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知過了多久,煙兒指指稍大一點的綠月,又指指嬌小一點的紅月,又指指自己,再指指我,朝我嘻嘻笑著: 算不算生死相依了?
我點點頭,看著她秀美的眼睛,覺察到眼眸中的少女情愫,怦然心動。
她緩緩地側轉過身,半個身子親暱地依偎著我,過了好一會兒,柔聲說道: 晉霄哥,現在靠著你,跟過去的感覺是不一樣了,你懂嗎?
我現在叫你名字,和過去,心裡的感覺也不一樣了……暖乎乎的。
你看那綠月和紅月,無論相隔多遠,它們的牽連在數億年也不會有變化。
晉霄哥,希望你永遠不要對煙兒起猜疑之心,你就是煙兒的命,答應我,好不好?
我鄭重點頭。
晉霄哥,你長得真好看!凝彤師姐和冀師姐都說你長得最帥!
我有些不好意思,不是誇我長得好,而是在這個時候提她倆,好像我挺花一樣。
事實上,我和這兩位師姐的關係,也正在從曖昧進展到更深這一層。
你看看,在小溪中能不能找到玊石啊,要是能找到一顆,就算你送給我的定情物。 在新宋的婚戀傳統中,定情物是必須有的,而且意義重大。
這個難度有點高吧!玊石極其罕見,可說是價值連城,現在又是夜晚,這樣一條普通的小溪中,哪能找得到?
我還是聽了她的話,把褲腿輓上去,到小溪里摸了起來,初春的溪水還是很冷。
我摸到一小粒光滑圓潤的小石頭,拿出來一看,是鵝卵石,然後打算繼續彎腰下去再找,突然之間,耳邊一聲晴空霹靂,聲音之大,讓我心膽俱裂!
一個趔趄我就歪倒在水中。
晉霄哥! 嚇得煙兒連忙跳到小溪中,扶我起來。
你怎麼了?剛才那聲巨響?! 煙兒迷惑地看著我: 甚麼巨響?
我愣了一會,看看天空,沒有烏雲,再看四周,夜色深沈如海,山脈安詳從容,森林靜謐肅穆。
我搖搖頭:再一次幻聽了?和上次看到芥菜完全一樣的體驗。
這時煙兒倒是叫了起來: 你手中的是玊石啊!
我低頭看看剛剛下意識展開的掌心,也傻了:咦,不是灰灰的鵝卵石啊,還真是一顆晶瑩剔透、泛著一圈圈流光的玊石!
然後我就送給了煙兒: 以後我們就是相愛的人了。 煙兒拿起那顆碩大無比的晶瑩剔透的玊石,在仔細端詳著。
夜空中紅月和綠月的輝光穿過薄雲,被玊石渾圓的曲面剖解成萬千光針。
那本該是清冷的雙色月光,在晶體內竟融成一縷妖異的琥珀色,稜面間無數道折射光如金蛇游走,最後從頂冠噴薄而出時,卻化作細雪般的銀色星芒,正灑在煙兒仰起的臉龐上。
她忽然輕輕 呀 了一聲,將玊石懸在眉間三寸。
我看見兩輪月影在晶球內部凝結——紅月沈澱成鴿血珊瑚的芯,綠月暈染作翡翠冰殼,彼此纏繞著在球心緩緩旋動。
晉霄哥,我要把它含在嘴裡了,以後……我們倆不到新婚嘉禧,就不能再同床共眠了。
我鄭重頷首,從不曾懷疑她不會與我締結 靈犀刻魄枕上契 ——在這片穹宇之下,此乃女孩兒最珍貴的心靈初夜。
自金釵綰發之年始,少女們便會借一顆或買一小顆玊石,於星圖七宸大神的祝禱下,將玊石含入檀口完成秘儀。
待得與男子赤裸相擁而眠,肌骨相熨時,沈睡中的陰陽二氣便如並蒂蓮般交融,靈台相契的剎那,永生永世的羈絆就此熔鑄成不可磨滅的魂印,此後終其一生,對其愛意不會減淡。
平婚制度下,多數正夫都會和愛侶提前同床一夜。有的女孩子深愛情郎,如果正夫綠意較深,便不會在意她與平夫交歡之後同床共枕。
讓自己妻子一輩子念念不忘自己的第一個男人,多數人心裡總是膈應的。
煙兒深情地看著我: 相信我,我會與你結下' 靈犀刻魄枕上契' 的!
我痴痴地看著她嬌美的容顏,點點頭。
她將玊石含到嘴裡的一剎那,玊石內部突然迸發出環狀光暈。
紅月的光譜被分解成朱砂、胭脂、珊瑚的漸變層,綠月則析離出孔雀石、碧璽、青玉的冷調,這些色帶在球體曲面無限反射,最終在煙兒唇邊熔鑄成一汪流轉的琉璃光泉。
煙兒早晚也會有平夫,或會心繫於他,但他們都會是一閃而過的流星,一時耀眼大光明,過後便是相忘泯滅於茫茫宇宙。
你我之愛,才是綠月與紅月的亙古不變!
晉霄哥,請你永遠不要猜忌動搖對煙兒的愛!
我……我不怕你愛上別人,但若能時時與我講述一下,我心裡不僅為你高興,也可有小小的快感……
說到這裡,我聲音低了下去。自從誕生於這個世界之後,耳濡目染平婚制度的一切種種,很多地方甚合我心,我覺得我是一個天生綠帽。
不呢!煙兒面薄,即便與他人有了私密之情,也是羞於跟人說的…… 煙兒喃喃著,緊緊地抱抱了我。
後來,我們倆就平夫這個話題又有過一次交流。
那天正好念蕾一人回京都了,我們兩個人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她遞給我一頁紙,上面是她新寫的一句詞: 憶共錦衾無半縫,郎似桐花,妾似桐花鳳。
我讀著那句詞,腦中浮現出我們小時候同床共枕的場景。
你是說我們曾像桐花和桐花鳳那樣?寫得真好!我不想我們之間有別人。 她盯著我,慢吞吞地說道。
等我們再大一些,就逃到新宋之外,比如南越或更遠的歐倫大陸,那裡可不像我們新宋……
煙兒不知道我有巨額遺產,可交守貞費。
不過,現在因為有了元陽廟的 肉身布捨 ,這錢現在交了也沒意義,聽說現在隆德皇帝的幾個愛妃都不得不去,更別說煙兒了,早晚會玉體橫陳、被那些淫僧的碩大陽具征服身心。
我沒想到煙兒竟然有逃到敵國這樣大逆不道的想法,大吃一驚: 南越可都是我們世代的死敵啊!
我們父兄多少人死在遼寇手下,我們天天學武功,國仇家恨也不可能扔到一邊!
再說,我們祖上世代都是這樣的啊!
你還有父親……
煙兒心中沒有多少家國觀念,只是冷笑一聲: 行!那我到時找個男人,天天跟他卿卿我我,對你虛以應承……我天天綠你,氣死你!
平婚燕爾最短也就兩個月,再長也就兩年,如果你想盡快與我新婚嘉禧,那我們就只招一任平夫,以後最多你有個' 房裡人' ,你和我才是真夫妻。
煙兒聳聳肩,微嘆一聲: 兩個月啊……煙兒不得不強迫自己愛另一個人,好難啊!
煙兒有一天半夜突然跑到我房間,爬到我床上,我在黑暗中都能看到,她的眼睛都快哭腫了。
我們一塊兒殉情吧!反正我的心裡只能裝下你一個人! ……
我在想我娘,怎麼能頭一晚上先跟我爹,第二天晚上又跟另一個男人?!
如果是我,開始一段戀情,就要先把另一段戀情放一邊。
也可以同時有吧?
雖然煙兒平時也會大大咧咧地把 平夫選色、正夫門弟、隨夫可心隨夫可獨佔,藍顏可輕慢,平夫可褻玩,正夫邊上看 這種話掛在嘴邊,但那種骨子裡還是非常純情、浪漫的小女孩,在她的世界里,愛情就是至高無上的。
你是說……煙兒可以一邊愛你,一邊跟' 房裡人' 卿卿我我?可是,煙兒會很害臊的! 煙兒遲疑了一下,苦著小臉。
比如我愛你,同時,我也愛冀師姐和凝彤師姐,你和那慕容敬,不也是猩猩相惜嗎?
慕容敬的父親和師父是至交,有次帶著他來青雲門,他和煙兒就詩詞歌賦聊得挺投契的。
去你的! 煙兒的臉騰地就紅了, 你們男人心大……女人愛一個人,就要非常投入地愛! 她的世界就是這樣,好就是很好。
她現在和慕容敬之間通信極少,許是因為聽說慕容敬有了自己的未婚妻。
煙兒不喜你天天和冀師姐、凝彤師姐在一起翻子牌,你能不能晚上跟我一起看看《詩雅》和《紅綠秘香詞》,裡面有很多特別美的華麗詩章,煙兒好想跟你一起分享交流!
我滿口答應。
有時煙兒也會自己一首詩,會興衝衝地到牌桌邊上來找我:'纖足輕移踏繡毯,白紗掩露嬌軀寒。露珠晶瑩輕滑過,香汗凝結成心安' ,這一首寫的是和藍顏私會的,你覺得好不好?
煙兒意態嬌羞,俏臉微紅,低聲問我。
意境很美啊,韻律也好,嗯……都挺好! 我心不再焉地看了一眼,順嘴誇誇,卻頻頻回頭看著一邊冀師姐、凝彤師姐怎麼出牌。
你認真看一下嘛! 煙兒非拉著我看。
嗯,第一句三仄尾,第二句,三仄對三平,聲韻失衡了,第三句連用三平聲……
冀師姐桌子下面踢了我一腳,我眼角一看,煙兒臉色已變,忙要改口,她卻已經微惱: 宋雍說,三仄尾恰是金石之韻,三平對三仄,分明是' 雲璈摧柱,霓裳曳帛' 的聲畫相生之道,你自己從不看詩書,以後不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