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三月十八日。
倒春寒像是賴著不走的窮親戚,風裡仍然帶著硬茬子,刮在臉上生疼。
天空陰沈得厲害,厚重的雲層低懸在頭頂,像一床吸飽了發黑雨水的舊棉被,隨時都能塌下來砸在人身上。
路邊的法國梧桐光禿禿的,枯枝在寒風裡乾澀地碰撞,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
我站在學校東門外的那個十字路口,把下巴縮進校服的領口裡,雙手插在褲兜中,掌心卻全是汗。
今天是我的十八歲成年生日。很湊巧,也是老媽張木珍農歷生辰。
我是過陽曆,她過陰曆,兩日子趕巧撞在了一起。
這大概就是一種逃不開的宿命輪回,十八年前的今天她忍著撕裂般的劇痛把我帶到這個世上,十八年後的今天我們在這個充滿了燒烤煙火氣和躁動荷爾蒙的路口重逢。
昨天中午我在學校小賣部給家裡掛了電話。
母親在電話那頭嗓音清亮,背景音里全是電視機抗日劇的爆炸聲。
她告訴我,老爸前天連夜發車去了廣東了。
父親現在是李老闆了,他在忙著賺錢。
這意味著,這個生日真的只有我和母親兩個人。
遠處傳來一聲氣剎嘶鳴,刺破了街道的喧囂。
一輛略顯破舊的中巴車緩緩停在了路對面的臨時站點。
車身滿是塵土,動機發出疲憊的轟鳴。
車門還沒完全打開,售票員那標誌性的喊話聲就已經穿透了嘈雜的街道,嚷嚷著讓乘客拿好行李下車。
我把手從校服口袋里抽出來,在褲縫上蹭了蹭掌心,目光鎖住正在開啓的車門。
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車門口的剎那,我的呼吸停滯了一下。
母親今天穿得很扎眼,顯然是為了我們之間的生日精心捯飭過。
以前那總是隨手輓個發髻的樸素婦女不見了,換成了一頭剛燙過的大波浪捲髮。
頭髮染成了那種在室內看是黑色,陽光下是酒紅的顏色,蓬松地披散在肩頭,發梢打著卷兒,透著縣城理髮店的時髦感,也讓她看起來比平日里多了幾分女人的嫵媚。
她臉上化了妝,雖然手法不算精細。
眉毛描得有點重,像兩條黑色的毛毛蟲趴在眉骨上,嘴唇塗著鮮艷的橘紅色口紅。
這顏色挺挑人的,但在她那張因為日子過得舒心而日漸細膩的臉上,竟顯出不該在四十多歲熟女出現的生命力。
最讓我挪不開眼的,是她的衣著。
她穿了一件深紫色修身呢子大衣。這顏色很正,有點貴氣,一看就不是地攤貨,應該是父親賺了錢後她在縣里商場買的。
大衣的腰帶在側面系了一個利落的死結,勒出了壯觀的腰臀比。
胸前那兩座巨峰被大衣包裹著,把厚實的面料撐起鎮人心魄的弧度。
視線順著大衣下擺往下,是一條黑色及膝裙,裙擺恰好遮住膝蓋上方。不是輕薄透肉款,而是一種質地厚實反光的天鵝絨材質。
而再往下,是一雙包裹在肉色絲襪里的腿。
這雙絲襪顯然不是她過年時穿的那種上百塊一條、這就跟沒穿一樣逼真的「光腿神器」。
今天這款,帶著一種縣城中年婦女特有的、有些過時的審美——顏色偏白,面料稍厚,甚至在陰沈的天色下泛著一層廉價的、類似塑料般的珠光感。
乍一看,真的很土,甚至帶著點「假肢」般的僵硬感。
但正是這種欲蓋彌彰的「土氣」,卻對我產生了一種比黑絲更致命的殺傷力。
帶著反光的尼龍面料勒在她結實豐腴的小腿肚子上,因為彈性不足,把那一塊腿肉繃得緊緊的,勒出一種熟女肉感。
恍惚間,這雙腿和記憶深處那個顛簸的春節重疊了。
哪怕明知款式不同,但這種被肉色織物勒出肉痕的視覺效果,一下子把我拽回了堂姐夫的豐田車後座。
我徬彿又聞到了汗水和腥味的燥熱空氣,感覺到了那層浸潤液體的面料在我大腿上摩擦的觸感…
她腳上踩著一雙黑色的粗跟皮鞋,鞋面上有個亮閃閃的金屬方扣,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篤篤篤」的脆響。
這身打扮放在這個充斥著學生和流動攤販的街頭,有點格格不入。
有點用力過猛的精緻,帶著一點小土氣,那是縣城熟女獨有的審美,但在我眼裡,這土氣被這種視覺衝擊給衝散了。
「李向南!」一聲清利的呼喊穿透人群。
母親站在車門旁,一隻手拎著個米色大號手提袋,另一隻手正高高舉起向我揮舞。
她不在意周圍路人投來的目光,臉上洋溢著只有見到兒子時才會露出的笑容。
「這兒呢!傻愣著乾啥!」我快步跑過馬路,甚至乎沒避讓一輛疾馳而過的電動車,惹得騎手回頭罵了一句土話。
「媽。」我跑到她面前,喊了一聲。
「哎呦,李向南!」母親沒有半點生分,上手就捏了捏我的胳膊,眉頭皺起。
「怎麼感覺像瘦了。」她撇了撇嘴,把手裡那個大提袋往我懷裡一塞,「拿著!全是給你帶的吃的。你媽我不來,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個兒餓死?」這提袋真的很重。
提手勒得我手有點疼。
我看了一眼,拉鍊沒拉嚴實,能看見裡面塞了幾個大蘋果和一些真空包裝袋,全是她作為母親的愛意。
「媽,我才沒瘦,學校伙食挺好的。我都胖了兩斤。」我習慣性地低頭,避開她的眼睛。
「胖個屁。你看你這臉色,蠟黃蠟黃的。」母親不容置疑地反駁道,一邊說著一邊整理了下衣服,「走吧,風大,別在這喝西北風了。你爸這次去廣東前給咱們打了錢,今天媽帶你吃頓好的。」她提起父親時,語氣里滿是作為當上了
「老闆娘」的底氣,現在完全沒有因為丈夫缺席而感到落寞。
「嗯。我選好地方了。」我提著袋,跟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先把東西放下。」我們要去的地方在學校西側。那裡緊挨著一所民辦大專。
和我們要死要活的高三生活不同,那邊的空氣里都漂浮著自由的味道。
街道兩旁開滿了各式各樣的奶茶店和燒烤攤,還有掛著粉紫色燈牌的小旅館。
母親走得很快,她就是個急性子,總是走路帶風。
那雙粗跟皮鞋踩在有些坑窪的人行道磚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我必須得稍微加快步子才能跟上她。
「這都甚麼破路,坑坑窪窪的。」母親一邊走一邊皺眉打量著四周,語氣里帶一點挑剔,「你們學校旁邊怎麼這麼亂?這都是些甚麼不三不四的店。又是洗頭房又是網吧的,看著就不正經。」前面正好有一對小情侶摟抱在一起走過。
男生的手很不老實地插在女生的後褲兜里,女生則整個人掛在男生身上,旁若無人地嬉笑打鬧。
「真是不知羞。」她罵了一句,聲音都沒壓低,「大庭廣眾的就在這兒啃,也不怕人笑話。」那對情侶聽見了,回頭瞪了一眼。
母親毫不示弱瞪了回去,這樣子徬彿她是這條街的治安管理員。
「看甚麼看!也沒個家教。」她嘟囔著,轉頭看向我,語氣變得嚴肅,「李向南,你可別學這些個亂七八糟的。你是來讀書的,不是來搞這些烏煙瘴氣的。要是讓我知道你在學校里也這麼沒規矩,看我不打斷你的腿。」,「我知道。」我低眉順眼地應著。
這台詞太熟悉了。十八年來,她說了無數遍。
但此刻,聽著那嚴厲的訓斥,看著她正氣凜然的臉,我腦海裡卻浮現出另一個母親的影子——一個曾在大年初一坐在堂姐夫豐田車的後座上,又在初二清晨在大伯西屋床上的母親。
巨大的反差讓我感到一陣眩暈。
她在陽光下是個道德的審判者,在黑夜裡卻是個共犯。
而我是唯一知道她兩副面孔的人。
這個秘密像是一個沈重的砝碼,壓在我和她之間,維持著現在這種岌岌可危的平衡。
「到了。就是這家。」我停下腳步,指了指前面的一塊招牌。
這是一家看起來還算正規的快捷酒店。
門臉不大,但玻璃擦得很亮,招牌是橙色的,在這條充斥著曖昧燈光的街道上顯得乾淨不少。
母親停下腳步,抬起頭,眯著眼睛打量著這家店的門面。
「看著還湊合。」她給出了一個中肯的評價,「比咱們縣城車站那些個黑旅館強。多少錢一晚?」我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關鍵時刻來了。
「二百二。」我報了個價,聲音盡量裝得平穩。
「啥?二百二?」母親原本邁上台階的腳又收了回來,聲音一下拔高,「搶錢呢?咱們縣城最好的賓館才不到一百!這就住一晚,要二百二?」她臉上那
「老闆娘」的豪氣頃刻退去,精打細算的家庭主婦本能重新佔了上風。
她拽住我的胳膊,壓低聲音,一臉肉痛:「李向南,這也太貴了。剛才一路過來,前面不是有好幾家寫著一百二、一百三的嗎?去換一家。」,「媽,那些便宜的不乾淨,而且不安全。」我反手拉住她,沒讓她往回走,耐著性子解釋道,
「你剛也看見了,這條街亂,那些百來塊的小旅館我也聽說過,都不正規。這家是連鎖的,離學校也近,住著踏實。再說,今天也是你過生日,爸不是給錢了嗎?一年就這一回,別折騰了。」母親站在台階下,眉頭緊鎖,視線在
「220」這個數字和周圍隔壁那些閃爍著粉紫燈光的廉價旅館之間來回打轉。
「你爸現在就算當了老闆也不容易,還是辛苦錢……」她嘴裡碎碎念著,顯然還是心疼。
她是個過慣了苦日子的女人,即便現在家裡條件好了,那種刻在骨子裡的節儉還是時不時會冒出來。
「媽,你都坐了一路車不累啊?進去吧,就當是兒子求你了。」我手上加了點力道,語氣里帶了幾分懇求。
母親看著我,嘆了口氣:「行吧行吧,真是怕了你了。也就是今兒個日子特殊,咱娘倆過生日,不然非得換一家不可。二百二……真黑。」她一邊抱怨,一邊心疼地拍了拍大衣口袋,這才跟著我推開玻璃門。
前台坐著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正低頭刷著手機,聽見動靜頭也不抬地喊了一句:「住宿還是鐘點房?」熟練的口吻顯然是把我們當成了那種關係。
畢竟來這兒的一男一女,十有八九是旁邊大專的小情侶。
我臉上一熱,正想要解釋。
母親卻比我反應快多了。
她直接從包里掏出身份證,「啪」地一聲拍在大理石台面上,聲音洪亮:「住宿!來我兒子學校來看看的。給我開個房。」她完全不在意別人的眼光,還特意強調了「兒子」兩個字。
前台小姑娘這才抬起頭,眼神在我們倆身上打了個轉。
目光在母親那張雖然有細紋但極為風韻猶存的臉上停留了一秒,又掃過我身上傻頭傻腦的校服,最後落在母親肉色絲襪的腿上,眼神里沒甚麼惡意,但探究的意味讓我如芒在背。
「身份證只要一張就行。住幾個人?」小姑娘接過身份證,在讀卡器上刷了一下,漫不經心地問道。
這是一個很常規的問題,但在我聽來,這簡直就像是一道送命題。
「大床,就我一個人住。他在學校宿舍。對了,那個標間和大床有甚麼不同……多少錢?」她試探著問道,顯然還在為房費心疼。
「標間二百六,大床二百二。」前台小姑娘頭也不抬地回答,「標間面積大點,大床房在拐角,相對緊湊點。」,「二百六?!」母親倒吸一口涼氣,像是聽到了甚麼天方夜譚,「怎麼兩張床還貴那麼多?」,「標間那是兩張一米三的床,佔地方嘛。」小姑娘解釋道,「大床房就是一張一米五的床,便宜四十。已經好了,二樓206.押金一百,房費三百二。」付好錢,小姑娘把房卡遞了過來。
「走吧,上去先把東西放下。」母親拎起手提袋,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樓道不算寬,鋪著暗紅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
牆壁上貼著米黃色的壁紙,有些地方已經起皮了,露出裡面灰色的水泥底。
燈光昏暗,給人不少曖昧的感覺。
我走在母親身後。
樓梯有些陡。
在這個角度,我的視線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她的下半身。
隨著她抬腿上樓的動作,那兩條被肉絲套著的大腿在眼前交替晃動。
因為用力,大腿根部的絲襪面料被撐得有些透亮,充滿了厚重的肉感,並且在昏黃的燈光下發出幽幽的光澤,吸引著我的目光不斷下探著我不得不把視線強行移開,盯著地毯上花紋,試圖用數樓梯台階的方式來平復內心的躁動。
「206……206……這兒呢。」母親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胡思亂想。她站在走廊的一扇門前,正等著我開門。
「滴。」房門應聲而開。
屋裡光線不錯,雖然是下午,但窗戶朝南,還算亮堂。
只是空間確實不大,正如前台說的,相對緊湊點。
最醒目的是房間正中央那張一米五的大床。
床單雪白,鋪得平平整整。
床頭靠背是軟包的皮革材質,深咖啡色。
在床尾對著的位置,掛著一台有些年頭的液晶電視。
這房間格局太緊湊了。緊湊到如果兩個人在屋裡走動,需要側身才能避開對方。
「哎呦,可累死老娘了。」母親一進屋,就把手提袋往電視櫃上一扔,直接躺在了那張大床上。
床墊發出一聲「吱呀」聲。
她仰面躺著,四肢舒展開來。紫色大衣隨之敞開,露出裡面那件黑色高領緊身羊毛衫。
隨著她後背砸向床墊,兩座在黑色羊毛衫下的鼓脹欲裂肉丘,在慣性的作用下並沒有隨身體一同靜止,而是猛然向上回彈。
滿溢的脂肪掀起了誇張的乳肉波浪,那勢頭竟直衝她的下巴拍去。
即便她已經躺平不動,駭人的乳肉仍然在胸前持續波動了好幾秒,才不甘心地向兩側鋪開,堆砌出一片宏偉輪廓。
「這床還行,挺軟乎。」母親閉著眼睛,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她腳後跟互相蹭了蹭,踢掉了腳上的高跟鞋。
被肉絲包裹的腳就這樣暴露在空氣中。腳趾在絲襪里微縮著,透出放鬆後的愜意。
我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門關上後,此刻形成的密閉空間,讓我萌生了一種大伯西屋房間的既視感。
「你傻站著乾嘛,進來坐會兒。」母親拍了拍身邊的床沿,動作自然,「歇會兒咱們再去你們學校轉轉。」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但我沒敢坐床。我拉過旁邊唯一的椅子,在離床大概一米遠的地方坐了下來。
「媽,這兒隔音好像不太好。」我沒話找話,試圖打破這種讓我心慌的沈默。
就在剛才,我隱約聽見隔壁傳來了衝馬桶的水聲,清晰得就像是在我們這屋裡一樣,也能聽見走廊里有人拖著行李箱走過的軲轆聲。
「李向南,你還要啥皇宮待遇?」母親不以為意地翻了個身,側躺著看我,一隻手撐著腦袋。
這個姿勢讓她的曲線更加誇張,尤其是腰臀那一塊,像極了連綿的山丘。
「只要乾淨就行。再說了,你媽我睡覺雷打不動,誰能吵醒我?」她笑著說,眼神里滿是無所謂。
「向南啊。」母親突然收起笑容,眼神變得柔和。
「十八歲了。」她感嘆了一句,「是個大人了。」她伸出手,想要摸摸我的頭。我不由自主往前探了探身子,迎合她的動作。
老媽的手落在我的頭頂,揉了揉。掌心有點粗糙,但很軟很舒服。
「媽這輩子沒啥大本事,脾氣也衝,從小到大沒少打罵你。以前家裡條件緊巴巴的,你爸那破貨車三天兩頭壞,我也跟著著急上火,對你就沒個好臉色。現在好了,你爸生意順了,咱家日子也好過了。媽就盼著你好。只要你有出息,媽吃再多苦都值得。」這番話,在這個陌生的旅館房間里,在我們共同生日的這個下午,聽起來很是扎心。
我看著她。
看著她日夜變深的眼角紋,看著她不再年輕的臉,看著她為了這次生日而特意燙的頭髮。
老媽她是真的愛我。
就是傳統的毫無保留的母愛。
愧疚感突然湧上來,頃刻間淹沒了我內心齷齪的念頭。
我真的是個混蛋兒子。
老媽在想著怎麼愛我,我卻在想著她的身體。
但我看著她,看著她因為側躺而擠壓胸部,看著衣服下的內衣痕跡,腦海裡全是過年時那些無法對人言說的畫面。
「媽,我會好好的。」我低下頭,「我肯定考個好大學,讓你享福。」,「這還差不多。」母親收回手,從床上坐了起來。
剛才那多愁善感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
「行了,別在這煽情了。趕緊的,帶我去你們學校看看。你讀高中這幾年,我都還沒見過你平時上課的地方呢。」她重新穿上高跟鞋,走到電視櫃前的鏡子旁,對著鏡子理了理。
「看看你媽這頭髮亂沒亂?這可是花了六十錢弄的,那個髮型師說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沒亂。挺好看的。」我實話實說。
確實是好看。
成熟的韻味疊加市井的性感,在這個房間里顯得格外光芒。
她現在的樣子,比以前在家裡那個圍著灶台轉的家庭主婦,多了一份自信張揚。
「還算你有眼光。」母親得意地笑了笑,整理出要留在旅館的行李之後,手提袋立刻輕了不少。
然後抓起手提袋,「走!出發!」門打開,我跟在她身後,走出房間。
我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房間還在這,大床也還在這。
晚上,老媽還要回來。
而我,真的能像我說的那樣,乖乖回宿舍睡覺嗎?
……從旅館到學校西門的這段路並不長,大概也就五六百米。
天色比剛才更暗了一些,路燈還沒亮,街道兩旁的店鋪招牌開始陸陸續續地閃爍起來。
「這學校門口怎麼這麼多賣吃的?」母親一邊走一邊點評,眼裡盡是挑剔,
「這不衛生吧?你們平時會來這吃?」,「沒,我們在食堂吃。這都是給那邊大專生吃的。」我趕緊解釋,生怕她覺得我亂花錢吃垃圾食品。
「那就好。食堂乾淨,也實惠。」母親滿意地點點頭。
路過一家賣烤麵筋的小攤時,濃烈的孜然味嗆得她咳嗽了兩聲。
她嫌棄地揮揮手:「這甚麼味兒啊,這麼衝。全是香精。」我沒敢接話。
其實我挺愛吃的,有時晚自習後都要偷偷來兩串。
但在她面前,我必須保持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好學生人設。
「哎,李向南,你看那個。」母親突然停下腳步,指著不遠處的一對情侶。
那兩人正站在一家奶茶店門口。
女的手裡捧著奶茶,男的正低頭親她。
就在大街上,眾目睽睽之下。
男生的手更是大膽地在女生腰上摩挲。
母親瞪大雙眼,「這也太……太不要臉了吧?」語氣里滿是震驚和鄙夷,
「大庭廣眾的,也不怕人笑話,會被人戳脊梁骨的。」我也有些尷尬,轉過頭假裝看風景。
「現在的學生啊,真是沒羞沒臊。」母親搖搖頭,繼續往前走,嘴裡還在碎碎念,「向南,你以後長大找對象可不能找這樣的。輕浮!不正經!」,「知道了媽。」我機械地應答著。
心裡卻在想:媽,如果我們做過的那些事被人知道了,恐怕就不止是被戳脊梁骨那麼簡單了,那是得浸豬籠的。
那對情侶並沒有因為母親的注視而收斂,反而親得更起勁了。
母親顯然也看見了。
她猛地轉過頭,不再看那邊。
「快走快走,看著長針眼。」她拽了拽我的袖子,步伐明顯加快了。
我突然意識到,母親雖然性格潑辣大咧,雖然在家人面前表現得越來越強勢,但骨子裡還是一個保守的縣城婦女。
她可以接受在私密空間里的一些越界——那是她對兒子的溺愛,也或者是某種生理上的無奈妥協。
但一旦暴露在陽光下,暴露在世俗的眼光里,她仍然是那個極為看重面子道德的張木珍。
這個發現讓我心裡的火稍微涼了一些。
但也更刺激了。
這種在道德高地上搖搖欲墜的禁忌感,比單純的肉慾更讓人迷醉。
進了校門,世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高三的教學樓仍然燈火通明,哪怕今天是週六,還是有不少學生在教室里自習。
「這就是你們教學樓?」母親仰頭看著身前這棟有些老舊的紅磚樓,眼神里流露出敬畏。
對於她這種只上過小學的人來說,學校是個很神聖的地方。
「嗯。我們教室在三樓。」我指了指上面。
「帶我上去看看?」老媽問了問。
「還是別了吧,大家都在自習,怕打擾。」我趕緊制止。萬一被同學看見我帶著這麼一個打扮惹眼的母親,指不定明天會傳出甚麼流言蜚語。
「也是,學習重要。」母親點點頭,沒有堅持。
我們就這樣在操場上溜達。
操場是老式的煤渣跑道。
風很大,吹得老媽的頭髮亂飛。
她不得不伸手按住頭頂,防止燙出來的髮型被吹壞。
「這地方真大。」她感嘆道,「比咱們鎮中學大多了。」,「還行吧。」,「向南啊。」母親突然停下,轉頭看著我,「媽這次來,除了給你過生日,其實還有個事兒想跟你說。」我心裡一緊:「啥事?」,「你爸那個車隊,後面會很忙,會缺人手。他想讓我過段時間也去雲南幫著盯著點賬目。」,「去雲南?」我愣住了。
「是啊。他說那邊生意忙,信不過外人。」母親嘆了口氣,攏了攏大衣的領子,「我也想去看著點。男人有錢就變壞,誰知道你爸他以後在有沒有甚麼花花腸子。」這話說得很直白,也很符合她的性格。
但我聽到的卻是另一層意思。
如果她去了雲南,那家裡就長時間沒人了。
我也就徹底見不到她了。而且父親在那裡,他們會住在一起,會像以前一樣……
強烈的嫉妒和恐慌湧上心頭。
「那你……甚麼時候去?」我問,聲音有些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