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也別壓力太大。按你現在的成績,只要穩住還是有很大希望的。」
「媽……」
我鬼使神差地開了口:
「其實……我覺得省內的大學也挺好的。」
母親整理資料的手停了一下,看著我:「怎麼突然這麼說?你以前不是一直念叨著要去海邊嗎?」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海邊也就那樣,看多了也膩。而且……太遠了。坐火車得一天一夜,一年也回不來兩趟。我要是考省裡的XX大,坐大巴車五六個小時就到家了。我想……離家近點。」
我想離你近點。
這句話在我嗓子眼裡打了個轉,最終還是沒敢說出來。
母親沈默了幾秒。
她似乎聽懂了我話里的依賴,但她明顯不想往深處想,或者說,她在逼著自己把這當作是一個孩子正常的戀家。
「盡說傻話。」
她板起臉,用一種故意裝出來的嚴肅語氣訓斥道,伸手戳了一下我的腦門:
「男孩子家家的,眼光要長遠。守著個破縣城能有甚麼出息?媽巴不得你飛得高高的,去大城市見見世面,將來找個好工作,在大城市安家落戶。這小地方有甚麼好留戀的?」
她不懂。
她哪裡知道,我想留下來,不是因為我沒出息,而是因為我上了癮。
是因為我剛剛才嘗到了她身體的滋味,剛剛才在這個家裡發現了比大城市更讓我著迷的秘密。
看著她那張因為操勞而眼角微垂的臉,看著她棉衣領口下若隱若現的肉色秋衣,我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那句「我捨不得你」咽了回去,化作了一聲無奈的嘆息。
「知道了。」
我低下頭,心裡酸澀的滋味,比沒射出來的憋脹感還要難受。
…………
這種獨處的空氣是粘稠的,因為明天就要回學校了,我不想讓這個夜晚就這麼快過去,我希望時間能永遠定格在父親回來的前一秒。
就在我琢磨著找個甚麼藉口繼續跟她搭話的時候,院門突然被人敲響了。
「咚咚咚!木珍在家不?是我,王嬸!」
母親放下手裡的抱著的衣服,應了一聲「來了」,便起身到院子去開門。
我心裡一陣心煩。
好不容易等到父親不在家而建立起來的二人世界被王嬸打破。
但我還是不得不調整好表情,裝作一副懂事的樣子。
「哎喲,我就知道你們家有人在!這剛從鄉下過完年回來,就尋思過來看看你們。」
王嬸是個典型的熱心腸又愛八卦的老鄰居。
她一進門,視線就在屋裡環視一圈。
「哎?向南他爸呢?這一大過年的,咋沒見著人影?」
「嗨,別提了。」
母親無奈地笑了笑,解釋道,「被他的那些朋友叫去喝酒了,這不,現在還沒回來呢。估計今晚又得醉醺醺的。」
「哎喲,這老爺們兒啊,過年就是個酒桶!不管他!」
王嬸笑著嘖嘖兩聲,最後落在了我身上。
「喲,大過年的,向南還在用功呢?這過年就得歇歇。嘖嘖嘖,木珍啊,你真是好福氣,養了這麼個懂事爭氣的兒子,將來那是妥妥的狀元郎啊!」
「王嬸新年好。」
我站起身,規規矩矩地叫了人。
「哎,好!好!」王嬸樂得合不攏嘴,手忙腳亂地從兜里掏出一個紅包,不由分說地塞進我手裡,
「拿著!這是嬸給你的壓歲錢。不多,是個心意,圖個吉利,保佑你今年金榜題名!」
「拿著吧,你王嬸的一片心意。」母親在一旁笑著說道,把她讓到了沙發上。
我道了謝,捏著紅包,並沒有回房間,而是順勢坐在了旁邊的小馬扎上,假裝繼續在看資料,實則是想賴在這裡,哪怕只是聽聽她們的閒聊。
兩個女人的話題,繞來繞去無非就是那些家長里短。
從鄉下的過年豬肉漲價,聊到誰家的小媳婦又懷了二胎,最後,話題自然而然地又轉回到了我身上。
「向南啊,你想好考哪個大學沒?」王嬸一邊嗑瓜子,一邊吐著皮問我,
「聽說現在流行考那個甚麼……金融?將來坐辦公室,掙大錢!」
提到這個,我看了眼一旁的母親。
她正給王嬸倒水。
「還沒定呢。」我含糊地應著。
「那是得好好選。」王嬸一臉過來人的表情,然後對母親說,
「木珍,我可聽說了,現在的大學生啊,開放得很。向南長得這麼俊,到了大學肯定招小姑娘稀罕。」
母親笑了笑,把水杯遞給王嬸,語氣里有著漫不經心的驕傲:
「他?他還是個高三學生呢,懂甚麼小姑娘。再說了,只要他能考上好大學,找甚麼樣的女朋友都隨他。」
「那可不行!」王嬸一拍大腿,
「還是得性格好的!像你這樣的就成!勤快,能幹,家裡家外一把手,向南他爸那是燒了高香才娶了你。向南啊,以後上大學找女朋友,就照著你媽這模子找,准沒錯!」
聽著這話,我握著資料的一緊。
照著我媽這模子找?
我偷偷抬眼看向母親。
她似乎被這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嗔怪地推了王嬸一把:
「快閉上你那張嘴吧!還甚麼模子。現在的年輕姑娘,哪個不比我會打扮?」
「你懂啥!這叫韻味!」
我就這麼在旁邊聽著,也不說話。
王嬸不知道,她這句無心的玩笑話,精准地戳中了我心底最深的角落。
我不想要像她的。
我想要的,就是我媽。
……
王嬸又坐了一會兒,直到把手裡的那把瓜子磕完,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
她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
「先不和你們娘倆說了,今天就是過年了回來和你們串個門拜個年。」
她放下杯子,拍打著褲腿上沾著的瓜子皮和花生屑,一邊站起身來:
「我得先走了。前巷老李家二閨女今年也帶女婿回來了,下午就給我打電話讓我過去坐坐,我得去給拜個年。」
母親見狀,也跟著站起身輓留道:
「急甚麼?再坐會兒唄,剛切好的蘋果還沒吃呢。」
「不吃啦不吃啦!留給向南吃吧!」
王嬸擺擺手,一邊往院門口走,一邊還不忘回頭衝我擠眉弄眼地囑咐了一句:
「向南啊,王嬸剛才說的話你可往心裡去啊!將來找個像你媽這樣的媳婦,那是你的福氣!走了啊!」
「那我送送你。」母親把她送到了門口。
「回吧回吧,外頭冷,別凍著。」
隨著「哐當」一聲關門響,屋裡再次恢復了安靜。
關於「找媳婦」的餘音,就像一層看不見的霧,慢慢在客廳里漫散開來。
母親似乎也覺得剛才的話題在兒子面前聊有些不太妥當,她理了理頭髮,彎腰開始收拾茶几上的瓜子皮:
「行了,別裝模作樣了。書都拿倒了。」
她瞥了我一眼,帶著嫌棄,「趕緊去洗澡。」
被戳穿了,我索性也不裝了。
把資料書往旁邊一扔,並沒有動彈,而是繼續坐在小馬扎上,仰著頭,看著她在收拾瓜子皮的身影。
她彎腰的時候展露出來的曲線,就是剛才王嬸口中「好模子」的地方。
「媽。」
「咋了?」手裡拿著抹布擦著桌子。
「剛才王嬸說的話,我覺得挺對的。」
母親手裡的動作停下,有些好笑地看著我:「哪句對了?」
「不是。」
「是找媳婦那句。我以後……要是找女朋友,就找你這樣的。」
母親停下直起身,她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直白地接這個話茬。
隨即她把手裡的抹布往桌上一摔,板起臉說道:
「去去去!你一高三小屁孩懂個甚麼!」
她說完轉過身去繼續擦桌子:
「你媽我現在都老成甚麼樣了?腰也粗了。你現在還小,嘴上說得好聽,真到了大城市,看見學校里小姑娘,魂兒早就飛了。到時候你嫌棄我這個老太婆丟人還來不及呢。」
「我才不嫌棄。」
我從馬扎上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後。
我和她的距離只有不到半米。
「媽,我就喜歡你這樣的。」
我看著她被緊身秋衣勒出來肉感,因為擦桌子而微顫的腰肢,繼續說到:
「媽,我就喜歡你這種……身上有肉的。」
這句話,帶著明顯的暗示,當然也可以說是調戲。
她像是被我這句話燙著了一樣,回過頭來,目瞪口呆瞧著我。
「李向南!」
「你這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跟誰學的這些渾話!沒大沒小!」
「趕緊給我去洗澡!再說這種渾話,看我大過年敢不敢抽你!」
她假裝揚了揚手。
看著她這副又羞又急的樣子,我就越想撕開這層身份,讓她看看我已經是個男人了。
「本來就是嘛。」
我嘟囔了一句,沒再繼續頂嘴,但眼神掛在她身上。
「實話還不讓人說了。」
「你還說!」
母親氣得想笑又不敢笑,最後只能無奈地瞟了我一眼。
「行了行了,越說越離譜。這一天天的,也不知道腦子里裝的甚麼。」
似乎是為了打斷這種曖昧的氛圍,她抱起一旁的衣服:
「懶得理你。你不洗的話,我就先去洗,這一天又是做飯又是收拾屋子,身上有味兒。」
說完,直接就走回房間,然後去了浴室。
老媽看起來沒有一點生氣的跡象。
這說明,她已經並不反感我對她表達出的那種……作為男性的關注。
沒過多久,浴室那邊傳來了「嘩啦啦」的水聲,那水聲就像是直接淋在了我的心上。
我重新坐回沙發上,手裡拿著早就看不進去的資料,腦子里卻全是畫面。
我想象著熱水順著她有些鬆弛但格外豐滿的身體流淌,滑過她微凸的小腹,流過那片黑色森林,最後匯聚在那個此前差點吞掉我的洞口。
「呼……」
我忍不住張著嘴,感覺褲襠里的肉棒又開始有抬頭的跡象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浴室的水聲停了。
母親走了出來。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秋衣,雖然款式還是很保守。
頭髮還在滴水,隨意地用毛巾裹著。但因為剛洗完澡,渾身都蒸騰出熱氣,把歲月的痕跡都給潤開了,顯得很是嫵媚。
「還在看呢?」
她一邊擦著頭髮說。
「到你去洗了。」
「等會兒。」
我放下書看著老媽回到。
「快去洗,不要拖了,明天還要早起。」
母親沒察覺到我眼神里的侵略性,走到小太陽旁想慢慢烘乾頭髮。
「媽。」
「又咋了?」
我來到她面前。
「你臉上……有泡沫。」
我撒了個謊。
「啊?是嗎?」
母親下意識地想要抬手去擦,「哪兒呢?剛才衝得挺乾淨的啊……」
「這兒。」
我伸出手,並沒有去指,而是直接把手貼在了她的臉頰上。
我的手掌不小,幾乎蓋住了她大半張臉。
但這種肢體接觸,已經超過了母子之間正常的範疇。
她睜大眼睛看著我,似乎想說甚麼,又似乎被我的動作弄得呆住了。
我看著她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看著她微張的紅潤嘴唇,腦子不知道怎麼秀逗了。
然後我低下頭,在那處並沒有泡沫的地方,輕輕地又無比鄭重地——親了一口。
「麼。」
我的嘴唇觸碰到了她臉頰上的肌膚,上面還留有洗面皂味的香味。
我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停留了一秒,接著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垂。
母親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整個人石化了一樣。
就在這曖昧到了極點、即將失控的一剎那——
「哐當!」
院子里的大鐵門被人重重地打開了。
接著,父親那含糊不清帶著醉意的吆喝聲:
「木珍!………嗝!……我回來了。」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把屋裡這點剛升騰起來的旖旎砸了個稀巴爛。
母親立刻回過神來。
「你……你爸回來了……我去看看……」
她丟下這句話,逃似地快步走向了門口。
父親踉踉蹌蹌地走了進來,滿臉通紅,一身的煙酒氣。
「媽的……這幫孫子……真能喝……」
他嘴裡罵罵咧咧的,一進門就癱在了沙發上,把皮鞋胡亂一蹬。
再看母親,她已經迅速切換回了妻子的角色。
她一邊忍受著酒氣,一邊蹲下身,幫父親把鞋擺正,又去拿過熱毛巾,開始給他擦臉。
「喝這麼多幹甚麼……身體不要了……」她小聲責怪。
「水!……渴死了……木珍……水呢?」
「別嚷嚷了,這就來。」母親一邊應著然後對我說到,
「去給你爸倒杯水來!」
看著剛才還在我面前面紅耳赤的女人,此刻蹲在父親腳邊,像個保姆一樣伺候著他。
看著她熟練地照顧老爸,看著她對他言聽計從。
這是我無法插足的領域。
這是屬於他們「夫妻」的領域。
剛才那會的母親,就這麼被他這一身酒氣給搶走了。
「嗯,來了。」
在倒水時,我看著杯子里升騰的熱氣,心裡的一個念頭變得清晰:這不公平。
母親忙著給父親拍背順氣,連頭都沒抬,只是匆匆應了一聲。
她的注意力全在醉鬼父親身上,此刻,我覺得自己有點多餘。
我不願再看下去,隨後拿上換洗衣物去了浴室。
我擰開水龍頭,把水溫調到最熱。
浴室里,母親剛才洗澡留下的熱氣還沒完全散去。
我脫光衣服,站在噴頭下,任由滾燙的熱水從頭頂澆灌而下。
我閉上眼,在這充滿了她味道的氤氳水汽里,粗魯地搓洗著自己的身體。
洗完澡出來時,客廳的燈已經關了。父母那屋的門關著,門縫里透出一點光。
這一夜,甚麼也沒發生。
父親醉得厲害,連澡都沒洗就睡了。
我回到自己房間,躺在床上,在這壓抑的平靜中,慢慢地睡去。
大年初七一大早,天還沒亮,母親就起來了。
廚房裡傳來了熟悉的捯飭聲,她應該是在給我做早飯。
我也睡不下去了,便爬起來洗漱。
早飯很豐盛。一大碗面,上面臥著兩個荷包蛋,還有幾片醬牛肉。
「上車餃子下車面。」母親把碗端到我面前,
「李向南,吃了這碗面,順順當當的。」
……
隨後父親也走出來了,正幫我提著行李箱往院口走。
「東西都收拾整齊了?」父親問。
「都收好了。」
吃完早飯,出門。
父親騎著舊的摩托車,準備載著我去車站。
老媽站在巷子口送我,她穿著那件珊瑚絨省服,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有些亂。
「到了學校就回個電話。」她喊道。
「媽,知道了!」
我跨上摩托車後座,戴上頭盔。
在摩托車開出去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母親還站在原地,她一直看著我們離開的方向,直到拐過彎,看不見了。
那一刻,我心裡有著失落感。
這種失落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離家都要強烈。
不僅僅是因為要離開家,更是因為我把那個秘密,那個尚未完成的「正餐」,連同我的慾望和依戀,全都留在了這裡。
……………………
到了學校,我把行李往宿舍床上一扔。
周圍的同學都在忙著鋪床,在那咋咋呼呼地聊著過年的見聞。
我沒急著去教室,我轉身跑下了樓,直奔小賣部然後抓起話筒,熟練地按下了一串爛熟於心的號碼。
「嘟——嘟——」
「餵?」
電話那頭傳來了母親的聲音。
「媽,是我。」
「哎,到了?」母親的聲音立馬高了八度。
「床鋪和東西都收拾好了吧?」
「都弄好了。」
我握著話筒,把身體背對著旁邊的人,用手捂著聽筒,壓低聲音,對著話筒那頭說:
「媽……」
「怎麼啦?神經兮兮的。」
「不是。」
我喉嚨滾了一下,看著小賣部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
「沒甚麼。就是……這才剛分開,我就有點想你了。」
電話那頭沒有了聲音。
過了幾秒。
「剛到學校就開始胡說些甚麼。多大個人了還黏糊。行了,掛了吧,趕緊去教室復習,別耽誤正事。」
就在我準備掛斷電話的時候,聽筒里突然傳來了父親那粗獷的大嗓門:
「餵!向南啊!還沒掛呢吧?把電話給我,我和兒子說兩句!」
顯然,父親就在母親旁邊,剛才我和母親的「調情」,他就在眼皮子底下渾然不知。
「爸,我還在。」我調整了一下呼吸,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到了就行,到了就好好學。」
父親似乎心情不錯。
「剛才我和你媽還在翻日曆呢。你猜咋著?再過一個多月,陽曆的三月十八號,剛好是個週六,那天是你十八歲生日!」
我愣了一下。十八歲。
在我們小縣城裡,十八歲是個大事,意味著真真正正地長大成人了。
「爸記得呢。」父親的聲音豪爽,
「十八歲啊,是大日子。那是真正的男子漢了!本來我是想去學校看看你,給你過個生日的。但是你也知道,你爸我剛事業走上正軌,下個月我又接了個大單子,得去趟廣東,一來一回半個多月,實在是抽不開身。」
「沒事爸,你忙你的。生日嘛,過不過都行,學習要緊。」我故作懂事地推辭道。
「那哪行!」
父親立刻打斷了我:
「我雖然去不了,但這‘成人禮’必須得過!而且啊,巧了!我剛才還發現,那天農歷二月初十,剛好也是是你媽的農歷生日!」
我心頭一跳。
「你媽過農歷,你過陽曆。誰能想到今年這倆日子趕一塊兒去了?這就是母子緣分啊!」
父親還在那感嘆著。
「我想著呢,反正你學校週六下午休息。乾脆,那天讓你媽坐車過去!既是給你過成人禮,也是給她自己過個生!你們娘倆在學校旁找個好館子,吃頓好的,下個月你就不用專門往家跑了,省得來回折騰耽誤學習。」
說到這,父親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盤算時間,緊接著又補了一句:
「還有啊,這頓飯吃完肯定不早了。你也別讓你媽大晚上的往回趕,黑燈瞎火的不安全,而且那會兒回縣里的車早就沒了。你這樣,就在你們學校附近找個好點的酒店讓你媽住一晚,周日早上再讓她回來。」
其實我很清楚,父親這麼安排,無非是怕母親太晚回家不安全,讓她在學校旁邊找個落腳地,我也能順便多陪她聊會兒天。
但這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這意味著,在那個特殊的日子里,我們不用看著時間匆匆忙忙地吃飯,也不用擔心錯過末班車。
我們可以安安心心地坐下來,在那個陌生的城市裡,過一個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生日。
那是我的十八歲成人禮,也是她的生日。
能有這麼幾個小時的獨處,對我來說,就已經是一份最好的禮物了。
「……餵?向南?聽著沒?」
父親見我半天沒說話,餵了兩聲,把我從遐想中拉回現實。
「爸,我聽……聽著呢。你想得真周到。我也……挺想給媽過個生日的。」
「那是!這可是大日子!」父親在那頭嘿嘿笑著。
就在這時,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緊接著是母親帶著點急躁和埋怨的嗓門,即使隔著電話線也能聽出她慣有的急脾氣:
「給我!我和向南說!」
母親的聲音傳了過來,當著我的面數落父親:
「你這人怎麼回事?腦子里就只有錢?你兒子十八歲成人禮,這是多大的事兒?一輩子就這一回!再加上還是我生日,這麼重要的日子,你就非得往外跑?」
「李向南,你跟你爸說說!」
母親對著話筒,語氣彪悍:
「讓他把那趟車推了!咱們一家三口好好一起慶祝。你這麼重要的日子,缺了他這個當爹的像甚麼話?」
聽著她這番話,她是真的想讓父親去。在她心裡,兒子的成人禮是一場很重要的儀式。
可惜,父親現在的事業發展才剛剛起步,看起來想抽時間回來也比較難。
電話背景里傳來父親的嚷嚷聲:
「哎呀你這女人懂甚麼!那可是三四萬的單子!違約金你賠啊?行了行了,別磨嘰了,你去代表我不也一樣嗎?反正兒子週六下午放假,你陪他吃頓飯,晚上讓他回宿舍睡覺,你在外面住一宿,又不耽誤事!」
「你!……真是掉錢眼裡了!」
母親罵了一句,似乎也是知道勸不動父親,只能長嘆了一口氣:
「行吧,你不去拉倒。以後兒子怨你,別怪我沒提醒你。」
那邊的爭執似乎平息了。
母親重新把聽筒貼在耳邊,呼吸有些亂,顯然是被父親氣得不輕。
她頓了頓,語氣恢復了往日的調子,開始對我進行遙控指揮:
「向南啊,既然你爸掉錢眼裡拔不出來,那就只能你媽我一個人去了。」
說到這,特意提高了嗓門囑咐道:
「還有啊,剛才你爸說甚麼讓你找好酒店,你別聽他瞎咧咧!咱們不過日子了?那好的酒店一晚上好幾百,睡那兒能成仙啊?」
「知道了,媽。我都聽你的。不找大酒店,就在學校附近找個乾淨點的小旅館或者招待所,能洗澡睡得舒服就好。給你省錢。」
「這就對了!」
母親聽我這麼懂事,語氣明顯緩和了不少,剛才被父親挑起來的火氣也消了大半。
「那就這麼定了,那天我吃完午飯就過去。」
正事說完,電話那頭稍微沈默了一下。
母親似乎還在為父親不能去的事耿耿於懷,忍不住又抱怨了一句:
「你說你爸也是,這麼重要的日子他不來,總覺得少了點啥。」
「媽,其實……」
我打斷了她的抱怨。
我把嘴唇貼在話筒上,用一種極輕柔的語氣說道:
「其實爸不來也好。」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啥?」
「我是說……」
我手指輕輕摩挲著話筒線,緩緩說道:
「這是我的生日,也是你的生日。這一天,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是老媽。其實我心裡……本來就只想和你一個人過。」
母親沒有立刻接話。
哪怕隔著這麼遠的電話線,我也能感覺到她在這一刻的怔忡。
這句話表面上聽起來是兒子對母親的依戀,是好聽話。
但如果細品,「只想和你一個人過」的語氣太排他了,甚至帶著一種隱隱的佔有欲。這不像是一個兒子對母親說的話。
「……好了好了,瞎說甚麼。」
這一次,她的語氣不再像剛才那麼幹練,而是變得有些遲疑不自然。
她似乎察覺到了甚麼苗頭,感覺到了這話里藏著點不對勁,但又不敢往深處想,只能下意識地含糊過去:
「就會哄你媽開心。行了,不跟你貧了,趕緊去學習吧。掛了啊。」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有些匆忙。
……………
只要一想到那天父親不在場,只有我們兩個人;只要一想到能把她從到處都是熟人眼線的小縣城裡「接」出來,我就覺得渾身充滿了幹勁。
在這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她不再是誰的媳婦,不再是誰的鄰居,她只是我一個人的母親。
不管吃甚麼,也不管去哪。
這種「在異地獨處」的特殊意義,對我來說,就已經是巨大的獎賞了。
想到這,我把滿手的汗在褲子上蹭了蹭,轉身走出了小賣部往教室走去。
到了教室,裡面早就坐滿了人。
大家都在埋頭苦讀,桌子上堆滿了試卷和復習資料,只能看見一個個黑乎乎的頭頂。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書包往桌洞里一塞。
同桌是個戴眼鏡的胖子,正咬著筆桿子解一道數學題。
見我來了,抬頭打了個招呼:「李向南,過年玩得咋樣?看你這一臉春風得意的,撿著錢了?」
「還行。」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從書包里掏出那一摞練習冊,嘴角那個因為剛掛電話而沒來得及收回的笑容,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李向南,你終於來了啊,你幫我看下這道題怎麼做?」
就在這時,前桌的女生突然轉過身來,手裡拿著一張卷子問我。
前桌是個很漂亮的女生叫馬靈,扎著馬尾辮,皮膚很白,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身上總帶著淡淡香味。
高二那會兒覺得她就是女神,很乾淨漂亮,學習又好,是讓人只可遠觀的高嶺之花。
可是現在,看著她這張青春洋溢的臉,我心裡竟然出奇的雲淡風輕,甚至覺得有些……索然無味。太嫩了。
比起母親那種經過沈澱出的風韻,比起母親那一碰就能掐出水的身段,馬靈簡直就像是沒長開的青蘋果。
酸澀乾癟,一眼就能看到底。
「這題啊……」
我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給她講題。
可是視線不經意掃過她校服領口下平坦的胸口。
太小了。
跟母親那對能把人臉埋進去悶死的巨型木瓜比起來,這簡直就是小籠包和發麵大饅頭的區別。
我搖了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趕出腦海。
不行。不能再想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還有不到百來天就要高考了。
「好了,解開了。步驟就是這樣。」
「謝謝啦!李向南你真厲害!」
馬靈拿回卷子,衝我甜甜一笑,馬尾辮在腦後晃啊晃的。
這笑容放以前能讓我回味半天,現在看著她轉過身去的背影只覺得波瀾不驚。
嘗過了烈酒,誰還喝得下寡淡的白開水?
既然我不稀罕外面這些青澀果子,既然我那一顆心乃至下半身,都已經拴在了縣城的小屋裡……
那我還跑那麼遠幹甚麼?
以前我總是這麼對自己說。
我要去沿海,去燈紅酒綠的大城市,擺脫自己小鎮做題家的身份。
我的視線不由地看向了桌角那張「高考目標卡」上,我拿起了筆。
筆尖懸在原本寫著XX大學那一行字上,停頓了三秒。
「嘶——」
沒有猶豫,我重重地划了一道橫線,把它塗黑,塗得連原來的字跡都看不見。
然後在旁邊,寫下了五個字:XXXX大學。
這是我們省最好的大學,雖然不是985,但也是個211。
最關鍵的是,它離家只有不到五百公里,坐大巴車只要六個小時。
外面的世界再大,也沒有小屋裡的風景讓我留戀。
六小時的車程,意味著只要我想,每個週末我都能回去。
意味著我能隨時加深屬於我們的秘密。
想通了這一點,從那堆像山一樣的書本里抽出一套卷子,拍在桌子上。
「啪」的一聲。
我開始瘋狂地刷題。
每一道解開的難題,都是在為那條捆綁我們母子的鎖鏈加固一環;每一次填滿的題卡,都是我在向母親靠近的腳步聲。
窗外,風還在刮,樹枝在玻璃上拍打出凌亂的節奏。
我知道,冬天即將要過去了。
但我和母親之間,注定無法見光的季節,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