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穿過堂屋,走出了小舅公家的大門。
外面的空氣冷冽而清新,我深吸了一口氣,肺部被冷空氣填滿,那種煩躁感才稍微平復了一些。
我不想回爺爺家前院去湊熱鬧,而是鬼使神差地繞到了爺爺家老宅的後院牆外。
這裡的喧囂聲一下子遠了。
眼前是個廢棄的野塘,就在大伯家後牆根底旁。
平時沒人往這兒來,枯黃的蘆葦長得比人還高,把這塊地界籠罩得密不透風。
這水不淺。
以前聽爺爺說,這塘底下通著暗河,是個聚陰的「龍眼」。
小時候村裡有頭大水牛滑進去,眨眼功夫就沒了影,連個泡都沒冒。
即使是現在這樣的數九寒天,這裡也不會結冰。
因為它通著地底下的活水,所以不管天多冷,它都始終保持著這種液態的、深不可測的靜默。
它就靜靜地臥在荒涼的院牆後面,像一隻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幽幽地盯著灰白的天。
我站在池塘邊的老柳樹下,雙手插在那條肥大的運動褲兜里,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粗糙的布料內襯。
這裡真的太靜了。
這種死寂,和數十米開外的家家戶戶們的窗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就這樣望著這潭黑水,腦子里全是老媽的影子,她的面容。
眼前這池塘的水再深,也深不過我心底里的髒念頭。
……………
我彎下腰,手指在發硬的爛泥地裡摳了半天,摳出一塊帶著稜角的碎磚頭。
「咻——」
磚頭脫手而出,沒有打出水漂,而是一聲不吭,「咕咚」一聲,鑽進了那潭黑沈沈的死水里。
漣漪一圈圈蕩開,把倒映在裡面的枯樹枝柳樹枝和那抹慘淡的日頭,攪得稀巴爛。
就像我現在腦子里的倫理綱常一樣。
我就這樣面無表情般地盯著水面,感覺自己整個人也正在往下沈。
冬日的陽光是沒有多少溫度,但照得人心裡發慌。
冷風順著寬大的褲管往里灌,卻吹不散大腿根部殘留的,徬彿已經滲進皮膚里的幻覺。
就在今天早上,在堂姐夫那輛二手豐田的後座上,我的人生也進行了分叉。
這跟我想象里的「第一次」完全是兩碼事。
沒有前戲,沒有溫柔,甚至沒有真正的自主意識。
這就是一場由兩床厚棉被,顛簸的路況和狹窄的空間共同導演的「事故」。
我到現在只要一閉眼,鼻腔里似乎還能聞到那股混合著車內皮革味,被子里的棉花味,還有母親身上那股因為悶熱而蒸騰出來的暖香。
我想起那個紅色的安全帶卡扣。
它就這麼卡在我和她中間,勒著她的腰。
它把我們兩個人像連體嬰一樣釘在一起,在那條坑坑窪窪的鄉間土路上,隨著車身的每一次劇烈拋起落下,強行把我們揉碎了往彼此身體里塞。
那會兒她沒個母親樣,我也沒個兒子樣。
我也不是那個要考大學的好學生。
我們就是兩塊在「黑暗」中被迫摩擦生熱的肉。
最讓我感到戰慄的,倒不是插入那刻的瘋狂,而是下車前的那幾十秒。
當那兩座壓死人的「大山」被掀開,光線照進來的時候。
她說的第一句話,是謊言。
「你們先收拾,我腿麻,緩口氣就下來。」
她對著車外的父親和堂姐夫說得那麼隨意,那麼冷靜。
呵,腿麻。
是被壓麻了?還是被那幾十次身不由己的叩擊給弄軟了?
她用這個完美的藉口,支開了那兩個男人,為自己爭取到了最後一點清理罪證的時間。
然後,就是那個讓我這輩子都做噩夢的聲音。
她雙手撐著我的肩膀,把自己沈重的身體從我腿上抬起來。
「啵。」
那一聲輕脆的水漬分離聲。
在那死寂的車廂里,它比外面的鞭炮聲還要響,牢牢地扎進了我的腦海裡。
隨著那一聲響,那種黏膩溫暖緊致的包裹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盡冰涼的空虛。
她甚至沒有看我一眼。
臉色在那一瞬間切換成了無限的冰冷,迅速整理好裙擺,推門下車,頭也不回。
那個動作利落得就像是剛剛只是甩掉了一塊沾在身上的泥點子。
她是想這麼翻篇。
她想把這一切都鎖死在那豐田的後座上,把那個「失態的女人」留在車里,然後走下車,在當下的場景里繼續做她那個賢惠端莊的李家媳婦。
但……這可能嗎?
媽,你太低估那個瞬間了。
有些界限一旦跨過去,就沒有回頭路了。
我現在滿腦子都在想一件事:等到年過完了,父親趾高氣揚得去做小老闆時,這個家會變成甚麼樣?
以前,父親在,他就像一堵牆,隔在他那個熟媚的妻子和他這個青春期的兒子中間。
可等他走了呢?
那個家,那個在平日里只有我們兩個人的空間,會頃刻間從避風港變成一個巨大曖昧的牢籠。
我想象著未來我在家的日子。
早晨,那個狹窄的衛生間里,還會殘留著她洗漱後的熱氣和香味;陽台上,她剛洗完的內衣還會像往常一樣掛在我的校服旁邊,滴著水;晚上,當我復習到深夜,走出房間倒水時,或許會看到她穿著緊身秋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這些以前都是最溫馨最普通的日常。
可最近,以至於到現在,它們全變了。
那一聲「啵」,給這些所有的日常畫面都打上了一層色情的濾鏡。
我會更加控制不住地去觀察她。觀察她走路的姿勢,觀察她彎腰時的曲線,觀察她看到我時眼神里那一閃而過的神情。
我會變成一個潛伏在這個家裡的「賊」,時刻用回味那個下午的眼神,去褻瀆自己的母親。
而最可怕的是……
她會怎麼對我?
是用更加嚴厲的管教來粉飾太平?還是會像剛才在大伯家那樣,用那種虛張聲勢的憤怒來掩蓋心虛?
又或者……
一個讓我渾身發抖的念頭從這潭黑水里冒了出來。
在那些父親不在的漫漫長夜裡,當她一個人躺在空蕩蕩的雙人床上,聽著隔壁房間兒子翻書的聲音時……她會不會也偶爾想起這個上午?
想起那兩床棉被下的窒息?
想起那個雖然青澀,卻充滿活力的「進入」?
想起那個讓她不得不撒謊說「腿麻」的瞬間?
畢竟,她也是個女人。
一個常年守活寡並且身體早就熟到爛的女人。
我又撿起一塊石頭,輕輕丟進水里。
「咕咚。」
這一次聲音很輕,卻很深。
這塊石頭沈下去了,再也浮不起來了。
就像我和她。
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我抬起頭,看向不遠處那些灰白色的村屋輪廓,那裡時不時傳來幾聲稀疏的爆竹炸響。
而我站在這死寂的池塘邊,手裡全是泥,心裡卻燒著一把不知是毀滅還是重生的火。
父親到時走了,家就是我的了。
包括那個家裡的……女主人。
左腳的腳後跟,在一塊埋在淤泥里的圓石頭上,輕輕磕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但重心頃刻間就丟失。
世界在這一秒鐘里顛倒了。
那片灰暗的天空,枯黃的蘆葦,還有那扇遠處亮著燈的窗戶,演變成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狠狠攪亂,變成了一團雜亂高速旋轉的色塊。
我還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呼。
喉嚨里那聲「啊」還沒衝出口,就被失重感堵了回去。
接下來,是下墜。
那刻的感覺很像早上在豐田車里,車輪猛地碾過大坑時,整個人被拋離座椅的那種懸空感。
只不過這一次,沒有柔軟的真皮座椅接住我。
也沒有母親那具溫熱的身體供我抓緊的地方。
等待我的,是那個沈靜了一整個冬天的深淵。
「噗通。」
不像是一塊石頭砸進水里那麼乾脆,倒像是一個裝滿了爛肉的麻袋,被沈沈地扔進了井里。
頃刻間,我甚至沒感覺到水。
我先感覺到的是「重」。
這水根本不軟,當你整個人毫無防備以一個扭曲的姿勢拍擊在水面上時,硬得跟水泥牆似的。
緊接著,是冰冷的液體。
它不是家裡的自來水,也不是游泳池里溫水。
它黏稠,有土腥味和腐爛味。
它像是有生命,鑽進我的領口、袖口、褲管、鼻腔、耳朵。
我本能地張開嘴想喊。
「咕嚕——」
一大口渾濁的髒水立刻就填滿了我的喉嚨。
嗆水的痛苦瞬間炸開。
肺管子像是被強酸潑了一樣,火辣辣的疼。氣管抽搐著,想要把異物咳出去,但湧進來的只有更多的水。
我不會游泳,我是個只會坐在教室里背單詞、在體育課上永遠躲在樹蔭底下的書呆子。
我對水的全部認知,僅限於澡堂里的淋浴頭和保溫杯里的白開水。
在失重的那一刻,人類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接管了身體。
我開始瘋狂地撲騰。
雙手在渾濁的水里胡亂抓撓,手指抓過虛空,試圖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或者一塊凸起的石頭。
雙腿拼命地蹬踹,想要踩到池底。
但這毫無用處。這池塘太深了。
爺爺說它是「龍眼」,通著地底下的暗河,這話不是嚇唬小孩的。
更糟糕的是,我的衣服。
那件新買才穿的羽絨服,在岸上是保暖的盔甲,到了水里,它就是吸魂的壽衣。它一下子就吸飽了水。
那些蓬松的羽絨在吸水後變得像鉛塊一樣重。它牢牢地貼付在我的上半身,拖著我不可阻擋地往下墜。
還有堂姐夫那條肥大的棉褲,在水里鼓脹開來,成了兩條灌滿水的水泥柱子,死死鎖住了我的雙腿,讓我連彎曲膝蓋都變得無比困難。
越掙扎,沈得越快。
視線里的光亮在迅速消失。
剛才還能看見的那一點點灰白色的天空,透過渾濁的水面,變成了一片混沌的墨綠。
然後是深褐。
最後變成了絕對的黑。
耳朵里全是「轟隆隆」的水聲。那是水壓擠壓耳膜的轟鳴,也是我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我要死了嗎?
我就要這麼窩囊地淹死在這個沒人的野塘里?死在爺爺家的後院牆外?
等到明天,或者是後天,屍體浮上來,被路過的村民發現。
腫脹、發白、醜陋不堪,嘴裡塞滿了爛泥和水草。
母親會看到我這副鬼樣子嗎?
她會哭嗎?
這念頭一冒出來,原本瘋狂掙扎的手腳,突然就慢了下來。
奇怪。
在這個瀕死的關頭,在這個肺都要炸了的瞬間,我腦子里浮現的,這時候我竟然不怕死。
反倒覺得特別輕鬆,然後這念頭竄進了我那缺氧的大腦里:為甚麼要上去?
上去幹甚麼?回到岸上?拖著一身濕淋淋的髒水,狼狽地走回那個屋子?然後呢?
面對眾人的驚詫,面對父親的責備,更重要的——面對她,我的母親。
如果我活著回去。我就得繼續扮演那個乖巧的兒子。
我就得在飯桌上假裝甚麼都沒發生過。
我就得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這個無盡的煉獄里,繼續用齷齪的幻想去褻瀆她。
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路。
而這裡……這裡多安靜啊。
水很冷,但也很擁抱我。
它裹著我,這種全方位的包裹感,竟然讓我產生了一種病態的熟悉感。
這裡沒有倫理。
這裡沒有道德。
這裡不需要面對父親的臉,也不需要面對母親那雙複雜的眼。
這水多髒啊。全是淤泥和腐爛的東西。
但它能洗乾淨我。
只要我死了,在所有人眼裡,我依然是乖巧可惜的好學生李向南。
我的人生將永遠定格在這一刻。
沒有污點,沒有罪證。
她不用再擔心我會用那種色情的眼光看她。
她不用再在半夜裡因為想起車里的事而羞憤難當。
這個家,會因為我的消失,重新變回那個乾淨體面,雖然殘缺但符合倫理的家。這不就是最好的結局嗎?
我停止了掙扎。
那原本胡亂揮舞的手臂,無力地垂了下來,隨著暗流輕輕擺動。
拼命蹬踹的腿,也慢慢伸直了。
我就這樣懸浮在水中,像個沒出生的胎兒,又像一具早已腐爛的屍體。
肺里的氧氣耗盡了。
胸腔里的痛感開始消退,替代上來的是麻木的眩暈。
我閉上了眼。
黑暗徹底籠罩了一切。
……………………
「嘩啦!!!」一陣天崩地裂的水響,撕碎了這份死亡前的寧靜。
緊隨其後,是一股粗暴的外力。
沒有天使的接引,沒有溫柔的白光。
一隻像鐵鉗一樣的大手猛然扣住我的後脖領子,力量大得驚人,羽絨服領口瞬間勒緊,卡住我的喉結,差點把我勒死。
「起來!」一聲暴喝。
聲音震得我頭疼。我被從溫暖的麻木中拽了出來。重力回歸了,沈重又痛苦。
「咳……!!!」腦袋破出水面的瞬間,冰冷的空氣順著我的鼻腔和喉嚨瘋狂地闖了進去。
撕心裂肺的疼。
但我沒能立刻呼吸。
肺里全是水,只能發出那種「嗬嗬」聲。
「抓緊了!別亂動!」聲音就在耳邊,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急促且暴躁。
我無法辨認救我之人。
渾濁的水體阻礙了我的視線,劇烈的眩暈使我無法聚焦。
我僅能感覺到一隻手臂環繞於我的腋下,如同拖拽死物般,將我拖拽在泥濘和蘆葦叢中摩擦。
我的背部撞擊在岸邊的岩石上,劇烈疼痛。
然而,這種疼痛證實了我仍然存活於世,並未喪生。
原本企圖用死亡來逃避倫理審判的懦夫,被強行拉回了這個骯髒又充滿了尷尬和罪惡的現實世界。
身體被粗暴地翻了過來,面朝下按在滿是枯草的泥地裡。
一隻膝蓋頂住了我的後背,兩只大手用力按壓著我的兩肋。
「哇——」一大口渾濁的髒水,不受控制地從我嘴裡噴了出來。
接著是第二口,第三口。
胃里翻江倒海,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每一次嘔吐,都伴隨著胸腔里一陣撕裂般的痛。
眼淚和鼻涕混著髒水,糊了滿臉。
但我終於吸進去了第一口空氣。
這是活人的味道。
我像條瀕死的魚一樣,大張著嘴,貪婪地吞咽著這些帶著痛感的空氣。
意識在劇痛中稍微回籠了一點。我費力地把腫脹的眼皮撐開一條縫。
逆著那慘淡的光,我只能看到一個黑影,正蹲在我面前,喘著粗氣。
「你個細伢子……走路不長眼……」他在罵我。聲音很遠,聽不真切。
隨後,我再次遭遇了比先前溺水時更為劇烈的眩暈。先前短暫的回光返照,已耗盡我體內殘存的全部能量。
腦部血管劇烈搏動,眼前出現的黑影開始分裂並旋轉。黑暗再次籠罩而來。
這一次,並非水底那種令人窒息的溫柔墨綠,而是純粹斷片化的黑色。
在意識完全喪失的前一刻,我心中閃過最後一個念頭:這個世界,尚未打算放過我。
頭部傾斜,我完全陷入泥潭,失去知覺。
……………………
意識是一點一點拼湊回來的。
最先恢復感知的是觸覺,而非痛覺或聽覺。
我的面頰緊貼著一團厚實的軟肉。
透過刺耳的毛線,我清晰地感受到下方軀體劇烈的起伏。每一次呼吸,這團肉便沈重地壓下,阻塞我的口鼻。
空氣中瀰漫著羊毛衫被體溫焐透的羶味,以及她因驚嚇而滲出的汗液的氣息。
這種氣味令人沈醉,順著鼻腔直達肺部,驅散了塘泥的寒意。
哪怕是在半死不活的昏迷中,那頭蟄伏在我血管里的野獸,還是先於理智醒了過來。
它認得這個味道。
它認得這個觸感。
「李向南!李向南!醒醒!」
「啪!啪!」
緊接著,這種旖旎的觸感被一陣劇烈的疼痛所取代。
有人正在輕拍我的面部,力度適中,但頻率極快,透露出一種近乎崩潰的慌亂情緒。
手掌冰涼,掌心布滿冷汗,拍打在我的臉上,發出清晰的水聲。
我費力地睜開眼皮,視線模糊不清。
首先映入眼簾的,並非天空或地面,而是一片起伏劇烈的黑色毛衣針腳。
視距過近,我的鼻尖幾乎抵著那層黑色的羊毛。隨著我的喘息,那巨大的起伏在我眼前晃動,佔據了整個視野。
隔著毛衣,我都能感受到其下肉體所散髮出的熱量。
我輕微地動了動脖子,頭部在那團柔軟的物體上蹭了一下。
該物體立刻受驚,隨後拍打我面頰的手霎時停止。
「李向南?!」
一聲變了調的尖叫,就在我頭頂放大。
我艱難地把頭往後仰了仰,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人。是媽。
她根本顧不上地上的爛泥,整個人是跪坐著的姿勢。
我如同嬰兒般,半身無力地依偎在她懷中,頭部枕於她那引以為傲的胸部。
此刻,她低頭凝視著我。
她那張臉色蒼白,清晨精心描繪的妝容已然淪為一片狼藉。
眼線被淚水衝刷,模糊地殘留在眼角。
然而,最令我感到不安的,是她那雙眼睛。
其中沒有失而復得的喜悅,只有充滿極度恐懼的神情。
她感受到了。就在剛才,在她以為我即將離世,拼命試圖喚醒我的時刻,我這個「屍體」,竟然本能地用臉去蹭她的胸部。
如此細微而充滿依戀的動作,瞬間將車內那令人心悸的夢魘拉回了現實。
她意識到我仍然活著。
「媽……」
我張開嘴唇,發出如同砂紙摩擦生鏽鐵管般嘶啞的聲音。
喉嚨深處那種灼熱撕裂的疼痛感,使我情不自禁地皺起眉頭。
這一聲「媽」,喊得既虛弱又曖昧不清。
她渾身猛然一震,下意識地想要將我推開。
然而,她的手剛伸出,便僵硬地停留在半空中。
周圍環繞著附近的村民和親屬。
她不會在這個時候表現出對兒子的抗拒,不會讓別人看出我們之間那種不正常的母子關係。
於是,她咬著牙,把那個推拒的動作,變成了一個更加用力的擁抱。
「哇——!!!」
她用力將我的頭部再次壓入那溫暖的深淵,發出撕心裂肺的哭泣。
這聲哭泣,表面上是為了兒子死裡逃生而流露出的悲痛,然而我卻從中聽出了她內心深處崩潰的絕望。
她將臉頰埋入我滿是泥水的頭髮中,滾燙的淚水滴落在我的頭皮上。
「你怎麼這麼傻……你怎麼這麼傻啊!」
她一邊哭,一邊用拳頭捶打著我的後背。
這句話如同利箭般射入我的腦海,久久揮之不去。
「傻?」
我愣神片刻,隨即意識到她誤會了。
她認為我的行為是故意的,是由於無法承受亂倫的壓力,無法面對自身的污穢,才選擇跳入野塘「自我了斷」。
在她的邏輯框架中,唯有如此才能解釋,為何一個品學兼優的高三學生,會莫名其妙地墜入一個平日鮮有人至的死水坑。
我渴望解釋,想告訴她:母親,我只是不慎滑倒。我只是想擲石洩憤,卻踩到了青苔。我沒有輕生的念頭,我是一個懼怕死亡的懦夫。
然而,話語至唇邊,卻被那團柔軟的羊毛阻擋。
我感受到了她身體的顫抖。
一種源自內心深處的恐懼。
她深感不安,一方面擔心我真的離世,這將成為她的罪過;另一方面,她又害怕我活著,害怕我再次以那種眼神注視著她。
既然如此……
那麼,就讓這個誤會持續下去吧。
誤會,恰如一把最為有效的鎖。
如果她認為我的死是為了她,那麼這份愧疚將化作一條無形的枷鎖,將她永遠束縛在「母親」的角色之中,使她再也無法對我擺出那種居高臨下的母愛姿態。
我閉上雙眼,不再掙扎,任由自己沈溺在那個充滿母愛氣息的懷抱之中。
我甚至刻意放鬆身體,將全部重量壓在那片柔軟的峰巒之上,貪婪地感受著那份屬於母親、卻又蘊含著禁忌彈性的觸感。
這是以一次溺水為代價換取的特權。
「讓開!都給我讓開!」
一聲吼聲划破了人群的喧囂。
緊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皮鞋踩踏在泥濘的地面上,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
是父親。
逆著光,我看到一個並不高大的身影衝了過來。
「兒子!」
他衝到我身邊,看到躺在泥濘中的我,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那個表情複雜多變,既有心疼,又有憤怒,更多的是一種難以啓齒的惱火。
在他看來,兒子掉進水里,是愚蠢至極的行為。大過年的,丟了人,更添了晦氣。
「好好的路不走!往坑里跳!你眼睛長褲襠里了?!」
他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彎下腰,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那種粗暴的力道,扯得我肩膀生疼。
「老李!你幹甚麼!」
母親猛然抬起頭,發出類似母狼護崽般的尖叫聲。
「孩子都這樣了你還拽!想弄死他嗎?!?!」
此聲一出,父親頓時愣住。
他呆立原地,注視著滿臉泥濘、頭髮散亂、眼神卻凶狠至極的母親,嘴唇微動,罵人的話語最終未能出口。
「那……那怎麼辦?背回去吧!!」
父親低聲嘟囔一句,語氣明顯軟化。
他蹲下身軀,將寬闊的背部露給我。
母親小心翼翼地將我扶起。
在此過程中,她的手始終托著我的後腦勺,動作輕柔至極,徬彿我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當我的身體離開她溫暖的胸膛時,我清晰地感受到一陣刺骨的寒意瞬間將我包裹。
回歸現實的溫度。
我趴伏在父親的背上。
「老根叔!這次真的謝了啊!這種大恩………改天一定登門拜訪感謝您!」
父親回過頭,衝著那個救我的黑臉漢子喊了一聲。
「趕緊回吧!娃都要凍硬了!」
那漢子擺擺手,把擰乾的褲腿放下來,撿起地上的傢伙,晃了晃。
到處都是枯萎的蘆葦根和看不見的泥坑。
父親走得很穩,但他每喘一口氣,身體就會起伏一下,頂得我胃里翻江倒海。
我把臉埋在他那件皮夾克領子里,隨著他的步伐顛簸。
這種顛簸,讓我不由又想起了車里的光景。
同樣的顛簸,同樣的窒息。
只不過那個時候,是在享受背德的快感;而現在,是在忍受肉體的懲罰。
「阿嚏——!!!」
一陣冷風灌進領口,鼻子一酸,一個噴嚏打了出來。
兩行鼻涕瞬間流下,蹭在父親的皮夾克上。
「哎,這孩子……」
父親略顯埋怨地歪了歪頭,但步伐卻加快了。
母親緊隨其後。
我略微側頭,便能看到她。
她的步伐顯得有些蹣跚。
那雙為搭配新衣而特意穿的短靴,此刻卻成了她的負擔。鞋跟深陷泥濘,難以拔出,她每走兩步便會踉蹌一下。
若非如此,她一定會抱怨,甚至會停下請求父親攙扶。
然而,此刻的她卻一言不發。
她緊跟父親身後,雙手緊握外套衣襟,目光專注地注視著我趴在父親背上的身影。
那是愧疚,是恐懼,也是一種無聲的監視。
我讀懂了她的眼神。
於是,我故意將頭歪向一邊,閉上雙眼,假裝昏睡。
但我能感受到,那道視線始終未曾離開,直到我們進入爺爺家的院子,才終於松開。
大伯家的院子里燈火通明。
那盞懸掛在房檐下的燈籠,此刻將整個院子映照得通紅,透著一股無拘無束的喜慶。
屋內電視機音量極高,正播放著喧鬧的過年歌曲。
「哎喲!這是咋了?!」
「天爺誒!向南這是掉水里了?!」
大伯母反應最快,一把扔下手裡的抹布,衝了過來:「快快快!把小太陽打開!別讓娃凍著!」
突如其來的氣溫回升並未帶來舒適感,反而如同無數針刺般刺激著我的皮膚。
冷熱交替的劇烈變化,使我全身不由自主地顫抖。
「快!把濕衣服扒了!」
大伯母指揮著,「建國,趕緊的,別愣著!」
父親與堂姐夫協同將我衣物脫去。
頃刻之間,我頓感自身就猶如一隻待宰的牲畜。
浸漬泥水的羽絨服重量沈重,徬彿自軀體撕扯而下。拉鍊開啓時,發出刺耳的「滋啦」聲。
隨後,堂姐夫的運動褲也被脫去。
當褲腰被拉下時,我下意識地欲蜷縮雙腿,雙手本能地護住下身。
動作幅度較大,甚至導致一旁的水杯傾覆晃蕩。
「這娃,害啥臊啊!都是大老爺們!」
堂姐夫笑著打趣,一把按住我的腿,直接把濕褲子拽了下來。
那條濕透的內褲,緊緊地貼在我的大腿根部。
那上面……
那上面有上午留下的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