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沈默片刻後,她仰起臉,「剛才那樣的懲罰,嫣兒太喜歡了。」她的指尖輕輕點在我手腕內側,雙眼中藏著無限的歡喜,「你又是有功夫的,力道掌握得……」
「對了,還有一事差點給忘了!」她掙扎著支起身子,從凌亂的錦被間摸出個絲絨小匣,「聖上有一顆很特別的珍藏玊石,叫' 綠心溯憶玊' ,他要我贈給你的。」她突然正色,連聲音都清亮了幾分,「助你練內功,全天下獨此一顆!須得這麼用……」
她的指尖沾著未乾的香汗,在匣子上留下淺淺的指印:「上次伺候你的那個宮女,你喜歡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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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許城,青石板路被連日秋雨泡得發亮。
我與齊大凡牽著馬穿過東市時,正撞見糧車碾過泥濘,車轍里滲出的黍米碎粒引來一群肥肥的麻雀。
倉曹劉主事指著城牆上斑駁的「轉輸倉」朱漆大字低聲道:「鄭邈的宅子就在倉吏巷盡頭。」
鄭宅門前兩盞褪色的絹紗燈籠在風中搖晃,我們扯著倉曹劉主事連叩三次,門內始終寂然無聲,破門而入的瞬間,血腥氣混著打翻的香爐灰撲面而來。
鄭娘子仰倒在八仙桌旁,頸間傷口邊緣的血漬已開始發暗。一把金蛇纏絲刃靜靜躺在她右手邊的血泊里。
我們只吩咐劉主事保護好現場,便衝向內宅。
在後院的井台邊有一串腳印,一直通往後牆,邊上還有一個歪倒的水桶,我起初被腳印迷惑,但仔細看那腳印,均是前重後輕,像故意加力踩出,推測他是剛佈置完假象,在他家找了一圈,發現了一條秘道,跟著追了出去之後,街邊擺攤的商販看見過他,也就前後腳,鄭渺在此地生活多年,倉惶出逃時也未化裝,又有兩個認識他的路人給我們指路,一直到了一家米鋪。
米鋪里,蒸粟米的霧氣中,穿粗布短打的夥計扛著麻袋進進出出,四個夥計和門外閒漢竟有兩種說法:一個穿著官服的鄭邈竄向街尾,另一個鄭邈卻從後門去了江邊。
我們當時怕許城駐軍中有他同黨,沒找當地捕快做外援,只得兩人分頭去追。
我直覺鄭邈會反其道行之,去街尾的那個當是真身。須臾之間,我做出決定:我去街尾,齊大凡去江邊。
我跑出十來丈遠,突然意識到不對——他來米鋪,只是為了找一個暗樁分散追兵?!
我立即折返,正好撞見兩個夥計抬著一隻米櫃往外走。我一腳將米櫃踹翻,果然抓住了藏身其中的鄭邈。
初秋的官道上,榆木大車的銅鈴在微風中叮噹作響。
車輪碾過鋪滿落葉的黃土路,捲起幾片金黃的銀杏葉。
鄭渺戴著鐐銬坐在車尾,鐵鍊隨著車身輕晃,發出細碎的聲響。
我和齊大凡輪流駕車,一人執繮時,另一人便倚在車板上小憩,單衣外只隨意搭了件薄衫。
午後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梧桐葉,在路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微風送來遠處稻田的清香,夾雜著些許未散盡的暑氣。
官道兩旁的樹木剛剛染上淺黃,偶有幾片早凋的楓葉打著旋兒落下。
拉車的兩匹棗紅馬鬃毛油亮,不時甩動尾巴驅趕最後的秋蠅。
每到驛站,我們總要討來溫熱的米酒。
先讓馬匹飲些清水,再就著新蒸的炊餅和醬肉填飽肚子。
夕陽西下時,天邊常泛起橘紅色的晚霞,為整個官道鍍上一層暖光。
夜裡投宿時,客棧的葦席還帶著白日曬過的余溫。
鄭渺被鎖在廂房內,我和齊大凡輪流守夜。
偶爾能聽見窗外蟋蟀的鳴叫,和遠處農家打穀的聲響。
在恆城到新安的路上,發生了一起子怪事,在我們前面行經到一個無人的小山坡時,看到路邊上有兩具無頭屍體,還在汩汩地冒著血,察其肌肉筋骨,是兩個練家子,穿著也很普通,我和齊大凡對視一眼,也不敢滯留,悶頭繼續趕路,那鄭渺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們。
走到第七日正午,十月月末這一日,我們在路旁一株金桂樹下歇腳。
馥郁的桂花香中,因前夜守候而疲憊的我,靠在樹幹上打了個盹,任幾朵小小的桂花落在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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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我在金桂樹下淺眠時,鼻尖的桂花香忽然摻進一縷熟悉的沈水香——那是凝彤最愛的熏香。
朦朧間,耳邊蟋蟀的鳴叫化作芷青山特有的風鈴草聲響,肩頭落花的分量突然變作纖纖玉指的觸碰。
「怎麼突然回來了?!」凝彤的聲音似沾著夜露的鈴蘭,又驚又喜地在耳邊綻開。
我猛然睜眼,朦朧間看到熟悉的羅紗帳頂,這才意識到自己正躺在綠謹軒的床榻上。
她半跪在床沿,指尖還懸在我額前未及收回。
我撐起身子揉了揉太陽穴:「齊大凡跟著十一司的校尉先去柏城了——那廝在柏城還牽扯另一樁案子,需得指認幾個同伙。待事了結,他自會到邯城與我會合。」窗櫺外月色如洗,這才想起歸來時已是暮色四合,又昏沈睡去近兩個時辰。
此刻元冬和苗苗想必各自安寢,倒也不必再去攪擾。
「相公可知我這些日子怎麼過的?白日里被皇城司、十一司那群人翻來覆去地盤問,還要辨識各種劍……」她抱住了我,「夜裡想你想得心口發疼,索性就就溜過來,好歹能聞聞你枕上的氣息……」
「到底出甚麼事了?」我一把攥住她微涼的手腕。月光透過紗帳,在她睫毛下投出細碎的陰影,我才注意到她眼下泛著淡淡的青灰。
「黑劍……」
凝彤最後的一項差使,是和皇城司派出的八名好手去抄神嬰宮在龍演的老巢。
剛開始很順利,不僅端了他們的窩點,還搜出來幾封要緊的信件。
可誰也沒想到,明明已經打跑的那幫人,天還沒亮就又殺了回來,而且完全變了個人似的。
所有參戰的人都記得清清楚楚,還是那批穿白衣服的殺手,可這次出手完全不一樣了。
內力還是原來的水平,但出劍的速度快得嚇人,明明是我們的人先出招,他們的劍卻總能先到。
凝彤跟其中一個女殺手過招時看得真切,那人手裡的劍黑得發亮,劍刃上還泛著一層詭異的綠光。
雖然凝彤用「玉女香魂」一招砍傷了對方的右手,可還是被另一個殺手在左膝蓋上刺了個對穿。
後來打掃戰場時才發現,這幫人第二次來的時候,用的全都是同一種黑劍,劍身薄得跟紙似的,隱隱透著綠光。
要知道第一次交手時,他們用的兵器可是五花八門。
這一仗打下來,皇城司折了四個兄弟,剩下的也都掛了彩。
凝彤帶著傷順著江水逃了一百多里,最後在一個村子躲了起來。她膝蓋上的傷養了一個多月才好。
「這黑劍有甚麼古怪嗎?」
凝彤點點頭。
她告訴我,那批殺手敗而復歸的時候,她的對手是同一個女子。
武功明明不如她,拿著黑劍卻處處佔據上風,「他們統統都是一個特點,後發而先致!速度快到不可思議!」凝彤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顯然那場戰鬥的陰影仍在她心頭揮之不去。
後來凝彤使出銷魂劍中貼身纏鬥中最難應付的一招「纏綿悱惻」,幾乎是身子貼著身子,白衣女殺手劍速雖快,但如此之近的距離之內,後發沒了半點優勢,長劍回防慢了半拍,被凝彤一劍封喉,血霧噴濺,頹然倒地。
可是環顧四周,八個同伙已經倒下一半,自己又被另一個黑衣女殺手疾如閃電的一劍捅傷了左腿,她心中明白再戰下去必死無疑,只能與剩下三人一聲唿哨,分散四逃。
「那黑劍外觀如何?」我又問。
「通體漆黑如墨,劍刃極薄,泛著一層淡淡的幽綠色光芒!被我殺死的那個女殺手,她原來出劍速度更快不說,連變招反應能力也遠高於之前。」
「這次他們拿來好多劍讓我辨識,都沒有那種綠色的暗光……」
聽著她的描述,我也覺得寒毛竪立起來。
「不說這個了!」凝彤三下兩下便褪去了身上的衣衫,眨眼間已將自己脫得一絲不掛,那凹凸有致的雪白嬌軀似一尊無暇的瓷器,毫不扭捏地鑽進我的懷裡,纖細的雙臂如嫩藕般環住我的脖頸,我倆在錦被里溫柔地相擁在一起。
我吻住她的唇,舌尖探入她溫軟的口中,與她香舌纏綿交纏。
她羞澀回應,漸漸放鬆,任由我吮吸她甜蜜的津液。
她蘭香般的吐息與我交融,喉間溢出嬌吟:「相公……」
我一手撫上她挺翹的椒乳,指尖輕捻乳尖,引得她嬌軀輕顫。另一手滑向她腿間,觸到一片濕滑。她玉腿與我交纏,淫汁浸濕我的手指。
「小浪屄發騷了?」我戲謔道,指尖在她花瓣間游走。她咬唇點頭,眼中水霧朦朧。隨著我指腹輕揉肉芽,她身子一顫,淫水汩汩而出。
我舉起她的雙腿,將頭埋進她的腿谷中。
……
歡好後,她偎在我懷中喘息,雪膚泛著薄汗,幾縷濕發黏在頸側,在燭光中泛著微光。
「相公……」凝彤纖長的睫毛低垂,在燭光下投下一片顫動的陰影。
她指尖不安地絞著衣帶,聲音細若蚊吶:「凝彤,凝彤有事要向你認錯……」
她雪白的貝齒輕咬著下唇,在那嫣紅的唇瓣上留下一道淺淺的齒痕,抬眼偷覷我的神色,又慌忙垂下眼簾:「一個半月前……凝彤……出軌了……」
「甚麼?你……莫非失了身子?」
「不是的!元紅還在!」她急急擺手,小巧的耳垂紅得幾欲滴血:「凝彤那次負傷,幸得一位叫陳琪的地主照料,和他睡了五夜……」說到最後,聲音幾乎消散在空氣中。
她怯生生地抬眼,嘴角勉強勾起一抹討好的笑意。
睡了五夜?!我妒火中燒,猛地將她按在榻上:「說清楚!」
「相公!」她驚呼一聲,身子微微發抖,卻執拗地抓住我的衣袖:「你,你先答應不會不要凝彤!」晶瑩的淚珠在眼眶里打轉,「凝彤以為……以為你喜歡聽這些……」
「以前只是說說,沒想到這一天真的來了……」我也有些後悔自已反應過度,心中還是鬱悶難言。
她害怕了,不停親著我的手,後來竟然哽咽起來:「你若不能原諒我,咱倆心連心,我也不用等十八年了,現在就死了得了!」
「胡說甚麼!」我慌忙將她摟緊,手指撫過她眼角的淚花,「是我太善妒了。你跟我說說?」
心中卻升起一絲疑惑,甚麼十八年?
凝彤在我懷中漸漸平靜下來,抽抽搭搭地開始訴說。
她每說幾句就要抬起淚眼偷瞥我一下,那小心翼翼的模樣活像只受驚的小鹿,生怕我再生出半分怒意。
窗外月色漸濃,如水的清輝透過窗櫺,為她精緻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銀光。
她娓娓道來,神嬰宮的人未能尋獲被皇城司搜出的幾封密信,一直對她窮追不捨。
她不得不乘江船順流而下,逃了百餘里水路,才在陳琪的石橋村尋得落腳之處。
陳老爺的老母收留了她,給了她一個半月的庇護。
說著,她輕輕撩起裙擺,露出左膝上方一道劍傷,那疤痕猙獰可怖,看得我心頭一緊。
據凝彤所言,這陳琪的經歷堪稱傳奇。
他本是塊讀書的好料子,天生過目不忘,一部《大商史》和《新宋二十君》能倒背如流。
當年在縣學時,連教諭都贊他「若遇明主,必為棟梁之材」。
可惜家道中落,又趕上科場蹉跎,連著三屆秋闈都折在策論上——倒不是文章不佳,而是鋒芒太露,惹了考官忌諱。
最落魄時連聘禮都湊不齊,只能眼睜睜看著定親的姑娘另嫁他人。
窮則思變,他先是挑著貨擔走街串巷,憑著精明的頭腦,不出三年就盤下間綢緞莊。
後來又看准了糧價漲落,轉行做起糧食買賣。
最絕的是那年大旱,他帶著佃戶們改種耐旱的黍米,反倒賺得盆滿鉢滿。
如今坐擁八千畝阡陌相連的水田,五十個精壯長工都是他親手調教出來的好手。
每到插秧時節,三百多家佃戶齊上陣,五六百號人在田裡往來穿梭,那陣仗,連路過的知府大人都要駐足贊嘆:「好一派興旺氣象!」
有回縣學祭酒來訪,他借著酒興背誦《皇明文選》,竟半個字不差。
更絕的是調解糾紛時,前腳剛用《禮經》訓斥完鄉老,後腳就能抄起算盤跟商賈討價還價。
某次兩個村子為水渠械鬥,他拎著《水部則例》往渠壩上一坐,當場把律條翻得嘩嘩作響:「明日辰時開工改道,哪個不長眼的敢攔……」
鄉里都喚他「新宋東方朔」,不只是因他學富五車,更因那份機變幽默,說話風趣,笑話連篇。
更妙的是應對閨閣女子,三言兩語就能撩撥得小娘子們掩嘴嬌笑。
按凝彤的話說,這廝的聰明才智都沒用到正地方,要麼是天天搗鼓甚麼「格物之學」,要麼就是用在勾搭良家女子上了,府中有十二房妻妾,他腰間還掛著二十幾個藍顏香囊,有次醉酒炫耀,當場從靴筒里抽出一大把雙魚佩,其中不乏上等的和田美玉。
聽凝彤一口氣說到這裡,我心頭的醋意愈發濃烈,忍不住揣測這好色多金的地主必是成熟儒雅、風度不凡,又奇怪一個地主還研究格物致知,必是視野開闊、頭腦睿智之人,雙重嫉妒之下打斷了她興致勃勃的講述:「他多大?相貌如何?」
凝彤聞言,紅著臉掩嘴輕笑:「五十多歲了吧,問過他,他不好意思說,反正看上去腦滿腸肥,又老又胖又猥瑣!」
她如此形容此老地主:一身肥肉將錦緞袍子撐得鼓鼓囊囊,走起路來地動山搖。
最惹眼的是那張油光滿面的圓臉——兩片肥厚的嘴唇總是濕漉漉的,說話時露出三顆金牙,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晃得人睜不開眼。
我暗松了一口氣,繼續追問:「此人人品如何?」
凝彤說,陳大善人的名聲倒是實打實的——每年青黃不接時,他莊子前總要支起十口大鍋,熬粥賑濟貧民。
更難得的是,他親自站在粥棚前監督,見有老弱婦孺擠不進來,便扯著嗓子訓斥管家:「狗奴才,沒看見老人家腿腳不便嗎?還不快端碗稠的送去!」
臘月里他給佃戶發年貨,除了慣例的米面,總要額外包七八銀銖。
有年大雪壓垮了村塾,他二話不說撥出二十金銖重修,還特意囑咐:「多開幾扇窗,娃娃們讀書費眼睛。」
閩西民風彪悍,有溪北兩村為爭水渠鬥了數十年,縣衙調停數次無果,反倒愈演愈烈。
有人托到陳琪那裡,他踏勘三日之後,第四日清晨帶著人持刀劈開分水竹筧:「上游村每日讓三刻水,下游村補二里引溝——明日動土,誰若不服,儘管提鐮刀來見我!」陳琪身材不高,卻因年輕時打熬筋骨,骨架粗大。
如今雖已發福,但精力旺盛,發起狠來天不怕地不怕,帶了一眾持械長工,當夜親自守在渠邊,硬是逼得兩村低頭,自此再無爭端。
聽著凝彤絮絮叨叨地講述陳琪的豪爽之事,我心中不禁暗自詫異:她身為青雲門最負盛名的美人,向來對男子相貌極為嚴苛,怎會對這樣一個鄉野粗鄙的老地主有了愛意?!
「他是怎麼打動你的芳心的?」我語帶譏誚地問道,「你不會愛上他吧?」
「怎麼可能愛上他呢,和他睡了幾夜之後才親近一些……」凝彤羞得暈生雙頰,伸手輕輕擰了擰我的耳垂,「你我是甚麼關係?自幼相伴的青梅竹馬,又是碰過生死契闊憐心豆的眷侶,你竟還吃這等飛醋?」
她湊近我耳邊,吐氣如蘭,「莫說他年歲已長,又肥又蠻,便是王侯將相之尊,又怎及得上你萬分之一?」
凝彤在陳府暫住期間,陳琪確實盡心竭力地安排人照料她,自己也時常前來陪伴。
起初凝彤只覺得這人亂獻殷勤有些痴心妄想,久而久之,竟也慢慢不再排斥。
雖是一副蠢肥模樣,卻出奇地體貼入微,既懂得女兒家的心思,又頗有生活情趣,凝彤打了個極有意思的比方:「就像老宅院裡那株歪脖子老榕樹,乍看臃腫醜陋,偏能在狂風暴雨時為你遮風擋雨。相處久了,連那些垂落的氣根都覺得別有一番韻味……」
話到此處,她俏臉一紅,吐一吐小舌頭,朝我撒嬌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