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更折磨人的是,她還要向我深鞠一躬,念誦那段古老的禱詞。光是想象她紅唇輕啓,說出那些暫別之語的場景,我的指尖就不自覺地發顫。
她的指尖突然深深掐進我的掌心,驚詫側目,卻見她面上血色如潮水般退去,原本嫣紅的唇瓣此刻竟蒼白如新雪覆櫻,反將那淒絕艷色襯得愈發驚心動魄——宛如一株被月光浸透的曇花,在凋零前迸發出攝魂奪魄的美。
「樂意之至!凝彤……」陳老爺嗓音突然變得異常粘稠,「你妻子,長得真像我亡妻……」
「去坐到你家老爺的身邊吧。」我低聲安慰凝彤,卻發現自己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你要相信我倆的愛!」她突然低頭捂住臉,我遞過帕子時觸到她滾燙的指尖。等她再抬頭時,已是笑靨如花,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珠。
他伸出戴著翡翠扳指的肥手,越過我的頭頂,一把攥住凝彤的柔荑。
凝彤忽而掩唇輕笑:「老爺你這般急切,倒像是搶親呢……」眼波流轉間與他四目相對,倏地飛紅雙頰,垂下頭去。
我轉向凝彤:「香囊之事,明日再備可好?」
凝彤點點頭,盈盈起身。
行至陳老爺身旁時,竟如歸巢雛鳥般自然依偎過去,軟軟喚了聲:「老爺!」經過我身側時,一縷茉莉幽香飄過,讓我心頭驀然一緊。
「不像是第一次這麼喚他吧?」我強笑著打趣。
凝彤的耳朵瞬間紅得透明,整個人鑽進陳琪懷裡,肩膀微微顫抖。
我以為她在哭,卻聽見悶悶的笑聲傳來。
等她再抬頭看我時,眼中水光瀲灧,嬌聲喚道:
「晉霄弟!」
我們三人都笑了。奇怪的是,我心裡那片酸澀中,竟也摻進了一絲甜。
「我說一句你說一句。」老地主的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
凝彤點點頭,向我行了個萬福禮:「伏惟廊橋為證,明月可鑒,今日暫別,嫁為陳妻,……」現在這個平夫關係便定下了來。
然後我們邊喝茶邊聊了會天。
他給我介紹了一下他們當地的「廊橋」建築與平婚風俗。
廊橋乃是閩地特有的建築,以百年杉木榫卯相接,橫跨溪流之上。
三面木格窗配以可升降的竹簾,內置一張寬大的合歡榻。
因閩地多山,宅院局促,故多以此類廊橋供妻室與藍顏幽會。
陳老爺為他的十二房妻室,特意修建了八座這樣的廊橋。
陳老爺那只戴著翡翠扳指的肥手,正沿著凝彤纖細的腰肢緩緩游移。
隔著茜色羅紗,能清晰看見她肌膚因觸碰而起的細微戰慄。
他愛撫良久,突然壓低聲音問道:「若老夫待你極好,這平婚期可否定為半年?」
「佳期長短,理應由新妻定奪才是,契兄。」我忍不住插言。
老地主猛地瞪圓雙眼,渾濁的眼珠里閃過一絲厲色。
「具體時日,容妾身再作思量,老爺。」凝彤毫不猶豫地接過話頭。
老地主轉向我的目光令我心頭一凜:瞳孔驟然收縮,眼瞼上那道陳年刀疤隨著眯眼的動作微微抽動,在燭火映照下投下一道猙獰的陰影。
「大紅嫁衣早已備妥,李公子明日一早可尋十二娘,她會為你講解本地風俗。
後日洞房花燭夜,老夫打算廣邀親朋好友……」
「這個可能不合適,那些白衣殺手如何尋到此處,我們尚不清楚,也不知道他們是否已經走遠,」我打斷道。
「我已經派人通報本地的卸甲軍,他們皆有很強的戰力。令指揮使與我最是親善。到時我便請他們來護衛。」他這一次的語氣非常堅決。
卸甲軍便是狻猊軍。
我只好向凝彤投去求助的目光。
「老爺,」她輕聲道,「那些皆是武林高手,狻猊軍雖勇,卻非其敵手。莊上護衛轉眼便被斬殺數人……」
老地主見凝彤為我說話,面色愈發陰沈。
最終不情願地點頭:「罷了,那就不請外客……」他肥厚的手掌在空中虛按兩下,「契弟既是凝彤的尊夫,在此想住多久都成。若夜半孤枕難眠……」他突然擠眉弄眼,「老夫新納的十二娘最愛俊俏郎君,明晚便讓她陪你!」
語氣里透著不容反駁的專橫。
「這恐怕不妥!」我當即回絕。
室內氣氛緊張起來。
老地主面上肥肉驟然一沈,鬆弛的臉皮像灌了鉛的簾幕般耷拉下來,那顆異於常人的碩大頭顱緩緩前傾,在燭光下投下一片陰影,金絲小辮垂落在凝彤雪白的肩頭,像三條吐信的蛇。
「契弟可是嫌棄鄉下女子粗鄙?」他喉間擠出黏膩的氣音,突然將凝彤摟緊,「待會兒老夫便要用' 靈舌九轉' 給你妻子舔花穴,還要讓她跪著伺候老夫的大屌,連卵袋子都得舔乾淨!今夜她已經給老夫洗了腳,明夜上床前,還得用舌頭把老夫大腳舔個遍!契弟說說,城裡鄉下的女子,上了床是不是都一樣?」
「老爺!」凝彤驚呼,「……你怎麼如此……羞辱人!」纖長的睫毛快速顫動著,身子卻不由自主地偎進他懷裡,蔥指緊攥他衣襟,雪腮泛起醉人紅暈。
「上了床,女人就要由著男人羞辱玩弄!」
他用戴著翡翠扳指的肥手扳過她的臉,大嘴一張便吻了上去。
「唔……」凝彤一面作勢欲推,一面又伸出香舌回應。
這欲迎還拒的姿態讓老地主喉間溢出得意的輕笑,一手揉捏著她鼓脹渾圓的肉峰,偏著油光鋥亮的大腦袋斜睨我,頸間堆積的肉褶徬彿專門用來支撐那顆碩大的頭顱。
「老爺……」凝彤已然情動,主動環住他脖頸,將臉埋進那堆肥膩的肉褶中,聲音甜膩:「讓您契弟去歇著吧,妾身想休息了……」她腰肢輕扭,茜色羅紗下隱約可見被肥掌揉捏的輪廓,杏紅縐紗褲的腿根處濕得已經見了水光,顯見谷間已是春水潺潺,早已迫不及待地想承受老地主一番盡興的愛撫了。
「好,我們這一下午也折騰夠了。」他打了個哈欠,摟著凝彤站起身。
凝彤毫不抗拒,如歸巢乳燕般依偎在他懷中,臉頰貼著他胸膛,眼中流露出昔日待我般的眷戀。
老地主皮笑肉不笑地瞥我一眼,披衣走到門口高喊管家,又轉向凝彤,語氣出奇溫柔:「乖囡,先回房去。」
此刻凝彤眼中唯有他一人,向他展露如花笑靨,伸出柔荑輕拉一下他的巨掌。
只在轉身時,才似是無情還有情地瞟了我一眼。
我心頭莫名湧上一陣焦躁:綠心溯憶玊不會失靈吧?
嫣兒的話語再次在耳畔響起,如古寺鐘聲般蕩開層層漣漪:「唇齒相觸的瞬間,便會墜入往事之淵。」
這枚奇異的玉石遵循著嚴苛而不可違逆的時空規則:當玊石浸潤兩人津液相融,若女子神思沈入那段紅杏出牆的艷事,時空便會如撕裂的帛書般綻開裂縫。
新加入的穿越者只可進行有限乾預,在這個時空圈終結之時,一俟皇城司的銅哨響起,我便會如朝露般從這個時空蒸發,外部世界會自動補全邏輯,均不用我來操心,再睜眼便是與她雙唇分開之時。
凝彤與我接吻之時尚是處子,此後不管如何變故,都必然要重歸與我接吻的那個時刻。
凝彤不會記得我用這塊神奇的玊石救了她一命,腦中只能保存唯一的一條時間線。
長廊盡頭有人提著燈籠走近。
老地主那雙渾濁如泥漿的眼睛仍斜睨著我,鬆弛的眼瞼眯成兩道深壑,目光莫測:「李公子,再耽擱你片刻。」他揮動肥厚的手掌示意管家退下。
我深吸一口氣,龍涎香混著脂粉的濁氣湧入鼻腔,不知這老狐狸又要耍甚麼花樣,隨著他走過庭院,在假山後面的一處亭子邊。
他立在柱子的陰影處,月光被亭子雕花木欄切割成碎片,斑駁地落在地上。
黑暗中,他那雙綠豆小眼精光閃爍,突然壓低嗓音:「陳公子,老夫厚顏問一句,可否割愛,讓我為凝彤正夫?」肥厚的嘴唇咧開,露出三顆金牙,「價錢隨你開。」
我險些失笑,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我們青梅竹馬,她還有官身——」我頓了頓,「她是做甚麼的,料你也能猜出來。她也不是安於後宅之人。」我莫名心裡慌得很,害怕已經失去了凝彤的芳心。
老地主訕笑一聲,自嘲道:「也是!老夫貪心了。對了,你果真認識工部齊侍郎?」
「能說得上話。」我簡單地回了一句。
他沈吟了一下,「那我換個條件——對外宣稱她是我新納的十二房,行新婚嘉禧之禮。但風化大使祈福時用假玊石,十日後你們便可雙宿雙飛,如何?」五日之後我們便會離開此地,這條件自然不會讓我心動。
我盯著他油亮亮的鼻尖,才讓心理壓力小了一些:「你似乎沒說出你的條件呢!」
「老夫還是想邀請一些賓客,」他搓著戴翡翠扳指的肥手,擠出一個猥瑣笑容,「都是至交好友,凝彤這麼美,好讓他們眼紅我老牛吃嫩草。」說著說著,警惕地環顧一下四周。
我懶得再周旋,直截了當道:「凝彤遲早要走的,您將來如何向親友交代?
陳老爺,我對你十分信不過,不想讓凝彤繼續下去了!」陳老爺沈默良久,肥碩的肚腩隨著呼吸劇烈起伏,他提出一個更高的條件:
「由你來破瓜,如何?」
「為甚麼?」我心裡益發覺得蹊蹺,「先前你還說平婚期半年,我不太明白你的用意。直說無妨。」
他再一次陷入沈默,光光的大腦袋上沁出的汗珠順著皺紋滾落。月光下,那張大臉顯得格外陰森猙獰。
「陳老爺必有不尋常的緣由,我們感念你救命之恩,但不想捲入無端事非之中!」
這個老地主給我一種很不安的感覺,我決定帶凝彤離開此地,周邊游山逛水。
他一把拉住了我,沈默了好久,才緩緩開口:「今年五月份,我最愛的一房妻室,名叫寶珠,出了意外,突然投了井。有人說是因為正夫摘紅丸,觸犯了星圖七宸大神。」聲音像是從地底擠出來的。
老地主渾濁的眼裡泛起血絲:「七月份,我再娶一房,就是現在的十二娘,依舊摘紅丸,半個月後她的床底突然鑽出一條' 華珊瑚' 毒蛇,幸虧我早有防備。」他兩眼茫然地看著前方,聲音悶如破鼓,「此後便消停了。」
「所以你……」我一把揪住他的前襟,「你這老貨以花甲之身得凝彤元紅,卻不以為造孽,還要以她為誘餌?!」
早知人心險惡,但我還是感到一陣惡寒:這老貨可能從解救凝彤開始,便是存著這樣的算計!
「李公子莫要說我造孽!」老地主眼中寒光乍現,突然爆發的力道竟掙開我的鉗制。
他整了整衣襟,金絲辮子在腦後劇烈晃動:「老夫雖年近花甲,年年開倉放糧,修橋鋪路,哪次天災不是帶頭捐資?!」
「老夫兩個兒子死於遼軍陣前,一個兒子歿於南越瘴癘。這三子中有兩個是我的血脈!」
「當年嶂山剿匪,三十七個土匪窩子,老子帶莊戶們端了十一個!」他肥厚的手指戳戳自己胸口,「這刀要是再偏三分,現在跟你們說話的早是冢中枯骨了!」他拍著肥厚的胸膛,金牙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我前後有十五房妻室——算上寶珠,共四位身故,哪個沒有七八個藍顏?而且,老夫立過規矩,她們只許找那些娶不起妻子的窮光棍!你看看西水縣,哪個富戶像我這般,行的是光雲太宗設立平婚之制的真正公義!」
話音未落,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肥碩的身軀彎成蝦米。
待喘息稍定,他抬起通紅的眼睛:「李公子,我知道這個要求過分,可我求助你們有甚麼不當?!」
他掰著香腸般的手指,「其一,我於凝彤有兩度救命之恩!其二,你們既有武功,又是正派俠義之士!其三,我聽凝彤說過,你們青雲門就是官府偵緝肅奸的衙門!」
他這一番駁斥竟說得我啞口無言。
他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這一年來,單我們閩西省西南地區,西水、嶐山、岳青三縣,但凡富戶摘了妻子紅丸的,都有出事的!」我心頭巨震:閩西之地,竟然也發生此類事件!
「我們覺得可疑,報了官府,只推說是天譴!」他突然湊近,一股強烈的龍涎香撲面而來,「你說,你信格物之學,這套正夫採花、災星到家的說辭,你信嗎?」
我被他龐然的身形和說不出的氣勢所迫,竟向後退了半步,微微搖頭。
「我前面所有的妻室,都是我開的苞,均沒有事,哪裡有甚麼天譴!我最疼的十一娘……寶珠,嫁我之前,是我的掌上明珠!」我直愣愣地看著他。
「寶珠是我癆病而死的一個妻室與外頭藍顏所生……她,當了我十九年的女兒!」
說到此處,他肥碩的後背重重撞上廊柱,捂著臉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嗚咽。
那聲音像是陳年酒甕突然漏了底——渾濁、沈悶、絕望,從肥厚的指縫里硬擠出來。
「寶珠……」他喉頭滾動,聲音嘶啞,「中午叫我吃飯的檔兒,突然就投了井……」
他粗短的手指顫抖著比劃,「撈出來時,她訶子暗格里還藏著給我倆孩兒的杏虎香囊!虎頭上的' 王' 字才繡到一半!」月光下,他渾濁的淚水橫溢而出。
「老夫偏不信這個邪!」他突然一拳砸在廊柱上,木屑紛飛,一根木刺扎得他手上血流如注,「非要查到底,看看是哪路鬼神作祟!」
「您是有閱歷之人,應當知道,如果不是天遣,而是人禍,……那將是一股很可怕的隱形力量。」我尋思了半響,覺得這事不簡單,要先看下他的決心。
他扯開衣領,露出鎖骨處猙獰的爪痕:「大化十七年,老子帶著佃戶三進嶂山,有次迷了路斷了糧,」他拍著疤痕,「老子在狼窩里打死幾個狼崽子填肚子,不巧老母狼回窩,急瘋了眼,老子和它大戰一場,最後用牙咬斷了它的喉管!」這具臃腫蒼老的軀殼里,仍沸騰著當年生啖狼血的悍勇。
我突然想起凝彤曾說:女子慕強是天性,我這個軟綿綿的小綠奴,當真配不上她和芳華的第一次。
心口如被銀針狠扎,呼吸為之一窒。
月光在他金牙上折射出冷光,如同刀鋒上的血槽。
這般從草莽蠻荒中廝殺出來的老貨,即便我身負武功,也不敢輕攖其鋒。
真不知是哪個不知死活的,竟敢往這頭老狼最柔軟的肚皮上捅刀子。
遠處傳來沈悶的更鼓聲,我仰頭望著漆黑的夜空,心中一片茫然:皇帝為何如此急切?
回想起面聖時的情形,那位明明是個溫潤如玉的君子,怎會為了剿滅元陽教就這般不擇手段?
可若不是天子授意,普天之下又有誰能布下這般天羅地網?
「尊夫人可是去元陽廟行過肉身佈施後才出的事?」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發出咔咔脆響:「老夫向來不搭理他們!我的妻室沒有一個做過肉身佈施的!」他咬牙切齒道,「嶐山縣出事的那些富戶,也都是如此!」
皇家嬪妃還要做肉身佈施呢,此地民風果真彪悍!
「我告訴你,行惡之人,就是元陽教那群禿驢!」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愕然地看著他。
「這兩年他們在西水縣設商卡收錢,縣衙不敢管,老夫帶人砸了,又因從不接他們那勞什子' 肉身佈施令' ,早就結下梁子了!」
「元陽教這等邪祟,實乃禍國殃民之根!」他重重拍了一下欄桿,「每多一個剃度的壯丁,就要兩人供養。此消彼長,簡直是在掘我新宋根基!」我這時才意識到陳老爺此案與通縣邵春風那類案子截然不同——若寶珠真是被人所害,兇手絕非衝著元陽教的肉身佈施之政而來的。
只有一點是相同的:正夫摘元紅。
若不是朝廷針對元陽教的行動,難不成這「正夫不能摘元紅」還真是甚麼天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