冠胎,表面覆蓋翡翠綠紗羅,冠頂立一隻回頭青鸞鳥,兩側垂雙色流蘇,比較奢華大氣。

另一件便是金線鎖邊的綠頭巾,用的是「孔雀綠」與「松石青」漸變,看上去倒也不甚刺眼,巾尾系著三隻歡樂的小銀鈴。

我還是頭回參加婚禮,終於見到了這件傳說中的綠頭巾——必須是青樓中真正龜奴戴過的,染夠了王八之氣。

在通縣的紅杏苑,這樣一條綠頭巾是搭著賣的,價格是一文錢。

晚雪怕我不懂,忍著笑跟我解釋了幾句:「' 讓賢冠' 多數都是年紀較大、德高望重、有功名身份之人才會戴,相公,你雖有詩名,可是年紀太輕,這裡又是鄉下,我擔心來喝喜酒的賓客難為你……」

「他們這些村民最愛侮辱人,說不好會用這綠頭巾三折兩疊,扎成個活靈活現的綠王八,系在你的發髻上,讓滿堂賓客笑破肚皮。今日我爹爹也會過來,看看他能不能給司儀遞個話。」

綠頭巾在晚雪靈巧的手指下被扎成了一個精巧的蝶形結,三枚銀鈴隨著轉頭輕輕晃動,每一步,便發出歡快喜慶的清脆鈴聲。

我對著鏡子看了一眼,青鸞逐日的紋樣在燭光下流轉著微妙的光澤,苦笑一下:「倒是不算難看。晚雪,你當初嫁你家老爺的時候,沒有讓你舊日戀人來做忘川郎?」

晚雪眸光微黯,唇角牽起一絲淺淡的弧度:「老爺原是存了這個心思的,是妾身……捨不得讓他受那襄緣儀式的折辱。」她頓了頓,聲音愈發輕柔,「不過第二日清晨,終究還是喚他來了。老爺倒是極愛那' 舊歡如夢' 的趣味,而鄭郎——我那舊日的相好,也未曾真正見過妾身的身子一回,便只是在錦被之下,由妾身用手……全了他一番念想。」

我心裡一陣瑟縮:凝彤就捨得,還不是玊石為鑒的真正婚禮……

晚雪輕輕嘆息一聲,雙手環住了我的腰,我徬彿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一把摟住她纖細的身子用力親吻,像是要把下午積攢的郁結都傾注其中。

她起初有些驚詫,隨即柔順地環住我的脖頸,任由我在她唇齒間肆虐。

「……陳老爺的陽物,很大嗎?」

人類對於痛苦是容易上癮的。

沒過多久,我心底那股扭曲的欲念又燒得熾烈起來,一想起凝彤的話,「他龜頭底下那道稜,能清晰感覺到那個小孔在抽搐」,「感覺到裡面的筋脈在突突跳動,」我竟嫌時間走得太慢,再思及自己的「成全」,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不就是主動臣服的獻祭嗎?

又恨不得下一刻就是他們交歡之時!

晚雪一聽便面紅耳赤,嬌嗔著拍了我一下,低聲笑道:「女人也是人!」生怕我誤解,又連忙補充解釋了一下:「哪個女人是為了貪戀床上那點事而活的?一般也要吃飽飯,也要養兒女,也要有體面。錦上添花罷了,我是這個意思。」

說到這裡,晚雪憐惜地摸摸我的臉:「聽說那襄緣儀的禔福語是真有神性的,一念起來,確實很傷情份。新妻會將移情到平夫上,正夫也會特別小心眼,有真正深情厚意,就不要介意這一時。」

「未必是禔福語的效用,她素來便——」我一笑,沒有再說下去。

將晚雪與凝彤兩下比較,更覺她心思細膩、善解人意。

凝彤有沈魚落雁之容,自然嬌蠻任性些,像一朵帶刺的玫瑰,扎到手、扎到腳都無妨,可這「鸞交頸」,卻是生生扎進我心尖里了。

我隱約記得前世某本書中看過這樣一段話:「我知道你愚蠢、輕佻、頭腦空虛,然而我愛你。我知道你的企圖、你的理想,你勢利、庸俗,然而我愛你。我知道你是個二流貨色,然而我愛你。」

不管凝彤對我的愛還殘留幾分,我對她還是一往情深。

「你沒來之前,有一日我和她聊天,她說她婚後不會有一個藍顏,只你一個男人,還說要去接驪山老母的' 並蒂鎖心咒' ,肯定是愛你至深!現在浪一浪,你也由著她點呢!我不許你這樣善妒,要不然,我將來也不敢做半點出格的事了!你不是也想滿足我的心願,讓我與平夫去漁陽度一次馨香蜜月嗎……」

我昨夜問晚雪,老地主為何要將她送給我,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起此生最大憾事,便是為家族所迫嫁了陳老爺,與情郎鄭瑜軒訣別時,二人肝腸寸斷,「白日里倒不常念及,可午夜夢回,常淚濕枕巾……老爺倒也沒有責怪我。」

此刻,我斜倚在窗邊的湘妃竹榻上,目光追隨著她。

她正跪坐在琴案旁,素手纖纖,先將翻開的《香奩集》合攏,又細心撫平卷邊的琴譜頁角,與另一本疊放整齊。

這才探身,指尖靈巧地梳理著紫檀古琴上糾纏的流蘇穗子。

「陳漢庭那' 馬留' ,」我啜了口手邊微涼的茶,將茶盞擱回小幾,「你究竟如何盤算的?」我感覺她與舊戀人之間的愛意不是一般的深,心中便有些排斥。

她梳理穗子的手一頓,搖搖頭,露出嫌棄之色,又忽地嗤笑一聲,扶著琴案邊緣借力款款站起:「我從前那相好的,寫得一手錦繡文章——當然比不得你了!現在潦倒困頓不堪,一直想去省城泉州,謀個策論教席糊口,將來要是隨我一同進京,可以嗎?」

怕甚麼來甚麼,我臉上的笑容還在臉上,心口像被塞進了一團草。

雖只做了一夜夫妻,她冰雪般剔透、寒梅般清雅的性子,已讓我愛入骨髓。

更遑論她那具妙不可言的玉體,雲雨之時每一次細微的顫慄、每一聲婉轉的低吟,都予我無上的征服之樂,蝕骨銷魂。

此刻,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翻騰:這是獨屬於我的至寶,豈容他人染指分毫?

「相公,他可不可以與我做兩月夫妻?我要聽實話。」那雙清亮的眸子故作鎮定地望過來。

我沒想到她竟主動提了出來,心中有些不痛快,也不回話,慢條斯理踱向花廳,拿起多寶閣的鎏金八音盒,指尖撥動機關,《霓裳》碎玉般的音符便叮咚傾瀉。

身後珠簾嘩啦輕響,她跟著我走了出來,柔荑輕推我臂彎:「方才跟你開玩笑的!就是想考驗你,看你是不是真愛我!」

我依舊沈默,垂眼把玩著手中的八音盒,一圈圈擰緊背面的發條,雲青銅齒輪發出細微而精准的「咔噠」聲。

看我這般氣定神閒,她愈加沈不住氣了:「京都舉目無親,你又未必能常伴左右……身邊有個家鄉人說說話,我也好打發辰光。嫁到陳家後也不敢接濟他,他連去泉州的盤纏都湊不齊。是我想偏了——」

我將八音盒穩穩放回她下意識伸出的手中,微微一笑:「若只是為解悶,倒也無妨。」

她猛地抬眸,撞上我洞悉一切的目光,慌得急急偏過臉去,連細白的脖頸都染上了紅暈,兀自強撐:「你……你笑得好生古怪!難不成要我對星圖七宸大神起誓?」

瞧她額角已滲出細汗,我笑意更深。

她越發窘迫,語無倫次地找藉口:「相、相公,我去給你備些吃食,空腹喝酒易醉……」話音未落,便想轉身逃向通往小廚房的月亮門,活像只受驚的兔子。

未等她邁出一步,我已欺身上前,長臂一舒,不容抗拒地將人拽回,緊緊箍進懷中,斬釘截鐵地說道:「他絕不可以當你平夫!」

看她只是窘迫而不是傷心,我心裡略松了一口氣:「我也是跟你開玩笑的。說得這麼苦情,我倒是有些不忍心了。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不許你們太出格!」

我記不得是不是前世看到的一句話:人心深處總藏著個求不得。在這平婚之世,總不能讓她沒有一個藍顏情郎,堵不如疏吧……

「你好壞!方才把人家嚇死了!」她驚喜地倏地睜大了眼,轉瞬便羞澀地將發燙的臉頰深深埋進我懷裡,在我懷裡扭股糖似的撒著嬌:「討厭!都說了是考驗你嘛……你方是我的最終歸宿!」

「你為何之前不與你家老爺提這個?你家老爺不是挺樂意讓妻室有情郎的嗎?」

晚雪苦澀一笑:「粗俗的莊稼漢,姐姐們當然不會愛上。我家老爺……」她指了指心口,「很介意這裡。」

與我膩歪了好半晌,她才又想起甚麼似的,靠在我肩頭說起另一事:「對了,剛剛陳漢庭那冤家又來問過我一次作匠工錢之事,這個忤逆之子,連他爹的婚禮都不想參加,一得到消息便要回城,要給那幫窮鬼吃個定心丸!正好我爹爹過來,一會便和他商議一下吧。唉,若是大公子還活著,老爺絕不會這麼遷讓這混賬!」

「大公子?」

晚雪低聲告訴我,陳老爺的大公子陳漢章極聰明,行事也有章法,一表人材,父子感情最深,若不是亡於宋遼戰事,有他頂門立戶,現在也不用已經出嫁的三女一直留在娘家,裡裡外外地操持這些本該由男人擔待的大事了。

我望著她緊蹙的眉峰,那不解的神情是如此真切,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這世間最遙遠的距離,或許並非天涯海角,而是生於朱門繡戶、見慣玉盤珍饈的她,與那些生於泥土、長於風霜的「赤腳軍」之間,那一道深不見底的認知鴻溝。

她怎會明白,陳漢庭所追求的,從來不是錦被繡榻間的安穩。

他脫下綢緞長衫,赤足踏入泥濘,並非愚蠢,而是選擇——選擇與那些被苛捐雜稅壓彎了脊梁的農人、在礦洞中不見天日的役夫、被鄉紳胥吏逼至絕境的佃戶站在一起。

他們腳上無鞋,身上無長物,心中卻燃著一把野火,一把要燒盡這世間不公、要在這沈沈黑夜裡劈出一線天光的烈火!

他們以竹為槍,以鋤為戟,衣衫襤褸,卻昂然立於天地之間。

一聲「均田免賦」的吶喊,並非叛亂的喧囂,而是無數沈默者積壓百年的怒吼,是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的決絕。

陳漢庭並非捨棄富貴,他是擁抱了另一種更為滾燙的人生——一種將自身命運與萬千「赤腳袍澤」緊緊相連,誓要在這腐朽的世道中,親手鑿出一個新乾坤的熱血與痴狂!

我出神地好想了一會兒,最終悵惘地搖搖頭,岔開了話題:「你明日將這姓鄭的帶來我見一見。」

晚雪貝齒輕咬下唇,遲疑片刻才低聲道:「他一個落魄書生,與你相較,實有雲泥之別。偏有幾分不知天高地厚的窮酸傲骨,萬一說了甚麼……你大人有大量,莫要欺負他……」

我一時氣得瞪直了眼,伸手便捏她的腰肢軟肉:「好你個小浪蹄子!我們還沒見著面,你倒先回護上了?」

指尖稍一用力,她驚叫一聲撒腿就跑,銀鈴般的笑聲頓時在屋裡漾開,繡鞋在青磚地上踏出一串細碎的聲響,石榴裙裾翻飛間隱約露出半截雪白的足踝,在暮色中晃得人眼熱。

我追著那抹翩躚的艷色,終於在拔步床前將她捉住,順勢壓上去,手探進她裙擺間的縫隙。

她面紅耳熱,喘著氣望我,眼中水光瀲灧,剛說了一句「你快迷死晚雪了」,突聽得門外傳來傳來催促的腳步。

有下人過來傳話,老爺在中堂要見我。

心中頓時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煩悶與佔有欲。我低下頭,在她耳邊啞聲道:「與你那舊相好敘舊可以,但……不許太過張揚。」

語氣里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酸澀與亢奮。

晚雪是何等靈透的人兒,她早已從我身體緊繃的肌肉和下身誠實的反應中,窺見了我心底的綠帽情結,非但不懼,反而唇角彎起一抹得逞般的狡黠笑意,竟仰起頭,用貝齒不輕不重地在我下唇上咬了一下,留下一個曖昧的齒痕,隨即吃吃笑道:「不過是讓他來陪我說幾句體己話,解一解深閨寂寞罷了,即便留宿一夜,也不過是效仿那' 舊歡如夢' 的戲碼,假鳳虛凰,絕不會動了真格……瞧把你醋的!」

「睡前……我當要查房的!」

晚雪軟語呢喃,呵氣如蘭:「妾身就知道,夫君最是大度了……」

「不行!不可以明著來的!」我一臉窘迫地划出了我的底線。

她聞言,眼珠靈動的轉了轉,故意拖長了語調,學著我的腔調,一本正經地點頭應道:「相公~!妾身記下啦,' 不——可——以——明——著——來——!' 那尾音拖得又嬌又長,徬彿每個字都在舌尖上打了個轉兒,帶著顯而易見的俏皮與戲謔,氣得人牙癢,又愛得人心顫。

「我愛你,相公!你真好!」她終於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將發燙的臉頰貼在我胸前,聲音悶悶的,帶著得逞的歡愉:「你一定要來查房!當著你的面,……他橫竪不會進來!」

臨出門前她又把題著我那「卻扇詩」的團扇遞給了我,讓我一會兒交給老地主,又急急補充了一句:「這三姑娘你今天晚上便能見到,單名一個' 卓' 字,卓爾不群的' 卓' ,可是老爺生意場上最得力的左膀右臂,還隨她生父學得一手精妙醫術。還有一個五小姐,是個說一不二的主兒……」

說完,她輕輕推了我後背一把,示意我快走,自己則轉身背對著我,裝作整理床上凌亂的錦褥,只留給我一個泛著紅暈的側臉耳廓。

我看了一眼她故作忙碌的纖細背影,壓下心頭未熄的火苗,轉身隨著門外等候的小廝,朝中堂走去。

新宋光雲太宗將「昏禮」之制定在戌時四刻,還有兩個時辰才開始,藏春樓飛檐轉角處,三十六盞並蒂蓮燈次第懸上朱漆迴廊,三個月前迎娶晚雪時貼的鎏金喜聯猶在,只是被夏雨洗褪了顏色。

酒坊的夥計們吆喝著往中庭送酒,每壇泥封都貼著鴛鴦戲水的灑金紅紙。

還有幾家管事們高舉鎏金鸞鳳拜匣,後面跟著三三兩兩的僕役,抬著各色賀禮。

村中耆老們在兒孫攙扶下蹣跚而來,外埠賓客多是錦袍玉帶的體面人。陳府下人捧著禮單穿梭引路,青石板上腳步聲絡繹不絕。

隨引路小廝穿過月洞門時,忽聞西廊傳來陣陣喝彩聲。

但見陳府幾位千金正在演練" 頌君舞" :一女手持鎏金孔雀屏風,屏羽開合間流光溢彩;一女捧著波斯進貢的羊脂玉骨扇,扇面繪著異域奇花;還有二女共執一匹鮫綃紗帳,薄如蟬翼的綃紗在她們手中如雲霞流轉。

小廝附耳低語:「那四位小姐中,五小姐還尚待字閨中。」

行至迴廊轉角處,我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四位姑娘中那位身著婦人裝束的小姐所攝。

她身姿頎長,一襲鵝黃軟羅裙襯得膚若凝脂,發間一支金步搖隨著舞姿輕顫,暮色已深,她的眉目看不真切,只匆匆一眼竟讓我莫名生出幾分熟悉之感,徬彿在何處見過。

礙於禮數,終究不便向小廝探問,只得暗自納罕。

這時忽見那身量已見抽條的五小姐抬眼向我望了過來——一張粉雕玉琢的圓臉上嵌著對會說話的杏眼,頸間鎏金長命鎖隨著她歪頭淺笑輕輕晃動,倒顯出十二分的嬌憨可人。

這時,前院突然炸響一串爆竹,驚得一群孩童們滿園吆喝亂竄,八位娘子聯袂而出,大娘子戴著九鳳銜珠冠,正吩咐丫鬟給合歡鈴陣系銀絲,五娘子笑著拽了拽繩尾,滿庭鈴鐺頓時響成一片,伴著娘子們銀鈴般的笑聲。

當管家引我踏入中堂正門時,撲面而來的肅穆氣氛與院中的喜慶喧囂格格不入。

八盞鎏金枝形燈將二丈四尺的敞廳照得通明,鎏金燈影在青磚地上搖曳,卻驅不散滿室凝滯的沈悶。

陳老爺身著杏黃底繡青鸞喜服端坐主位,左右各四張黃花梨圈椅中,三位身著官服的人物正襟危坐。

兩側山牆邊二十餘把靠背椅列如雁陣,西梢間隱約可見女眷們雲鬢微動。

七八個交杌散落其間,坐著幾個神色拘謹的年輕人。

滿座賓客或捋須沈吟,或垂眸不語,倒似這場喜宴與他們全不相干。

「諸位可曾讀過《李晉霄遺佚採錄》?」

陳老爺腰間玉佩叮噹作響,突然揚聲發問。廳內頓時響起一片窸窣,幾位女眷不自覺地攥緊了帕子,三位官員也微微前傾。

「京都李晉霄,新宋當今最負盛名的年輕大詩人!」他熱切地執起我的手,「王空同都盛贊其紅綠詞香艷絕倫。那些被傳抄千百遍的殘篇斷章,不過是他隨手遺落的珠玉。現在印有他的詩詞的瓷器,在和羯島可賣出三倍之價!這位大詩人,便是我大婚喜禮中的忘川郎!」

數十道目光如箭矢般射來。

有人漠然一瞥便別過臉去,有人敷衍頷首,唯有一位俊朗青年衝我溫和一笑,側首與身旁長者交換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老地主引我一一拜見西水縣縣尊賈大人、鄧通判與一個叫林的風化大使。三位大人竟以近乎平輩的揖手禮相還,爭相邀我明日去縣學講經。

我將手中的團扇遞給了他,借著飲茶之機細細打量滿座賓客。

這些青壯男子或文弱,或富貴,眼神飄忽者居多,眉目懶散者不少,卻尋不見半分狻猊軍特有的虎狼之氣。

看來,令指揮使尚未到場。茶盞在掌心漸漸轉涼,我望著廳外漸沈的暮色,忽覺這滿室光明之下,似有暗流正在湧動。

這時,一位風姿綽約、身材高挑的少婦款步而入,正是排演頌君舞的陳老爺四女中我覺得眼熟的,身後跟著一個男子,穿著也不似尋常莊戶之人。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個款步而入的少婦,方才在暮色中只覺面目姣好,此刻在明亮的燈火下看清她的眉眼——嗡!

徬彿一道驚雷在腦中炸開,我瞬間如遭雷擊,渾身血液都凝固了,喉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半個音節也發不出來,只剩下靈魂深處的劇烈震顫!

老地主敏銳地捕捉到我驟變的神情,在一旁低聲介紹道:「這是老夫的三女,陳卓,略通岐黃之術。這是她夫婿張文翰,是府上的總賬房。他夫妻二人一向穩重,幫著打理雲青銅的生意,是我左膀右臂。將來啊,晚雪在京中主事,他們便在閩西坐鎮,一內一外,相互扶持……」

他的話音在我耳邊模糊飄過,我的全部心神都已被那張端莊俏麗的容顏所吸引。

像!太像若蘭姨了!

這陳卓與若蘭姨相比,竟有三分神韻,七分容貌,恍如隔世重逢!

兼具南方佳麗的清秀骨相與北地女子的英氣輪廓。

那飽滿如滿月的額頭,過渡到略高的顴骨,線條流暢而富有力量感,非但不顯突兀,反倒勾勒出一種獨特的颯爽英姿。

從太陽穴到下頜的線條,先是優雅地收束,又在頜角處恰到好處地轉折,那份清晰利落,如同遠山疊嶂,與記憶深處若蘭姨的側影完美重合!

若蘭姨……這個名字狠狠剜進我的心臟。

那個在雪夜客棧里,會溫柔問我「冷麼」,會悄悄為我掖好被角,最終卻死在師父無涯子本能反擊之下的至親!

她倒下的畫面,她臨終前對我的叮囑,那噴湧的鮮血,那漸漸渙散的、帶著無盡眷戀與愧疚的眼神……是我人生最不堪回首、最痛徹心扉的烙印!

眼前陳卓的肌膚,亦是雪膩剔透,透著三月桃花般的薄緋,白得鮮活而富有生氣,將這副精緻的骨相襯托得愈發動人心魄。

但最讓我魂飛魄散的是她的眼睛——那雙內雙的鳳眼!

那眼瞼柔和的線條!

那眼尾微微上揚的弧度!

那漆黑如點墨的瞳仁!

那乾淨如洗的眼白!

那流轉間矜貴又靈動的眸光!

那偶爾垂眸時,薄薄眼皮上浮現的、如同工筆輕染的淺褶痕!

這一切,與若蘭姨竟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分毫不差!

我徬彿看見她倒在血泊中,彌留之際望向師父和我時,那複雜到極致、包含了愛、痛、悔與托付的眼神……

此刻,這雙眼睛的主人,卻以另一種身份、另一種姿態,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巨大的衝擊讓我幾乎站立不穩,過往的記憶碎片如同海嘯般洶湧撲來,將我徹底淹沒在那份混合著刻骨思念與慘烈創傷的驚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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