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雖然已經在塘水里泡過了,雖然那股腥羶味可能已經被泥腥味蓋過去了。但我心裡清楚,那上面刻著我的罪證。
那是剛才在車里,對著母親那具身體噴灑出來的證據。
我覺得那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探照燈一樣,聚焦在了我的褲襠上。
那種羞恥感,比剛才溺水時的窒息感還要強烈一百倍。
好在,屋裡的光線是昏暗的。
好在,這幫大老爺們此刻只顧著救人,沒人有那份閒心去研究一條內褲上的污漬。
「哎呀,這都濕透了!」
大伯母拿來一床厚被子,一把將我裹住,「光著吧先!焐一焐!」
我如同蠶蛹般被裹裹嚴嚴地包裹在散髮著樟腦丸氣味的棉被之中,然而,我依然感到寒冷,這種寒冷從骨髓深處滲出,令人難以忍受。
我縮著身子,牙齒不由自主地上下磕碰,發出「咔噠、咔噠」的清脆聲響。
母親始終佇立在門口,並沒有上前協助大家幫我脫去衣物。
她背對著眾人,佇立在陰影之中,我無法看清她的表情,但可以觀察到她的肩膀正在微微顫抖。
她已經換下那雙沾滿泥濘的靴子,腳上套著一雙大伯母的舊棉拖鞋,尺寸不是太合適,顯得有些滑稽。
她就這樣站著,徬彿一個局外人,又如同這個屋子里唯一清醒的受難者。
「建國啊,」大伯母端來一碗冒著熱氣的姜湯,
「今晚這情況,我看你們是走不了了。」
父親正在擦頭上的汗,聽了這話,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外就快變得黑漆漆的天色。
「這……本來今晚還得趕回去,明兒個一早還得去給向南外婆和他大姨那邊拜年……」
「還拜個屁!」
一直沈默的母親突然開口了。
她轉過身,聲音尖銳,攜著壓抑已久的爆發力。
「向南都這樣了,還折騰甚麼?!」
這一嗓,把屋裡的人都定住了。
大家面面相覷,連電視機的聲音似乎都變小了。
父親被罵得縮了縮脖子,臉上一紅,嘟囔道:
「我這就隨口一說……不走就不走唄,發啥火啊。」
母親沒理他。
她大步走過來,從大伯母手裡接過那碗姜湯。
「大嫂,今晚就麻煩你們了。我們不走了。」她說得斬釘截鐵。
……………
晚飯如期擺了上來。
因為這場意外,大家反而喝得更凶了,說是要「衝衝喜」。
堂屋正中央的圓桌上堆滿了大魚大肉,酒瓶子開了一瓶又一瓶。
父親、大伯和堂姐夫三人正在熱烈地討論,他們的談話聲與電視機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我蜷縮在堂屋角落那張老式竹躺椅里。
身上裹著厚重的棉被,卻還是止不住地發抖。
竹篾片在身下發出細微的嘎吱聲,透過被褥傳來的那股陰冷硬度,時刻提醒著我那時在水底的觸感。
我手裡捧著那個早就涼透了的姜湯碗,像個被遺忘在陰影里的幽靈,隔著滿屋繚繞的煙霧,看著那桌紅光滿面的人。
母親沒有上桌。 她推說沒胃口,既沒進裡屋躲清靜,也沒往熱鬧的飯桌前湊。
她搬了個小木凳,側身坐在了西側裡屋的門檻邊上。
這個位置很微妙。
她身後是黑漆漆的臥室,身前是喧囂的堂屋。
她就像個守門員,把自己嵌在明暗交界的地方,中間隔著那桌推杯換盞的男人們,遠遠地守著角落里的我。
她手裡拿著一個橘子,機械地剝著。
她指甲划入橘子皮,果汁濺出,滴落在手背上。
她沒有擦拭,只是凝視著。
剝完一個橘子後,遞給路過的小孩。
她面露微笑,一種我已在她臉上觀察了十八年的標準客套笑容。
每當有人過來問:「木珍,向南沒事吧?」
她都會笑著點頭:「沒事,那孩子就是不省心,腳滑了。謝謝關心。」
說得倒是滴水不漏。
但我看得出來,那個笑容是一張面具。
她的眼神是死的。
那是兩潭深不見底的死水,就像剛才那個差點淹死我的池塘一樣。
她雖然坐在這裡,坐在燈火通明的人間,但她在想甚麼?
是在後怕剛才以為我要自殺時的恐懼?
又或者,是在想著以後該怎麼面對我?
忽然,她像是感覺到了甚麼。
她抬起頭,視線穿過大伯吐出的煙圈,穿過父親揮舞的手臂,精准地抓住了角落里的我。
我也正在看她。
四目相對。
空氣凝滯不前。
她的眼神略顯黯淡,下意識地想要回避。
然而,她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強迫自己停止了躲避,並保持了和我的視線接觸。
那雙略微紅腫的眼睛中,流露出一系列極為複雜的情緒。
其中包含愧疚、討好,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屑。
她沒有直接走過來,而是先繞過了那桌喝得東倒西歪的男人,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地上的空酒瓶。
她走到堂屋靠牆的五斗櫃前,端起暖壺,倒了一杯溫水,然後徑直向角落里的我走了過來。
她走得很慢,她走到我身邊,倒了一杯溫水,遞給我。
「喝點溫水。」
聲音很輕,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
我伸出手去接。
手指在杯壁上碰到了她的指頭。有點冰涼。
我接過水杯,一飲而盡。
「阿嚏——!!!」
又是一次劇烈的噴嚏。
這一聲,把裡屋父親也嚇了一跳。
「這娃,看來是真凍到了!」大伯的聲音傳來。
母親轉過身,背對著我,深吸了一口氣。
「沒事,我去給他拿點感冒藥。」
隨後她拿著幾片白色的藥片,走到我面前。
「把它吃了。」
言簡意賅,不容置疑。
我順從地接過,仰頭吞下。
那水有些燙,划過紅腫的喉嚨時,帶起一陣刺痛。
母親沒馬上走,就站在竹躺椅旁,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她換了個姿勢,雙手抱在胸前,那件毛衣被手臂擠壓,更加凸顯出上半身那令我窒息的飽滿輪廓。
雖然她臉上掛著剛對大伯母 展示過的客套余韻,但看向我時,眼底那抹複雜的情緒——大概是驚魂未定,又或許是某種被冒犯後的惱怒,並未完全消散。
大概是藥效沒那麼快上來,又或者是在塘水里泡得太久,那股寒氣似乎鑽進了骨頭縫里,現在正變本加厲地反撲。
我開始覺得冷,牙齒不由自主地打顫,可腦袋卻沈重得厲害,眼皮子直打架,臉上也開始泛起不正常的燥熱。
周圍的喧囂聲變得忽遠忽近。
大伯父親他們還在推杯換盞的聲音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父親似乎喝高了,大著舌頭在吹噓他那輛貨車能拉多少噸貨,時不時爆發出幾句粗魯的笑罵。
在這個充滿煙酒味和世俗歡鬧的堂屋裡,我繼續蜷縮在竹椅的陰影中。
身體的難受是次要的,心理上那種隱秘的與惶恐交織在一起,讓我整個人處於一種半夢半醒的游離狀態。
母親沒再管我,她被大伯母拉去說話了。
我眯著眼,視線穿過渾濁的煙霧,貪婪地追逐著她的身影。
她坐在門檻邊的木凳上,偶爾側過頭回應一兩句,側臉的線條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柔美,卻又透著股拒人千里的冷淡。
她時不時會抬手理一下耳邊的碎發,那個動作帶著幾分少婦特有的風韻,看得我喉嚨發梗。
……
不知過了多久,大伯家的掛鐘敲響了十一下。
「行了行了,都不早了,建國這都喝得找不著北了。」大伯母的聲音率先打破了酒局,
「今晚就在這歇著,東屋那床大,讓建國兩口子睡,向南去西邊那間客房。」
父親已經被大伯和堂姐夫架起來了,滿臉通紅,嘴裡還哼哼唧唧不知說著甚麼。
母親站起身,拍了拍褲子,眉頭微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她走過去,接過父親的一隻胳膊,身子被父親沈重的軀體壓得歪了歪。
「那我們就先回屋了。」母親對大伯母說道,語氣平淡。
我掙扎著想站起來,卻發現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沈。
頭重腳輕,眼前一陣陣發黑。
「向南,你咋樣?能走不?」大伯母關切地湊過來,伸手摸了一把我的額頭,
「哎呦!這娃發燒了!燙得跟個火爐似的!」
母親聽到聲音後,動作略微停頓。她轉過身,目光投射在我身上。
「發燒了?」她低聲重復了一句。
「沒事……我能走。」我強撐著說道,聲音卻啞得很。
最後是大伯母領著我進了西屋。
這是一間有些雜亂的儲物間兼客房,只有一張單人木床,被褥倒是換了新的,大伯母叮囑了幾句,又給我倒了一杯熱水放在床頭,便關燈出去了。
屋裡陷入了黑暗。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白亮的細條。
我躺在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卻依然覺得冷熱交替。
身體里像是有兩股氣流在打架,一會兒如墜冰窟,一會兒又像被架在火上烤。
我睡不著。
隔壁東屋傳來了動靜。
那是父親和母親的房間。
農村的老房子隔音不好,哪怕隔著堂屋,我也能隱約聽到那邊的聲響。
父親的腳步聲,床板發出的「嘎吱」聲,還有……母親低聲的說話聲。
「……喝這麼多……一身臭味……」母親似乎在抱怨,聲音斷斷續續。
「…別吵……睡覺了……」父親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咳咳……咳咳咳!」
我的喉嚨里突然發癢,我控制不住地劇烈咳嗽起來。
這咳嗽來得凶猛,像是要把肺葉都咳出來。
在寂靜的夜裡,這聲音顯得格外刺耳,甚至有些撕心裂肺。
我咳得眼淚都流了出來,胸腔震動,牽扯得肋骨生疼。
隔壁的動靜似乎停了。
沒過多久,堂屋傳來了開門聲,接著是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吱呀——」
我的門被推開了。一道手機攝像頭的光照了進來,逆著光,我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怎麼咳成這樣?」
母親走了進來,順手按亮了牆上的開關。
突如其來的明亮讓我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她已經換下了那件黑色的緊身毛衣,身上穿著一套淺灰色的棉質秋衣秋褲。
(應該是大伯母的)
這衣服並不寬松,反而貼合著她的身體曲線,將她那誇張的身段勾勒得淋灕盡致。
特別是上半身。大概是為了睡覺舒服,她應該脫掉了裡面那件有鋼圈的厚實文胸,但…又…並沒有完全真空。
儘管視線還是有些模糊,但是我仍能敏銳地捕捉到某些細節。
灰色秋衣下隱約可見兩道細長的肩帶輪廓,胸部豐滿度雖不及白天般挺拔,卻呈現出一種更為自然的輕微下垂肉感。
隨著母親的行走,胸部豐滿的輪廓在衣料下產生輕微晃動。
看來,她是穿了一件那種無鋼圈的薄款內衣,或者是那種帶胸墊的背心。
這種居家私密的打扮,比起白天那種包裹,更加讓我血脈噴張。
「媽……」我沙啞地喊了一聲。
母親走到床邊,眉頭緊鎖。
她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手掌微微涼,貼在我滾燙的皮膚上,舒服得讓我忍不住哼了一聲。
那股涼意,簡直就像是在那一團亂燒的火上澆了一勺清泉。
但比這涼意更讓我受用的,是她指尖傳來的那一點細微的顫抖。
她在怕。
我那腦袋本來像灌了漿糊一樣,被高燒燒得糊裡糊塗,連眼皮都懶得抬,只想閉上眼睛好好休息。
但是,指尖的一哆嗦,就像一根小刺,一下子扎進了那團漿糊里。
就這一下,我那股因為生病而帶來的疲憊感,突然就消失了。
雖然我還是癱在床上動彈不得,感覺很難受,但是我的心裡卻像一面明亮的鏡子,一下子就變得清晰透徹了。
怕甚麼?怕我燒壞了?
不,我那燒得有些遲鈍的大腦突然反應過來——她是在怕我下午跳進塘里那一出是在「尋死」。
上午在車里那場荒唐事,早就把她那層嚴防死守的底線撞出了一條縫。
而下午那一「跳」,那個讓她誤以為我「羞憤自殺」的舉動,更是直接把她嚇破了膽。
此刻她看著我的眼神里,除了母親的焦急,更多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愧疚和驚恐。
她肯定在想,是不是車上那荒唐之後,她那副急著要跟我劃清界限的冷臉讓我絕望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心裡那頭被高燒困住的野獸,突然興奮地齜了齜牙。
愧疚好啊。對於一個母親來說,愧疚就是最好的軟骨散,也是最牢的鎖鏈。
既然她怕我死,怕我再想不開,那現在的我,就是手裡捏著免死金牌的「暴君」。
只要我還在喘氣,只要我還擺出一副半死不活、隨時會碎掉的慘樣,她就不敢拒絕我,不敢推開我,甚至……不得不對我無限的妥協。
上午在車里沒嘗徹底的滋味,現在借著這股子病氣,我是不是可以……再進一步?甚至,把那條縫撕得更開一點?
貪婪像野草一樣在發燒的身體里瘋長。這是一種卑鄙的得寸進尺,但我控制不住。
我甚至有些慶幸這高燒來得正是時候。它是我現在的護身符,也是我要挾她的籌碼。
「燒得這麼厲害。」母親低聲說道,語氣里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剛才藥白吃了?」
「咳咳……可能……還沒起效。」
我故意壓低嗓子,讓聲音更加虛弱,像溺水者抓著最後稻草,不想讓她走,也不想讓她安心。
「頭好疼……身上沒力氣。」
母親看著我,眼神閃爍。
她似乎在猶豫。
這時,堂屋那邊傳來了父親的聲音:「木珍……兒子怎麼了……」
母親聽到父親的聲音,轉過頭,衝著門外喊了一聲。
「向南燒得厲害,一直咳,我怕出事。你先睡吧,我在這看看他。」
「……哦……那你……早點……」父親嘟囔了兩句,那邊很快就沒了動靜,只剩下震天響的呼嚕聲。
母親轉頭看我,眼神閃爍,似乎想躲避甚麼,愣了一下後便移開了目光。
「我去給你拿個濕毛巾敷一下。」
她轉身出去了,沒一會兒,拿著一條濕毛巾回來,還順手關上了門。
隨著門鎖「咔噠」一聲輕響,這個狹小的空間,徹底變成了我和母親的私密領地。
她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床邊。
並沒有馬上把毛巾給我敷上,而是就那麼拿著,低頭看著手中的毛巾,似乎在出神。
燈光下,她白皙的面孔泛著幾分蒼白,細碎的眼角紋路在燈光中若隱若現。
我躺在床上,高燒讓我大腦興奮得像個小馬達,身體卻軟綿綿的,像躺在雲朵上。
看著眼前這個女人,我心裡那股衝動慢慢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想靠在她懷裡的渴望。
「媽。」我輕聲喚道。
她回過神,看我一眼,把濕毛巾折好,輕輕搭在我的額頭上。
她語氣生硬,卻掩飾不住疲憊,催促道:「別說話了,閉上眼睛睡覺。」
「頭疼……睡不著。」我盯著她,目光沒有移開,像是怕她跑了一樣,
「媽,我是不是快燒傻了?」
母親嘆了口氣,身子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
這個動作讓她的胸部更加突出,那灰色秋衣幾乎要被撐破一般。
她有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聲音低了下來:「別胡說八道。吃了藥發一身汗就好了。」
房間里安靜下來,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還有隔壁父親那震天響的呼嚕聲。
那種粗魯的聲響,和這間小屋裡瀰漫的幽香格格不入。
「媽……」我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她,
「今天在水里的時候……我真以為見不到你了。」
母親揉著太陽穴的手一頓。
她慢慢放下手,眼神複雜地看向我。
那裡面有惱怒,有後怕,還有一絲被我這話觸動後的柔軟。
「現在知道怕了?」她板著臉,但語氣明顯軟了下來,
「往水里跳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你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你讓媽……」
她話說了一半,停住了。喉嚨哽咽了一下,把臉偏向一邊,不再看我。
我看著她起伏的胸口,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哪怕她不說,我也知道她想說甚麼。她在乎我,這就夠了。
這種在乎,混雜著太多的母愛,是此刻我最好的藥。
「我沒想跳……就是滑下去了。」我撒了個謊,聲音虛弱,
「那時候腦子里全是亂七八糟的事……媽,我不想惹你生氣的。」
母親回過頭,眼眶微紅。她看著我燒得通紅的臉,終究是沒再說甚麼狠話。
她伸出手,幫我掖了掖被角,動作輕柔得不像平日里那個她。
就在她彎腰的一瞬間,那領口大開,我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那誇張過分的乳肉。
兩團柔軟的肉體在重力下微微下垂,形成一道深深的溝壑。
沒有文胸的束縛,它們顯得格外自由舒展。我甚至能隱約看到灰色布料下,那微微突起的小蓓蕾。
我的呼吸慢了半拍,本來就發燙的身體更加燥熱了。
母親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視線,或者是感覺到了領口的涼意,迅速直起腰,拉緊了領口。
她瞪了我一眼。
「眼睛往哪看呢!」她低斥道,聲音卻不大,像是怕驚動了隔壁的人。
我沒有像往常那樣躲閃,也沒有頂嘴,只是無力地垂下眼簾,裝作很可憐的樣子:
「媽……我冷。」
我是真的冷。
身上的寒意從骨子裡鑽出來,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母親看著我瑟縮的樣子,眉頭緊鎖。西屋沒有暖氣,空氣確實很冷,她抱了抱胳膊,也顯得有些冷。
「忍一忍,藥勁上來就好了。」她說著,又把椅子往床邊拉了拉。
「媽,乾脆你也上來吧。」我往裡面挪了挪,留出一半的位置,聲音懇切,
「椅子上涼,你也穿得少。萬一凍感冒了怎麼辦?咱們倆都倒了,誰照顧誰啊?」
「不行。」母親拒絕得很利落,但身子並沒有動,
「這床這麼小,怎麼躺兩個人?再說……這像甚麼話。」
「小時候不都這樣睡嗎?」我繼續遊說,語氣里帶著幾分燒糊塗了的執拗,
「而且我都燒成這樣了,動都動不了……我就是冷……想讓你給我暖暖。就像小時候一樣。」
母親看著我,似乎在權衡。
隔壁父親的呼嚕聲像是在催促她做決定。
她看了看狹窄的單人床,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單薄的衣物。
「那你乖乖睡覺。」
她嘆了口氣,走到門口,「啪」的一聲關掉了牆上的開關。
屋裡片刻陷入了一片黑暗。
過了幾秒鐘,眼睛適應了之後,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清冷月光,才勉強照出屋裡的輪廓。
她脫掉腳上的拖鞋,小心翼翼地在床邊坐下,然後側身躺了下來。
床真的很小。即使我貼著牆,她一躺下,我們也幾乎是緊挨著。
一股溫熱的氣息瞬間包圍了我。
那是屬於母親的溫度,柔軟豐腴帶著致命的誘惑。
她並沒有鑽進我的被窩,而是和衣躺在被子外面,只是扯過旁邊的一件舊大衣蓋在身上。即便如此,我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的輪廓。
她的背對著我,脊背挺直,似乎有些僵硬,刻意和我保持著一點距離。
我大著膽子,往她那邊湊了湊。額頭抵在她的後背上。
隔著衣料,我能感覺到她背部肌膚散出來的溫暖,還有那股讓人安心的肉香。
「媽……」我聲音有些發顫。
「快睡覺。」母親的聲音有些發悶,
「別亂動。」
我沒有亂動,只是把手從被子里伸出來,像個尋求安全感的孩子,輕輕搭在她的腰上。
母親渾身一顫,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李向南!」她低喝一聲,語氣里帶著警告,但是沒有那麼堅決。
「我不動。」我輕聲說道,聲音里帶著幾分病態的脆弱,
「就放著……媽,我難受,心裡慌。」
聽到我說心裡慌,母親抓著我手腕的手稍微松了一些。她沒有把我的手甩開,只是僵持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默許了我的動作。
我的手就這樣搭在她腰間,感受著那裡軟肉的觸感。
雖然隔著秋衣,這種熟女特有的一圈小肚腩,軟軟的,但摸起來卻格外舒服,讓人愛不釋手。
然而我的頭還是很暈,身體依然忽冷忽熱,但心裡卻是十分的滿足。
這種滿足感不是來自於征服,而是來自於這種默許的親密。
我微微抬頭,看著母親的後腦勺。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幾縷發絲蹭在我的臉上,癢癢的。
「媽……」
「又怎麼了?」她沒好氣地應了一聲。
「今天…那個…對不起。」我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一句。
母親的身子明顯的震了一下。
她知道我在說甚麼,不僅僅是落水,還有之前車上的那一幕幕。
良久,她才輕聲說道:「睡吧。忘了就好。」
我怎麼可能忘。她也不可能忘。
我閉上眼睛,但並沒有睡意。
我的手依然抓著她的衣角,另一隻手則悄悄地、不著痕跡地往她身前挪了一點點。
指頭觸碰到了一團柔軟的東西。那是她的側乳。
但她並沒有躲開,也沒有直接呵斥。
她只是呼吸稍微快了一些,然後便閉上了眼睛,假裝沒有察覺。
我並沒有得寸進尺,而是就這樣停在那裡,感受著那份柔軟隨著她的呼吸起伏。
這一刻,我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做一個被母親呵護的孩子,還是一個覬覦著這具熟媚身軀的男人。
但我知道,在這個小小的房間里,在這張單人床上,我和母親之間的那道隔閡,又被我悄悄地推掉了一塊磚。
「發了汗就好了。快睡向南。」她輕聲說道,像是哄我,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嗯。」
我胡亂應了一聲,眼皮子底下卻是一片亂糟糟的紅光。
藥片吞下去了有段時間,可那安穩感還沒上來,反倒是身上的熱度,正一層趕著一層地往上湧。
被窩里悶得不透氣,蓋在身上沈實壓人,熱氣在裡頭轉著圈地排不出去。
我感覺自己不是躺在床上,而是被放置在一個燒得正旺的灶膛里。
母親和衣躺在外側,那件舊大衣蓋在她身上,把我也順帶裹挾進了帶著她體香和陳舊衣物味道的空氣里。
她背對著我,呼吸聲有些重,顯見也是沒睡著。
西屋本來就窄,單人床更是逼窄,我們倆哪怕稍微動彈一下,都能牽扯到對方。
我實在睡不著。
不僅是燒得難受,更是腦子里那根弦繃得太緊。
車內畫面、落水窒息感,以及此刻母親就在枕邊的真實感交織在一起,擾亂了我的理智。
尤其是白天在車後座的那一幕。
那時候不管不顧,只圖一時痛快,把那滾燙的種子全數交代在了她身體深處。
現在安靜下來,只有牆壁上掛鐘的滴答聲和隔壁父親震天響的呼嚕聲,恐懼便悄沒聲息地爬了上來,比高燒還讓我心慌。
「媽……」
嗓子眼兒疼得厲害,聲音嘶啞。
母親的身子明顯動了一下,但沒搭理我。
她大概是想裝睡,把我給晾涼了。
可我忍不住。這問題不問出來,我感覺腦袋就要炸了。
我費勁地把手從被窩里探過去,輕輕拽了拽她後腰的衣角。
「媽,你睡了嗎?」
「……幹甚麼。」
母親的聲音悶悶的,透著被我攪擾的惱火。
她沒回頭,只是肩膀往外縮了縮,試圖甩開我的手。
「我難受……睡不著。」我故意把呼吸聲放得粗重,聽起來可憐巴巴的。
「難受就忍著,藥效會上來了。」她語氣硬邦邦的,沒半點商量餘地,「別在那哼哼唧唧的,聽著心煩。」
要是擱以前,被她這麼一呲兒,我也就縮回去了。
可今晚不一樣,高燒把我的膽子燒得沒邊沒沿,再加上那個念頭在心裡生了根,不拔出來我死都不甘心。
「不是……媽,我有事問你。」我撐著身子往她那邊湊了湊,額頭幾乎要抵上她的後背,滾燙的鼻息全噴在她脖頸子里。
母親被我燙得一縮脖子,終於忍不住轉過半個身子,黑暗中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李向南,你是不是發燒也皮癢?大半夜的不睡覺,發甚麼瘋?」
「今天……在車里……」
我剛吐出這幾個字,就感覺母親的氣場陡然一變。
原本帶著的慵懶睡意沒了,取代的是一種炸毛般的警惕。
她馬上伸手捂住我的嘴,手掌心熱乎乎的。
「閉嘴!」她壓低了嗓音,那聲音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又急又怒,我被她捂得差點喘不上氣,只能拼命眨眼,示意我懂了。
她瞪了我好一會兒,確定我不會亂說話了,才慢慢松開手,但那只手沒收回去,就懸在我臉龐上方,隨時準備再給我一下子。
「以後把今天那事給我爛在肚子里。」她冷冷地警告,
「再敢提一個字,我就當沒生過你。」
「我不是要提……」我大口喘著氣,大力呼吸著她手掌邊殘留的氣息,心裡的邪火越燒越旺,
「我是怕……媽,上午那些…全都進去了。」
母親愣了一下,似乎沒反應過來我在說甚麼。
等她琢磨過味兒來,那張雖然素裸卻十分風韻的小臉,在昏暗的光線下肉眼可見地漲紅了。
「你……」她張口結舌,羞恥和惱怒交織在一起,讓她一時間竟然找不到話來罵我。
「會不會有事啊?」我不管不顧地追問,身子更加貼近她,幾乎是用氣音在逼問,「媽,要是……要是……那個了怎麼辦?」
這才是懸在我心頭的那把刀。
要是真弄出了人命,那就是天塌地陷的大禍。
到時候別說我和她這種畸形的關係藏不住,整個家都得炸。
母親聽了這話,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眼神閃爍,避開了我直勾勾的注視,重新轉過身去背對著我,拉了拉蓋在身上的舊大衣,把自己蓋得更嚴實些。
「睡覺。」她扔過來兩個字,顯見是不想接這個茬。
「媽!你說話啊!」我急了,手腳並用地纏上去,一條滾燙的腿直接壓在了她的小腿上,
「你不告訴我,我今晚真睡不著……我會嚇死的。要是真有……怎麼辦?」
「滾一邊去!誰讓你壓著我的!」母親反手就在我大腿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輕,打得我皮肉生疼,可我愣是沒松開。
「你說不說……不說我就一直問。」
我開始耍無賴,仗著自己是病號,仗著她現在不敢鬧大動靜。
「媽,我是真怕……那時候腦子一熱沒忍住,現在想想……萬一呢?萬一有了弟弟妹妹……」
「閉上你的臭嘴!」
母親被我磨得沒法子,又羞又氣,身子在被窩里劇烈起伏著。
她大概也是被我這磨人勁兒給弄怕了,生怕我這一根筋的腦子再問出甚麼驚天動地的話來,把隔壁的父親給招過來。
沈默了好半晌,久到我以為她真打算硬扛到底的時候,空氣里飄來她極不情願的一句嘟囔。
「沒事。」
「怎麼沒事?」我不依不饒,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那可是……全都弄進去了。書上說……」
「我說沒事就沒事!」母親「刷」得一聲翻過身,眼神凶狠地瞪著我,可那凶狠底下,分明藏著一絲難以啓齒的羞赧,
「上了環的!聽懂了嗎?上了環!死不了人!」
上了環。
這三個字一出來,我腦子里那根緊繃的弦,「嗡」的一聲,松了。