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通縣縣城挨著京都,縱馬一個時辰便到,而且風景優美,還有大商朝末代皇帝殤昏帝的百里行宮,經常還會有京都的史學大家、詩詞大家來此懷古,舉辦文會、詩會。
我新宋重武輕文,文人本來就少,若是詩詞大家,那可是非常受人尊重的!
在學生時期,學習的重點是經學和歷史,詩詞歌賦只是課外陶冶情操的讀物,但我天生對此不開竅,但煙兒和念蕾卻非常喜歡,學了兩三年之後也會吟上幾句,卻羞於給其他同窗看,只讓我來品讀。
說來也怪,我連《詩雅》和《新宋八百年詩詞全錄》都沒翻過幾頁的人,哪懂甚麼平仄詩韻,每次居然都能不假思索地說到點子上,卻在無意中挫傷了煙兒的面子。
自從我介紹她認識了宋雍,她徬彿遇上了知音,每次都會聊得很盡興。
宋雍回回點評煙兒寫的詩,句句都是口齒留香,字字都如玉盤珍饈,極盡諂媚之詞,連念蕾都看不下去了。
煙兒更覺得我不懂風月浪漫,除了打打殺殺就是玩錢打牌,一介武夫。
宋雍出身貧苦,自負詞賦有點小才,在通縣算是小有文名,新宋重武輕文,經史考試非常之難,能考上秀才的了了無幾。
他自幼在家族幫助下,已經讀了八年書了,屢試不中。
最後因為家貧如洗,已經交不起學雜費了,不得已去當了木匠。
我有次給三師叔和大師伯捎幾瓶酒,在路過一家木工廠時,正好碰見他因為手藝不精、釘壞了一張八仙桌子,被師父毒打,便發了善心替他賠了80文錢,然後他追出來表示感謝,一聊才知道他的情況,是縣學輟學的學子,便他墊付了160文錢學費,又看他老娘身體不好,還給了他一些藥費。
他復學後,一開始對我感恩戴德,在縣學的經史學習中,也會給我和煙兒講解一些我倆都不太明白的地方。
偶爾也會分享一些他在通縣詩會上受到好評的佳作。
煙兒和他越來越聊得來。
一開始煙兒念蕾她倆一起和宋雍去參加文會、詩會這種活動,後來念蕾慢慢地意識到甚麼,就只有煙兒和宋雍一塊兒去參加了,他倆每次參加詩會回來,還會在縣學暢聊好久。
煙兒很喜歡他給她寫的詩,有時會給念蕾分享。
我並不瞭解他倆的感情怎麼開始走近的。
念蕾知道我資助宋雍學費,又看他倆走得很近,卻不確定我是不是動了給煙兒找情郎的念頭,思前想後,還是用一種委婉的方式提醒了我:
你看看,這是宋雍專門寫給煙兒的詩,煙兒好像挺喜歡的。
我掃了一眼: 纖手捻發,花鈿輕輓,眼波流轉,眸中溫存幾許。
忽然起舞,裙擺微揚,步步輕盈若雲煙,一縷青絲繞指柔,唇角微翹,點點朱紅,欲言還休。
有點艷詞的意思了?
念蕾看我的反應有些迷惘,咬咬牙: 若你是想聽之任之,我就白做一回小人了,我們岳家一向重道義,畢竟是你有恩於宋雍,不知他有沒有和你聊過,我偷看了一下煙兒的回詩,其中有一句:' 輕攏眉心,風月不言,心事亂成絲。'我大吃一驚:煙兒對他有了不一般的感情了!
我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之後便只有一有空就回縣學。
每天一有機會就拉著煙兒纖纖的玉手,看她跟過去一樣,依舊與我有說有笑,在無人的時候,也會有情感上的表露,比如依偎在我懷裡,像過去一樣指使我做這做那的,這時我才心安一些。
在念蕾的提醒下,我送給煙兒一個彩繡雲紋心形香囊,她歡喜異常,天天配帶在身上。我一直期待著她贈我以梅花香囊。
針對平婚制度所應對的各種關係場景,經番國蘇丹和新宋香料巨頭的數百年宣傳推廣,不同香囊之含蓄表達已經成了約定俗成、不容質疑的一種婚戀傳統文化:
比如正夫求婚時要送女孩子 心形香囊 ,裡面裝著梔子花乾和菊花乾,配以茉莉花,薰衣草,薄荷葉,那種清雅的香味表達了不貪圖肉慾滿足、只是嚮往單純的愛情與心靈上的共鳴,是一份乾乾淨淨的愛。
若對方接受這個求婚則贈以 梅花香囊.裡面裝的松針代表愛情的持久和堅強。
蘭花乾代表高潔和純淨,象徵著純淨無瑕的愛情,還有白檀香,那種香氣能讓人心情平和,象徵著在婚姻中的心靈寧靜與和諧。
金絲憐子同心結香囊 一般店裡沒有賣,那是需要女孩子親自製作的,是送給情郎的一種暗示,表示屬意對方,願意將自己的元紅奉獻給他。
其中的香料則是需要由正夫裝入,一般都是沈香之類的昂貴香料,表達正夫對平夫為其代行人道的感謝。
同心結香囊多數都是在正夫帶著平夫和未婚妻去戶籍所註冊登記時送的。
結婚之後送給藍顏的 彎月香囊 ,一般來說是賣的最多的。
它的月形設計,象徵著愛戀、溫柔與不爭,幾百年來都沒變過。
多數都是用細膩的藍色錦緞,象徵著深沈而平靜的愛意。
邊緣用金線精細地繡出了繁復的雲紋圖案,寓意著如雲般自由卻又始終圍繞在心頭的牽掛。
念蕾有五個極其精美的彎月香囊,是專門求她閨蜜劉馨芝給她從東都代購的,將來打算送給自己的藍顏的,正面是用銀絲線繡出來的兩朵盛開的並蒂蓮,向對方暗示可以有偶爾的枕席之樂。
裡面的有龍涎香,味道深沈而複雜,希望關係能彌久而不斷。
還有桂花乾,它的清香與甜美,代表著對她會投入一定的感情給藍顏,此外還有青檀香,表示這種感情可以隨時升溫轉化,等等。
劉馨芝的藍顏有十幾個,據念蕾講,有七八個是有過多次的枕席之歡的。
相對於平夫與隨夫,多數男子還是能接受妻子發展這種關係。
平夫要霸佔妻子寶貴的初夜和之後的數月至兩年時間,隨夫則會堂而皇之地霸佔嬌妻的大部分良霄佳夜,還要為其供其吃穿用度,而藍顏不會讓正夫有任何危機感,偶爾嬌妻紅杏出牆被抓住小辮子,一般也就是乖乖地認錯道歉,抹兩滴眼淚也就床頭和好了。
其實藍顏才是最能體現紅綠之風的關係,只要不太過分,不鬧到和離,官府多數都是罰一筆款子了事。
在新宋的司法實踐中,也很少會出現以偏奪正、反客為主的情況。
作為花樣年華的一個俏皮點綴,那種若有若無、時斷時續、有情還似無情的長久陪伴,能讓已婚女子更易享受那種初戀般偷偷摸摸的曖昧情感和別樣刺激。
是以新宋女子生育子女,幾百年來都穩定在藍顏四、正夫四和平夫二這個比例上。
煙兒很喜歡香囊,縣學在縣城的東南角,附近有一家書鋪,再遠一點還有一家 方家香囊 店,放學之後,這是我經常陪著她去的兩個最多的地方,每次在書鋪里要呆上一個時辰之多,然後必去這家香囊店。
我手裡有錢,煙兒也就成了這個香囊店的老客。
她很快就對各種香料稔熟於心,有時也會聽其他光顧這裡的女子和店家咨詢聊天,耳濡目染,也會偶爾和我交流這方面的話題。
後來,我等了很久很久,有好幾次拿著店裡的梅花香囊假裝研究一下,煙兒卻故意視而不見,直到後來我慢慢地死了心……
煙兒和念蕾聊的最多的還是藍顏的各種話題和掌故,也都會隨到興致滿滿,春心萌動,滿面緋紅。
同時,我覺得煙兒好像也很享受宋雍對她開始的追求,比如給她採一束香味馥郁的鵝頭花,在其中插入一兩句詩詞,當著我的面邀請煙兒去參加詩會,去他家附近的一個大商朝遺址上懷古,帶煙兒去冀縣一個很大的書鋪看書。
煙兒去之前也會告訴我或咨詢我的意見,我覺得此時的她對我,更似妹妹對哥哥那種情感。
她對宋雍的追求幾乎是完全不設防的。
隨著時間的流逝,宋雍和煙兒單獨相處的時間似乎越來越多,煙兒開始帶著他去書鋪和香囊店,還去了一些我從未沒去過的地方,聽到他們的對話,兩人時常相約去通江邊上的 芷流亭 讀書作詩,有時也去通江野釣。
一釣就是一天,煙兒慢慢地迷上了釣魚,時常帶些他倆釣的魚給青雲門的伙夫。
我心裡很吃醋。這些魚我從來不沾筷子,煙兒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就開始對我有所隱瞞了。
有時每次她和宋雍聊天,念蕾便會硬插進去,然後找個話由把我也拉進來。
煙兒不是不明白,也會照顧我的情緒跟我說會話,但此時宋雍的表情就開始不自然,甚至會冷下臉。
煙兒的語氣也開始有所調整,從最開始會拉著我的手,靠在我的肩膀上,跟我撒嬌說笑,變成了站在中間位置,和我雖然照樣有說有笑,只是眼光看多地停留在他的臉上。
有時她也會尋找一個巧妙的角落,有意識地離我近一些。但每每此時,宋雍便會臉色陰沈下來。
煙兒和宋雍兩人單獨說話時,他也會做一些小動作,比如撣撣衣服上的灰塵,拂掉頭髮上的落葉,拉拉她的小手,她慢慢習慣了。
最後,煙兒每次和我們一進縣學,第一時間就會尋找宋雍的身影。如果某一天他沒來,她就會興趣寥落,和我也很少搭話。
同窗們也開始習慣 宋雍、煙兒 這樣一起呼喚著他們,我尷尬得像一個被遺忘在角落的舊燈籠,黯淡無光,無法再照亮任何人,每每此時,念蕾都會以一種很自然的方式出現在我身邊。
我和煙兒感情的衰減讓我感到一種莫可名狀的失落和鬱悶,有時是憤怒,嫉妒,但我不知道如何去保衛愛情,皇族血統的尊嚴更讓我不屑去做邀寵獻媚之爭。
青梅竹馬曾經是事事可昭的心宣不照,是無需聲明的默契協同,可煙兒徬彿把過去十年的記憶完完整整地打包歸還給我。
我在她的眼神中,看到過慌亂,看到過躲閃,看到過無奈,沒有別的了。
我表面上裝作不在乎,念蕾看出了我的心思,有一天她私底下問: 你是不是要和煙兒好好談談了?
我情不自禁地將我和凝彤的感情與煙兒做了一個對比,對比到最後,我沮喪地發現:也許煙兒和宋雍正在經歷我和凝彤的那個激情階段!
煙兒就想自己找情郎吧?想到這裡,我稍微心安了一點。百味雜陳之時,我時時提醒自己: 不妒 二字是《夫道》精髓。
煙兒,我過幾天去京都買' 鎖心鸞鑰' ! 我試探著問她。
在新宋,這是代表相戀男女相訂終身的最神聖之物。
一條帶著流蘇的金絲鸞帶,一頭系著一把鑰匙,一頭是一把心形的鎖,只能用對方的鑰匙才能自己手裡的心鎖。
打開之後,裡面各有一顆紅紅的 生死契闊憐心豆 ,有近乎神奇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